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老人家,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婆婆面露犹豫,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院子很小,角落处堆着些破坛烂罐,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开得正红艳艳。
王婆婆把她们让进堂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碗热乎的粗茶。
“道长想问什么?”王婆婆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家,二十年前黄家那件事,您可还记得?”
王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怎么会不记得?在那条巷子住了几十年,黄家的事,我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
“那您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院墙外,目光渺远得像在看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件事发生之前半年,黄家曾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风水先生,穿一身灰布衣裳,走路一瘸一拐,说话慢悠悠的。他在黄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黄家二老爷亲自送到巷口,还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那之后呢?”
“之后,那棵树就不对劲了。巷口那棵老榆树在我小时候就有了,枝繁叶茂,夏天乘凉最舒服。可那个风水先生走后,那棵树就开始枯。叶子发黄,掉得满地都是,树枝也干了,风一吹就断。我起初以为是天旱,没在意。可后来……后来出了那桩事,我才琢磨过来,那棵树的变化,跟黄家的倒霉是连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棵树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偏偏在那一年枯了呢?”
李令曦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出事那晚,我也听见了马蹄声。”王婆婆抬起头说。
雪芽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住的地方离巷口不远,那晚我起来小解,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趴在门缝往外看。”王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先是看见一队黄衣服的,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紧接着是一队白衣服的,再后来是青衣服的。三队人马整整齐齐,像军队一样,往北边去了。”
“这事儿您没跟人说?”
“说了。”王婆婆苦笑,“可谁信呢?邻居们都不信,官府的人也不信。他们说我老糊涂了,说我半夜眼花。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李令曦又问:“老人家,您可知道周家?”
王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目光移到李令曦脸上:“道长,您……您这是要查周家?”
“是。”
“别查了。”王婆婆的声音急促起来,“道长,您是好心,可这太康府的水深着呢。周家这些年手伸得长,得罪他们的人都没好下场。您一个外乡人,何必趟这浑水?”
“老人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道长,您知道吗?周家那个宅子,以前是块坟地。”
李令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周家发家之后买了一大块地盖新宅,那块地以前是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死人,官府也不管。可周源偏偏看中了那块地,花大价钱买下来,还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是什么‘聚财局’。盖宅子的时候从地里挖出好多骨头,周源让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给留。”
“从那以后,周家附近的邻居夜里总听见哭声,好多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可瘆人。有胆大的去周家问,周家的人却说没听见,还说他们是听岔了。可我知道,他们明明听见了,就是不敢说。”
“后来呢?”
“后来,那些哭声就渐渐少了。”王婆婆叹了口气,“有人说,是周家请的高人把那些孤魂野鬼镇压住了。也有人说,是那些鬼认了命,不再闹了。可我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李令曦听完,站起身朝王婆婆合掌行了一礼:“多谢老人家。”
王婆婆摆摆手,站起身送她们出门。走到门口时,她拉住李令曦的袖子:“道长,您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千万别声张。这太康府,有些人惹不起。”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离开了。
走出那条小巷子,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王婆婆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其中有一条线索很重要,周家的宅子建在乱葬岗上,这不是巧合。如果那块地真的是‘聚财局’,那周家的暴富应该跟那个风水局有关。”
“那……那些坟地里的鬼呢?”
“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那些鬼真的被镇压在周家宅子底下,二十年来,它们的怨气只会越积越重,不会消散。而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恰恰说明有人一直在用什么东西强行镇压着它们。”
雪芽打了个寒颤:“大人,您越说我越害怕了。”
李令曦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脑海中一直在捋着线索。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二十年前一个跛脚的风水先生来到黄家,借看风水之名,在巷口的老榆树上动了手脚,破了黄家的地脉。黄家的财宝失去根基,化作异象从宅子里流出,被“搬运”到了周家。而周家之所以能承接这些财宝,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提前在自家宅基上布了一个“聚财局”,专门等着这些财宝“自投罗网”。
可问题是,那个风水先生是谁?他跟周家是什么关系?那个“聚财局”又是谁布的?
