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李令曦正有此意,便径直走到缸边,俯下身去探查。她先看了看缸底,最底下的石灰层已经被人翻开,下面压着的一张黄符露了出来。符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破碎,上面的朱砂字迹还能勉强看清。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人,这张符是镇魂符。”
“镇魂符?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镇压亡魂,让它们不得超生。”李令曦站起身,“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符,是加了锁的。这口缸里埋的不是普通的尸骨,而是被当作‘镇物’用的祭品。”
郑开的脸色更难看了:“祭品?祭什么?”
李令曦问他:“大人,这口缸埋的位置,你可知道原来是什么地方?”
郑开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衙役,那衙役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回大人,这块地以前是荒地,再往前推,是……是黄家的产业。黄家败落后,这块地被官府收了,后来改成了菜市场。”
黄家,又是黄家。
李令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的新宅、乱葬岗上建的宅子、城南菜市场挖出来的骨缸……这些看似零散的地点,彼此之间绝对有关联,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会形成一个什么图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太康府的地形。黄家老宅在南城,周家新宅在北城,老榆树在黄家巷口,骨缸在城南菜市场——这些点连起来,不正是一个……
“大人,”她睁开眼,“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井或者缸?埋在地下年代久远的,被人动过手脚的?”
郑开一愣:“你等等。”他转头吩咐衙役,“去周边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衙役领命去了。
李令曦又伸手在缸沿上摸了摸,缸沿的泥土里嵌着一些细碎的陶片,颜色和缸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捡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陶片背面隐约刻着几个字,已模糊得看不清,但用手指摩挲能感觉到笔画的痕迹。
“黄……氏……”她喃喃念道。
“什么?”郑开凑过来。
“这上面刻着‘黄氏’两个字。”李令曦把陶片递给他,“大人,这口缸很可能是黄家祖上之物。”
郑开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李令曦的判断。这位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李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黄家那桩事,二十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本官也听说过。可那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当不得真。你今天既然来了,又看出了这些门道,不如跟本官说说,你到底怎么看的?”
李令曦沉吟片刻,还是把黄粱找她的事、以及这几日走访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周家那口井的事,那口井的秘密太大了,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开口。
郑开听完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腰间不断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邪术,把黄家的财运‘搬’到了别处?”
“不是‘别处’,就是周家。”李令曦纠正道,“大人,您想想,黄家败落之后,谁家发得最快?谁家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太康府首富?”
郑开不说话了,手不自觉的捋上了胡须。
他不是不知道周家的事,只是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事跟黄家联系起来。现在听李令曦这么一说,很多以前觉得蹊跷的事,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周家那笔来路不明的本钱,比如周家发家的速度,比如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点波折都没有的财运……
“可这些都是推测。”他又道,“没有切实的证据,本官不能拿周家怎么样。”
“所以眼下我们需要证据。大人,这口骨缸,就是第一个证据。”
郑开有些不解:“可这口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人在黄家的地界上动了手脚。”李令曦指着缸里的骨头,“这些骨头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黄家的族人。大人不妨查一查,二十年前,黄家除了那几口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族人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
郑开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就算查出来,也未必能跟周家扯上关系。时间太久远了,很多证据可能都消失了。”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缸口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缸底。
缸里的骨头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好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围观的百姓吓得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几个胆小的尖叫出声,连郑开都脸色发白,衙役们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
“别怕。”李令曦沉声安抚众人,“贫道只是在问它们一些事情。”
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缸里的骨头在“说话”,用一种古老的隐秘的方式在诉说。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亡魂,感应到她的法力之后,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它们之中有的是被活埋的,有的是被毒死的,有的是被割喉之后扔进来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黄家出事前后,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那个人是个跛脚的男人。
李令曦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开:“大人,这些骨头里至少有七个人是枉死的。他们死前都见过同一个凶手,一个跛脚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能跟死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感应。”李令曦轻轻擦拭额头的汗,“它们怨气太重,压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今天这口缸被挖出来,不是巧合,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它们等不了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道长真神了”,有人说“黄家的事果然有蹊跷”,还有人说“周家这些年顺得邪门,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郑开扫了人群一眼,沉声道:“都散了吧!这是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围观!”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散去。有几个胆大的还想留下来看,被衙役赶走了。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散落的菜叶子,还有那口大缸孤零零地摆在空地上。
郑开小声问:“你实话告诉我,这事跟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隐瞒:“我可以很明确地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但周家现在势大,没有确凿证据,您暂时动不了他。”
郑开咬牙:“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贫道昨夜已经见过周源了,他比咱们还急。而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郑开点点头,没有多问:“行,本官信你。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贫道需要一个人,黄家的后人,黄粱。他手里有些线索,对查案有帮助。大人能不能安排他暂时住在县衙,一为保护他的安全,二也方便他随时提供信息。”
郑开二话不说,痛快地答应了,当场吩咐两个衙役去把黄粱接来。
李令曦又在那口缸边停留了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缸沿上。符纸一贴上去,缸里那些骨头便不再发出“咯咯”的声音,静如一潭死水。
“再忍忍,就快了。”李令曦轻声说。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客栈不再供饭食。雪芽借厨房的锅灶煮了面,端来窗前,两人一起吃。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打了两个荷包蛋,热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李令曦心中想着事,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大人,”雪芽吃得快,吃完后问她,“您说那些骨头是黄家的族人,那周家也太狠了吧?抢人家的钱还不够,还要杀人?”
