第272章

第272章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雪芽连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道长,”他放下茶杯,沙哑嗓音中透着一丝期待,“我知道这事确实很邪门,说出来别人都不信。可您是修行人,您应该……应该能看出点什么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又问他:“黄先生,你刚才说,那些骑马的人问的是‘周源家’?”

“是。”

“周源,就是现在城北周家的当家?”

“对,就是他家。”黄粱咬牙,“他家以前在太康府连个名号都排不上。可自从我家出事之后,他家一夜之间就富了起来。开铺子,买田地,盖宅子,出手阔绰得很。我打听过,他家的钱,来路不明。”

李令曦点点头:“黄先生,你这些年,可曾去周家打听过?”

黄粱苦笑:“去过不止一次,可连门都进不去。周家如今家大业大,门房都不让我靠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周家门前闹了一场,被家丁打了出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那一次留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去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真相。”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二十年来,这个人吃了太多苦。家道中落,亲人离散,自己病痛缠身,还要背负着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可他没有,他还在找,还在问,还在等。

为的不是钱,是一个答案。

“黄先生,”李令曦开口,“这件事,贫道接下了。”

黄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道长,您……您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李令曦摇头,“是查清楚这件事。二十年前那桩事,若真如你所说,那就不只是黄家一家的悲剧,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隐情。”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黄先生,贫道有个条件。”

“道长请说。”

“从今日起,你须听贫道安排。贫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贫道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若有隐瞒,或自作主张,这事贫道就不管了。”

黄粱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全听道长安排!”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那好。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三日之后,贫道自会去找你。”

黄粱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告辞。他拄着竹杖,一步一喘地走下楼梯,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雪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师父,他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古籍,“但黄家的事,确实蹊跷。”

“师父,您觉得,那些骑马的……真的是财宝变的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雪芽,你听过‘运财术’吗?”

雪芽摇头。

“道家有一种说法,财富是有灵性的。”李令曦缓缓道,“积善之家,财源滚滚;积恶之家,财宝自散。但还有一种更邪门的术法,可以将一家的财富,‘搬运’到另一家去。”

“搬运?怎么搬运?”

“符咒、阵法、还有……风水局。”李令曦合上书,“黄家那口井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黑,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地脉被动了手脚。”

雪芽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黄家?”

“现在还不能确定。”李令曦站起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巫师,来得太巧了。黄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偏偏在他来之后出了事。这不是巧合。”

“那他是……”

“要么是同谋,要么是主谋。”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城南的方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去城南走走。”

“现在?”

“现在。”

城南,黄雀巷。

二十年过去,这条巷子变了很多。青石板路还在,但两边的高墙已斑驳,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黄家的大宅早已换了主人,新主人姓钱,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门楣上的“黄宅”也已变成了“钱宅”。

物是人非。

李令曦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雪芽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巷尾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尾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像老人的脸一样皲裂。树下有个圆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李令曦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忽略那粗糙的触感,她感知到一片冰凉,是从树心里透出来的阴渗渗的凉。她把掌心紧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

“大人,这树有什么问题吗?”雪芽小声问。

“这棵树被人动过手脚。”李令曦蹲下身查看树根。树根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蟒蛇。其中一条根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已经被生长出来的树皮包住了大半,仔细看能辨出是符文的形状。

“这是……镇物?”雪芽也蹲下来。

“不是镇物,是阵眼。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布了一个大阵,阵眼就在这棵树上。黄家宅子的风水就是被这个阵破掉的。”

“这么毒,那……那是谁布的?”

“目前还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懂风水,而且,他对黄家一定很熟悉。”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石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石龛里空空如也,边缘有明显的烟熏痕迹,应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

“这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李令曦指着石龛。

“什么东西?”雪芽凑过去瞧。

“如果是布阵用的,应该是某种能承载咒力的器物,比如铜钱、符纸,或者……”她眯了眯眼,“人的骨头。”

雪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

李令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巷口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站着一个老婆婆,七八十岁,腰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银白的发丝梳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像风干的橘子皮,长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她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沙哑地问:“你是道士?”

李令曦合掌行礼:“贫道李令曦,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老婆婆摇头,“但我看你从黄家那条巷子出来,就猜你是来查那桩事的。”

“老人家知道黄家的事?”

老婆婆叹了口气:“知道,这太康府谁不知道?二十年了,说起来都邪门。”

她朝李令曦走了两步,讳莫如深地道:“姑娘,老婆子劝你一句,别查了。那件事邪乎得很,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老婆婆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和怜悯,还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雪芽看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个老婆婆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但不敢说。”李令曦收回目光,“这太康府知道黄家那件事的人不少,但愿意开口的恐怕不多。”

“为什么?”

“因为害怕。”李令曦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怕说出来,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李令曦在房里打坐,雪芽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她问:“大人,您说那个周源,他知道自己家里那些钱是从黄家来的吗?”

李令曦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要不然他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富起来了?”

“那你再说说,他是怎么知道那些钱会跑过去的?”