如果周家真的用了邪术窃取黄家的财富,那二十年来,他们是怎么维持这个局的?那些被镇压在宅基下的孤魂野鬼又是怎么被控制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把整团乱麻解开。
而线头,就在周家。
入夜之后,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桃木剑和符纸都带上了,准备独自去周家附近探查。
雪芽也想跟着去,被她拒绝了:“你留在客栈,万一我有什么事,你还能报官来接应。”
“大人,您别说不吉利的话……”雪芽急了。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只是说万一,不会有事的。”说罢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李令曦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的宅子。
周家新宅占地极广,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门紧闭,门楣上“周宅”两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冷冽的光。
李令曦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了宅子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种着些荆棘,显然是用来防贼的。她轻轻一跃,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几棵梧桐树站在角落里,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令曦蹲在墙角,屏息凝神,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不对劲。
整座周家大宅的地底下有一股很强的阴气在涌动。这股阴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怨气在下面翻滚咆哮,似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型野兽,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果然有东西。”李令曦喃喃道。
她顺着阴气的流向慢慢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正中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一圈符文,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李令曦走近,蹲下身去观察那些符文,符文的凹槽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血祭。”李令曦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人用血祭的方式加强了镇压的力量。
她站起身往井里看去,石板压得很紧实,完全看不见井下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怨气最浓的地方就在这口井底下。
这口井就是整个“聚财局”的阵眼。
而阵眼下面镇压的,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周家“借”来的财宝。或者说不仅是财宝,更是黄家的气运。周家用邪术把黄家的气运“搬”到了自己家,又用血祭的方式把它们镇压在井底,让它们无法离开。
这样一来,周家就能一直享用黄家的财富,而黄家就只能坐吃山空,家道中落。
好一个歹毒的计策。
李令曦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道长,夜半三更,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她心中一凛,扭过头去。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身藏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周源。
李令曦直起身,简单行了礼:“周老爷,贫道有礼了。”
“道长不必多礼。”周源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早就听说了,县里来了个厉害的女道士,能断阴阳、通鬼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李令曦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道长来的时间不太巧,这深更半夜的,我家后院可不待客。”
李令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周老爷误会了,贫道不是来做客的。只是路过此地,见这口井有些蹊跷,便进来看看。”
“蹊跷?”周源挑眉,“我这口井好得很,哪来的蹊跷?”
“周老爷当真不知道?”李令曦唇角微勾,“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了整整二十年,也该压不住了吧?”
周源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看似带着笑意的眼神变得锐利且危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拔了出来。
“道长,”他平静的声音底下藏着一股暗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得罪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道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贫道明白。”李令曦点头,“可贫道也明白另一件事——善恶到头终有报。周老爷,您享了二十年的富贵,也该想想,这富贵是怎么来的。”
周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令曦,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折扇也不摇了,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扇骨。
“道长,我给你三天时间,离开太康府。三天之后,如果你还在,就别怪周某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令曦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底下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怨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翻涌得更加剧烈。
李令曦转身,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但她并未真的离开,而是在院外的树上找了个隐蔽之处,收敛气息继续观察院内情况。
在她离开后不久,周源又回到了后院。
他站在李令曦站过的地方,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井沿上。
符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井底的缝隙里。
翻涌的怨气渐渐平息了。
周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可不管他走得多快,身后那股阴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有一双眼睛,从井底深处死死地盯着他。
盯了二十年。
那天夜里从周家回来后,李令曦在客栈的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清冷月色透过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周家后院看到的一切——那口井,井沿上的符文,压在上面的“泰山石敢当”,还有周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游历四处,探查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寻常人像周源这样反应如此之快,而且他的反应也不是发现有人闯入的警觉,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这口井,甚至早就知道来的会是一个“懂行”的人。所以他才会在那口井上布下那么多层禁制,才会在发现她之后第一时间出言威胁,在她离开后立刻去井边贴符镇压。
而这些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绝不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后院的井边贴符。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在被人问起“这富贵是怎么来的”时,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从枕边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风水异闻录》,翻到“运财术”那一章。这本古旧的书上记载着一种叫做“移星换斗”的邪术,据说可以将一家的财运转移到另一家去。
施展这种术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要找到两家地脉的“气口”,二是要在气口处埋下镇物,三是要在特定的时辰做法,最后还要用至亲之人的血来“封阵”。
“至亲之人的血。”李令曦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小字上:“非至亲之血不可封,非血亲之命不可启。启封之时,血债血偿。”
李令曦盯着那行字看,有些摸不着这里边的意思,忽尔脑中白光一闪,想起王婆婆说的那句话——“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底下埋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不只是财宝?