李令曦放下筷子:“不一定是周家直接动的手,那个风水先生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替周家布了那个‘移星换斗’的局,需要用活人的血来封阵,所以才杀了那些黄家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黄家的地界上。”
“用活人的血来封阵?”雪芽瞪大了眼睛,“那得杀多少人?”
李令曦面色凝重:“缸里有七个人的骨头,但我感应到的怨气不止七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更多?”
“周家那口井底下还有,而且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不只是骨头,还有黄家的气运。二十年来,周家一直在用那些东西维持自己的富贵。一旦井底的封印破了,周家二十年积累的富贵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周源现在岂不是整日担惊受怕??”
“他担惊受怕?他那叫罪有应得。”李令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雪芽,你下午去一趟城南,找王婆婆再问问她关于那口井的事。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周家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谁打的、打过之后有什么异常,她说不定知道一些。”
“好。”雪芽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您呢?”
“我去找一样东西。”李令曦站起身,“黄粱说,那个风水先生走的时候他二叔给了他一包银子。那包银子是黄家的,上面应该留有黄家的气息。如果我能找到那包银子,就能顺着那条线找到那个风水先生的下落。”
“可都二十年了,那包银子还能找到吗?”
“就算找不到银子,我也要找到找那个风水先生。”李令曦望向城北的方向,“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害人。这种邪术,用过一次就会上瘾,停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黄粱说过,那个风水先生是跛脚的。一个跛脚的人,特征这么明显,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到他。”
午后,雪芽去了城南找王婆婆,李令曦则去了黄粱住的客栈。
身子羸弱的黄粱正在屋里咳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见李令曦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令曦按住了。
“黄先生,你别动。”李令曦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贫道自己配的药,能暂时压制你的咳疾。吃了它,你今天就能少咳几次。”
黄粱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下去。倒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此时对李令曦已经完全信任了。一个愿意帮他查二十年前旧案的人,就算真想要他这条烂命,他也认了。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黄粱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没有咳嗽。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相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黄先生,你二叔当年给那个风水先生的那包银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吗?”
黄粱想了想:“记得,那银子是我爷爷亲手包的,用的是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那是我奶奶亲手绣的,我爷爷一直舍不得用,专门留着包贵重东西。所以那包银子我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包银子后来有没有找回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二叔去找那个风水先生的时候,问过银子的事,可那人已经不见了,银子自然也没了。后来我家败落,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你家出事之后,有没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那匹蓝布?”
黄粱皱眉许久,想起一件事:“有!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在城北一家当铺里见过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跟我家那块一模一样。我当时隔得远,以为是看花了眼,没敢进去问。后来再去,那家当铺已经关了门,换成了别的铺子。”
“城北哪家当铺?”