雪芽动作一顿。

是啊,如果那些财宝真的是自己“跑”过去的,周家又怎么知道它们会来?除非……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雪芽脱口而出。

李令曦轻轻笑了笑。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周家跟那个巫师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李令曦重新闭上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家,绝不是无辜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城。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一声声叹息。

这一夜,黄粱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些画面。

爷爷吐血倒下的样子,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报仇”的样子,母亲改嫁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样子……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爷爷留给他的,成色很好,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蝙蝠。蝠,福也。爷爷说,这是黄家祖上传下来的,能保佑子孙福寿绵长。

可黄家的福,早就没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爷爷,”他喃喃道,“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要查出真相。否则,我死不瞑目。”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好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回应了他。

黄粱依照李令曦的嘱咐,在在客栈里等了三日,这三日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他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大夫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受了风寒没有及时医治,肺里已经烂了一块,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咳就是大半碗,红艳艳的看着十分吓人。可他不敢死,也不敢停下来。黄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如果他也闭了眼,那桩事就真的永远没人知道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洗漱,把那件旧衣穿戴整齐,又把爷爷留下的玉佩贴身藏好。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扯出个苦笑,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清晨的太康府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炊烟袅袅,伴着初秋的薄雾缓缓飘荡。黄粱穿过两条街,到了清风居茶楼门口,发现李令曦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似在等人。

黄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道长,您起得真早。”

“睡不着,习惯了。”李令曦给他倒了杯茶,“黄先生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黄粱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老样子,咳得少些了。道长,您之前说三日后找我,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还有一口井。

“这是贫道这几日走访的结果。”李令曦指着图纸,“黄先生,你家的老宅子虽然卖了,但那条巷子还在。贫道去看了,巷口那棵老榆树,你可还有印象?”

黄粱点头:“有印象,那棵树打我记事起就在了,爷爷说那是棵风水树,不能动,动了对家里不好。”

“你爷爷说得对,那确实是风水树。但贫道在那棵树千里,发现了一个石龛。”

黄粱一愣:“石龛?什么石龛?”

“一个巴掌大小的神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龛里有烟熏的痕迹,好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黄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家出事之前可有人在那棵树上动过手脚?”

黄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二十年光阴,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他想了很久,忽而眉头一松。

“道长,我记起来了。出事前大半年,有个风水先生来过我家。那人是我二叔请来的,说是要给家里看看风水,调整调整。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最后在门口那棵榆树前站了很久。我当时还小,不懂事,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棵树是好树,能保你家财运。后来他走的时候二叔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

“那个风水先生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黄粱努力回忆,“对了,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李令曦心头一动:“跛脚?”

“对,跛脚。”黄粱肯定地说,“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就是因为后来那个扛柴火的老人也是跛脚的。我当时觉得邪门,怎么又来一个跛脚的?但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多想。”

李令曦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跛脚的风水先生,跛脚的老头,断了脚的黑铁锅——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个扛柴火的老头如果是铁锅变的,那之前来黄家看风水的跛脚先生会不会也不是人?

“黄先生,你家出事之后,那个风水先生可曾再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家一出事二叔就去找他了,可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二叔在附近几个县都找遍了,也没人见过他。”

“那你二叔现在还在世吗?”

“不在了。”黄粱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后的第二年,我二叔就病死了。他死之前还喊了那个风水先生的名字,说是他害了我们。”

“那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黄粱皱眉想了许久,摇头:“实在记不得了,二叔只提过一次,我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后来想查,可连个线索都没有。”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周家的位置。

“黄先生,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黄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周家以前住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做的是小本买卖,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源他爹周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谁都点头哈腰,连说话的声气都低人三分。可周源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眼睛总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就像在掂量你值几两银子。”

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接着说:“我家出事那年,周源也就二十出头,在街上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可我家一败落,他家的生意忽然就红火起来了。先是在城北盘下了三间大铺面,开的是绸缎庄,进的货比谁都好,价格比谁都低。不到半年又把城东的一家酒楼买了下来,改成了当铺。再后来,又买了田,盖了新宅子,出手阔绰得很。”

“你可曾查过他那些本钱是从哪儿来的?”

“查过。”黄粱咬牙,“可查不出来,他自己说是以前攒下的,可谁信?一个卖杂货的小商贩,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那些钱。我去问过他以前的邻居,可那些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周源给那些人都塞过银子,让他们别乱说话。”

李令曦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黄先生,你可知道周源的名字里,那个‘虞’字,是哪个虞?”

黄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好像是……‘虞美人’的虞?就是上面一个虎字头,下面一个吴字那个虞。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黄先生,你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家和那个风水先生的事,事无巨细都写下来。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不要漏掉。”她站起身,“贫道还要去一个地方,就不多留了。”

黄粱也站起来,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道长,这是……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银子,不多,算是……算是给您的酬劳,您别嫌少……”

李令曦看了一眼,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袋口打的是死结,生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她把东西推了回去:“黄先生,这钱你留着看病,贫道不是冲着钱来的。”

黄粱眼眶有些发红,把布包收回,紧紧攥在手心里。

李令曦带着雪芽走出茶楼,太阳渐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洒向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雪芽追上李令曦的脚步:“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人。”李令曦加快脚步,“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咱们从黄雀巷出来时,在巷口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吗?”

雪芽点头:“记得,她还劝咱们别查了,说那件事邪乎得很。”

“她住在这附近,我昨日打听过了,她姓王,人称王婆婆,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黄家的事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两人沿着街边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李令曦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贫道李令曦,昨日在巷口与老人家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得复杂。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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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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