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

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太康府。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黄家冤魂二十年不散”的故事,说得唾沫横飞,引得满堂喝彩。

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说是周家发家不正遭了报应,有人说黄家当年那桩事果然有蹊跷,还有人说那个外乡来的女道士是真有本事的,连知府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说啥的都有,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周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此刻周家,周源坐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安插在县衙的眼线刚刚送来的——

“郑开已命人彻查骨缸案,疑与二十年前黄家事有关。黄家后人黄粱已被接入县衙,对外声称协助查案,实为保护。”

周源盯着这几行字,眼里血丝蔓延。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胡先生来了。”

周源猛地站起来:“快请!”

胡先生大名胡不归,就是二十年前替周家布下“移星换斗”局的那个风水先生。此人来历成谜,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周源只知道他术法高深,尤其擅长堪舆之术和符咒之法,为人阴鸷狠辣,心机深沉,用周源他爹的话说,“这位胡先生啊,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人”。

二十年过去,胡不归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那双三角眼还是如刀般锐利。他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身子微往左边歪。

“周老爷。”胡不归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老夫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周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李令曦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把她的容貌、年龄、穿着、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女道士?”胡不归放下茶杯,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李令曦。”

胡不归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能让郑开言听计从,让周源如此忌惮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黄家的巷子,查看了那棵老榆树。”周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还去了城南菜市场看了那口缸,跟郑开说了什么,第二天郑开就开始查案了。”

“那口缸?”胡不归的眼神骤然凌厉,“怎么会!?”

周源把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事说了,胡不归听完后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那口缸,当年老夫让人埋在地下三尺,上面还压了镇魂符,按理说不应该被挖出来。”胡不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除非有人动了那口缸的封印。”

“胡先生的意思是,那个女道士动了手脚?”

“不是没这个可能。”胡不归停下脚步,“如果她真的能感应到缸里的怨气,还能跟那些亡魂‘说话’,那她就不是一般的道士。周老爷,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周源本就不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从二十年前做下那桩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所以他这二十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胡先生,你一定要帮帮我!”周源颤着声求助,“我这些年给你的银子,够你花三辈子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胡不归斜觑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周源,二十年前跪在地上求他帮忙时,也是这样一副嘴脸。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一样,一口一个“胡先生”叫得比谁都亲热。

二十年过去,周源从穷小子变成了太康府首富,可这副嘴脸,还是一点没变。

“放心。”胡不归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口缸里的东西,只是当年那些小喽啰。真正重要的东西在你家后院那口井里。只要井里的东西不暴露,谁也动不了你。”

“可那个女道士已经去过我家后院了。”周源更加急切,“她在井边站了很久,还蹲下来看了井沿上的符文。”

胡不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老夫去会会她。”他站起身,“如果她识相,离开太康府,那就罢了。如果她执意要管这桩闲事……”他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周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把胡不归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胡不归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变得复杂。

他从未完全信任胡不归,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但他没有选择。

——

此时的客栈,李令曦正坐在二楼的窗前,翻看着从县衙借来的一摞旧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太康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卷宗里记载的是二十年前黄家败落后的一些零散记录——黄老太爷吐血身亡的仵作验尸报告,黄家几个儿子病死、疯掉、失踪的办案记录,还有一些跟黄家有经济往来的商户的证词。

这些卷宗在当年都没能立案,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表明黄家的败落跟任何人有关系。官府的人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归结为“家道中落,天命如此”,草草结案。

但李令曦在卷宗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黄家出事之前曾经报过一次案,报案人是黄家的二老爷,也就是黄粱的二叔。报案内容是:家中失窃,丢失银锭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当时的黄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黄二老爷却郑重其事地报了案,还在记录上摁了手印,这着实有些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报案时间——恰好是那个风水先生离开黄家的第二天。

李令曦用手指轻轻敲着那页卷宗,大脑飞速转动。

五十两银子,黄二老爷特意报案的五十两银子,会不会就是黄粱说的那用绣着牡丹花的蓝布包着,专门用来给风水先生做酬劳的银子?

如果是,那黄二老爷为什么要在风水先生离开后的第二天去报案?难道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准备找机会问问黄粱。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响起雪芽的声音:“大人,我回来了。”

李令曦抬起头,见雪芽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急成这样?”李令曦给她倒了杯茶。

“大人,我去找王婆婆了,可王婆婆不在家。”雪芽接过茶一口气喝完,“隔壁的人说,王婆婆昨天夜里被人接走了,说是去了乡下的亲戚家,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李令曦眉心微拧。

昨天夜里被人接走?这未免也太巧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接走的?”

“没有,隔壁的人说,来接王婆婆的是辆马车,黑布篷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王婆婆上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好像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数。

这太康府,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半夜“被人接走”的,只有一个人——周源。

“大人,您说王婆婆会不会有危险?”雪芽担忧地问。

“暂时不会。”李令曦站起身,“周源现在要做的是封口,不是杀人。杀了人会留下更多线索,他没那么蠢。但如果我们拖得太久,等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王婆婆就真的危险了。”

“那怎么办?”

“不着急。”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北的方向,“周源现在比我们更急,他那口井里的东西,压了二十年,已经快压不住了。他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找高人加固封印,要么找人除掉我们。”

“那……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李令曦嘴角微勾,“危险的是他。”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不好了!出事了!城北也挖出东西了!”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同时冲下了楼。

——

城北挖出东西的地方离周家的新宅不到半里地。

那是一条正在修整的街道,工人们挖地基时在一棵大树下挖出了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罐子里装的东西可不普通。

李令曦赶到时,陶罐已经被放在了路边,周围拉起了绳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郑开站在陶罐旁边,脸色比上午在城南时还要难看。

“李道长,你来得正好。”见她来了,郑开连忙招手,“你看看这个。”

李令曦快步走过去,罐盖已被人打开,她往里一扫,眼神一凝。

罐子里是一截手指骨。

从形状上看并不完整,像是手指末端那一小截,瘦枯黄黑,但保存得很完整,骨头表面还刻着极细的符文。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截骨头,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她又带上蚕丝手套伸进罐里摸了摸,罐底还压着一张黄纸,已被油脂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东西?”郑开凑近问。

李令曦把那根骨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这是人的指骨,成年男性小指的最末端一节。”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又是跟那口缸一样的?”