“是……周家的当铺。”黄粱的声音发紧,“城北那家最大的当铺就是周家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家当铺的招牌上写着‘周记当’三个字。”
“可惜那当铺如今已不在了。”黄粱语气低沉,“开了不到两年就关张,改成绸缎庄了。但那个铺面还在,还是周家的产业。”
李令曦垂眸沉吟,线索,终于连上了。
蓝布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说明那包银子落到了周家人手里。而银子落到周家人手里,说明那个风水先生跟周家的关系比李令曦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应该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很可能就是一伙的。
“黄先生,你好好休息。”李令曦站起身,“我要去一趟城北。”
“道长,我跟你一起去!”黄粱挣扎着要起身。
“不行,你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李令曦按住他,“你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只是去看看,不会动手。”
黄粱只好又躺了回去,目送李令曦离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这曙光太微弱,如风中烛火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李令曦出客栈后没有直接去城北,而是先去了县衙。
郑开正在后堂整理卷宗,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李道长,有什么新发现?”
“有。”李令曦把那块蓝布的事说了一遍,“大人,那块蓝布如果真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就是周家跟那个风水先生有勾结的铁证。但事隔多年,当铺已经关了,证据恐怕不好找。”
郑开沉吟片刻,倒:“本官可以派人去查那家当铺当年的账目。如果周家收过那包银子,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周家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吗?”
“不交也得交。”郑开冷笑,“本官是邑宰,查案是职责所在。他周家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去。”
李令曦点点头,又把自己要去城北探查的事说了。郑开让她小心行事,又派了两个衙役暗中跟着,以防不测。
城北的周家大宅,白日里看着比夜里更气派。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木棍,精神抖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送货的,有来谈生意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模样的人,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李令曦绕到了周家侧面那条巷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周家后院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此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加了铁蒺藜,显然是防着人翻墙用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墙高约莫两丈,以她的身手翻过去倒不难,但那些铁蒺藜有些棘手。她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钢丝,线头系着一枚铜钱,然后她将铜钱往墙头一抛,铜钱在铁蒺藜之间绕了几圈,丝线缠住了一根突出的砖缝。她拽了拽,丝线绷得很紧,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丝线,脚蹬墙面,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避开铁蒺藜,轻轻落在院墙内侧。
后院和前天夜里来时一样安静。几棵梧桐树立在角落里,只剩零星残叶的枝条在风中摇晃。那口井还在原地,乍一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李令曦敏锐地注意到那井沿上新贴了一张符,不是前天夜里她走后周源贴的那张,这张符的颜色更深,朱砂更红,符文也更复杂。
她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这张符她认得,是“血祭符”。此符需要用人血来画,而且必须是至亲之人的血。画符的人要用自己的血来“喂”这张符,让符纸吸收他的生命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难道是周源用自己血画的符?
不对。
这张符上的血不是周源的。
李令曦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混着一种特殊的草药气息——那是“续命草”的味道。续命草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能延缓血液凝固,让血符的效力持续更长时间。但这种草药有一个副作用——它会改变血液的气味,让血的主人留下一种独特的“印记”。
这种印记,只要施术者不死,就永远不会消失。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面画了一道追踪符,然后贴在井沿的血符上。追踪符微微发光,像在“读取”血符上的信息。片刻后,符纸化作一只细小的光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朝宅子深处飞去。
李令曦跟着光蝶,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周家内院。
内院比后院精致得多,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光蝶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绕着树干转了三圈,随即消散。
李令曦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这棵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树冠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鸟巢大小的东西,被树叶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纵身跃上树枝,拨开树叶,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黄泥封口,罐身刻满了符文。她小心翼翼取下陶罐,捧在手里轻摇,能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她凑近罐口仔细嗅,隐约有血腥味和那股特殊的续命草的气味。
周源在用这些血维持那口井的封印。
可这些血如果不是周源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李令曦把陶罐放回原处,跳下树来。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这棵桂花树也是整个“聚财局”的一部分。
周家新宅建在乱葬岗上,原本阴气极重,不适合活人居住。但周源请人布了这个“聚财局”,用桂花树的阳气来压制地底的阴气,再用那口井作为阵眼,把黄家的气运“锁”在自家宅基下面。这样一来,周家既能享受黄家的财富,又不会被阴气所伤,一举两得。
好一个精妙的布局。
可这个布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不断用人血来维持。一旦血祭中断,封印松动,地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出来,到时周家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周源也知道这个缺陷,所以他才不惜用人血来维持这个局。他已经陷得太深,荣华富贵就像毒药,让人一上瘾便再也轻易戒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