她合上书,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是黄粱那张蜡黄的脸,他说“二十年了,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时那种疲惫到骨子里的语气,一会儿又是王婆婆说“别查了”时那种既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这太康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在哭嚎。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雪芽也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大人,下面怎么了这么吵?”雪芽揉着眼睛问。
“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发现客栈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什么。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不好。李令曦走过去问了一声,掌柜的看见是她,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道长,出事了。城南那边……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拿手挡在嘴边:“骨头,好多骨头。今天一早,城南菜市场那边修路,工人们挖地基,结果挖着挖着锄头碰到了硬东西。大家伙扒开土一看,是一口大缸,缸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还以为是古董,就把缸搬上来敲开了泥封……”
“结果那缸里里面全是骨头,人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叠柴火一样,一摞一摞的,数都数不清!”
雪芽瞪大了双眼,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报官了吗?”李令曦问。
“报了报了,县衙的人已经去了。”掌柜的擦着额头的汗,“可这事邪门啊,那地方以前是荒地,后来改成菜市场,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挖出来?有人说,是那地方的风水被破了压不住了,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李令曦心头一动:“那地方,离黄家老宅有多远?”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不远,就隔了两条街,走一炷香就到。怎么,道长觉得这事跟黄家有关?”
李令曦转身对雪芽说:“走,去看看。”
一柱半香之后,两人赶到了城南菜市场,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伸着脖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爬到墙头上坐着,被大人们呵斥着赶下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旧气。
李令曦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菜市场中间的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口大缸。粗陶制作,颜色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几个衙役正蹲在缸边,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翻看里面的东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正是太康府的知府郑开。
说来也巧,这位郑大人正是李令曦在宜原县那个案子里打过交道的郑县令。此人刚正不阿,清廉自持,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说话直来直去,在官场上不讨喜。在李令曦的协助下他破获了那起有关采生折割的大案,也因此得以升迁。
“郑大人。”李令曦走过去,合掌行礼。
郑开回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既惊喜又无奈的苦:“李道长,咱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一见面还是跟案子有关。”
“瞧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贫道给您带来了晦气似的。”李令曦抿嘴轻笑,走到缸边,低头往里看。
缸里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确实像叠柴火一样,一层压一层,且每层之间还隔着薄薄的石灰,应是用作防腐的处理。骨头颜色发黄发暗,显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连细小的指骨都一根不缺。最上面一层是一颗头骨,面朝上,两个黑眼眶对着天空,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大人,这些骨头可查出是什么来历了?”李令曦问。
郑开摇头:“仵作正在验,初步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骨头了。缸里有石灰和木炭,是用来防腐的,说明埋的时候是有意为之,不是随便丢弃。”
他略一停顿,身子倾向李令曦低声道,“更邪门的是,那缸底下还压着一张符。”
“符?”
“对,黄纸朱砂,写的东西高深莫测没人看得懂,方才已经让人去请懂行的来看了。”说着,郑开这才想起李令曦的老本行来,露出期待的表情,“正好,李道长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本官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