“不一样。”李令曦摇头,“那口缸里的骨头是镇压亡魂用的,这根骨头不一样。”

她指着骨头表面的符文:“这些符文是‘锁魂符’,不是用来镇压的,是用来锁住魂魄的。一个人的魂魄被锁在骨头上,就不能转世投胎,也不能离开骨头三尺之外。”

“也就是说……这骨头里有鬼?”郑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有鬼,是有魂魄。”李令曦纠正道,“而且这根骨头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里面的魂魄随时可能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根骨头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随后便开始颤动,越来越剧烈,突然——

“噗!”

一股黑气从骨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慢慢变形,化作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张着嘴似在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开惊得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周围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有的腿都在打颤,还有个小衙役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李令曦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她感应到了这张脸背后的魂魄。

“是你。”她轻声说。

那张脸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流露出几近疯狂的激动。嘴张得更大,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李令曦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指尖泛出淡金光。符成之时,她伸手在那张脸的喉部轻轻一点。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长!道长!救命啊!”那张脸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哭腔,“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周源害死的!他把我关在缸里,埋在树下,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了啊!”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道长,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我是被他们骗去的!他们说给我银子让我帮忙搬东西,结果到了地方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已经被埋进缸里了!他们还砍了我的手指,说要把我的魂魄锁在骨头上,永世不得超生!道长!您救救我吧!我求求您了!”

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李令曦环顾四周,沉声道:“都退后!这东西怨气太重,冲撞了你们担待不起!”

百姓们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

郑开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李道长,他说的都是真的?”

“魂魄不说谎。”李令曦转过头看他,“他是被冤枉的,害死他的凶手就是周源。”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那张脸又喊了起来,“我知道周源好多事,我还知道他在后院那口井底下埋了什么!道长,您让我去指认他吧!我死也要拉他垫背!”

李令曦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骨头上。黑气慢慢收敛,那张脸也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骨头不再颤动,静静躺在白布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令曦。

“郑大人。”李令曦站起身,“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郑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人!”他厉声道,“给本官包围周家大宅!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衙役们齐声应道。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唏嘘,更多的人是兴奋——太康府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周家。

周源站在自家二楼的栏杆前,看着门外那几十个衙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身后站着胡不归,老头儿眯着眼看着下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胡先生,现在怎么办?”周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急什么?”胡不归慢悠悠地说,“他们只是包围,又没有闯进来。说明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那个女道士——”

“老夫说了,老夫去会会她。”胡不归转身往楼下走,“周老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别说话,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夫。”

周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胡不归微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那个女道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胡不归找到李令曦的时候,她正在县衙后堂跟郑开喝茶。

说来也巧,胡不归刚走到县衙门口,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李令曦就放下了茶杯。

“他来了。”她缓缓站起身。

郑开一怔:“谁来了?”

“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先生。”

郑开的茶碗差点摔落:“什么?他怎么敢来的?”

“因为他觉得能摆平我。”李令曦理了理衣袖,“郑大人,您安心在这里等着,贫道去会会他。”

“要不要本官派人跟着?”

“不必。”李令曦笑了笑,“一人来,一人会,公平。”

她走出县衙大门,就见胡不归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背后仰着头,打量着县衙的匾额。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你就是那个女道士李令曦?”胡不归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

“不错,正是贫道。阁下就是二十年前替黄家‘看风水’的那位先生?”

胡不归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李令曦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出来,这在江湖上是大忌——先亮底牌的人,往往最先输。

可李令曦的表情很淡然,不像是在亮底牌,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不归平静地道,“老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离开太康府,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李令曦头微微一歪,似是不解地问。

“因为你不该管这桩事。”胡不归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帮了黄家就是做了好事?小姑娘,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只看到了黄家败落,周家暴富,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因果。”

“哦?”李令曦轻轻挑眉,“那背后的因果是什么?”

胡不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黄家的财富,本来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黄老太爷年轻时做过土匪,抢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害了多少条人命。他后来洗手上岸做生意,可他那些钱,每一文都沾着血。老夫不是在帮周家抢钱,老夫是在替天行道,把钱还给该得的人。”

这番话端的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连站在远处偷听的雪芽都差点信了。

然而李令曦却没有被他说动。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那你告诉我,城南菜市场那口缸里的七条人命,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脸色一僵。

“还有今天城北挖出来的那根手指骨,那个被砍了手指、锁了魂魄、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皱着眉不说话。

“你说你在替天行道,可天道的法则是善恶有报,不是滥杀无辜。”李令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字字清晰,“黄家有没有罪,自有天道来判。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贪欲找借口罢了。”

“放肆!”胡不归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教训老夫?”

“贫道不是在教训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布的那个‘移星换斗’局,二十年前就种下了祸根,那口井底下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就算贫道不管这桩事,你那套把戏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

“胡先生,贫道给你一个机会。”李令曦打断他,“主动交代你做过的事,把周家的罪行全部说出来,贫道可以在郑大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否则——”

“否则怎样?”胡不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否则,你二十年布的那个局,贫道就亲手把它破了。”

胡不归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竟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离去,“李令曦,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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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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