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他跛着脚转身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自己激怒了他,而一个被激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夜已深,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上桃木剑和符纸,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雪芽想跟着,被她拒绝了。今晚要做的事太危险,她不想让雪芽涉险。
月色如水,静静照着夜间的街道。李令曦一路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大宅。
宅子外面有衙役把守,但只守了前后两个门,侧面没有安排人。李令曦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前,轻轻一跃,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今夜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似有东西被杀了,血还没有干透。那股阴气也比前两天更浓,剧烈翻涌着。
她循着阴气的流向,穿过月亮门,走过回廊,来到后院。
井沿上的符文变了,今夜的井沿贴了一圈全新的符文,是用鲜红的朱砂画成,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力量。井口盖着的石板也被掀开了一角,漆黑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李令曦走近那口井,正要低头往里看——
“道长,你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令曦转过身。
周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赤着脚,样子颇有些古怪。他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红光,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周老爷,你这是在等贫道?”李令曦不动声色。
“等你很久了。”周源慢慢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走到李令曦面前,定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令人胆寒。
“道长,你知道那口井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黄家的气运,还有被你害死的那些人的骨头。”李令曦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二十年富贵,都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是又怎样?”周源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活该!谁让他们黄家那么有钱?谁让他们看不起我?二十年前我去黄家送货,连个正门都不让我进,让一个下人来打发我!我跪在门口求他们赊一匹布给我娘做寿衣,他们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嗓门越来越大,情绪十分激动,眼里的红光似灼热的烈火。
“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娘生了重病没钱治,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
他死死盯着李令曦,眼中满是恨意:“所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些钱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不配!”
“所以你请了胡不归,让他帮你布了‘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了自己家。”李令曦语气平静地揭穿他,“然后你又让他杀了七个黄家的族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城南,用镇魂符镇压住,防止他们变成厉鬼来找你报仇。最后,你把黄家的气运封在自家后院的井底,用血祭的方式加固封印,让它不能离开。”
周源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令曦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
“贫道说过,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不住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来,你每加固一次封印,就要杀一个人,用他的血来祭祀。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周源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愈发狠厉。
“是胡不归!是胡不归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有这样封印才能永固!他说只有这样,我的富贵才能长久!”他咆哮起来,“我没杀人!杀人的是胡不归!是那个疯子!”
“可你是主谋。”李令曦冷冷道,“如果没有你的贪欲,胡不归不会杀那些人。周老爷,心黑的人是洗不白的。”
周源退后几步,后背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转身贴在井沿上,“只是帮你把这口井的封印,彻底解开。”
“不!”周源慌忙冲了过来。
但他晚了一步。
李令曦指尖泛起金光,注入符纸,符纸即刻燃烧起来,井沿上的朱砂也瞬间被引燃,发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井底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轰——”
一声巨响从井底传来,大地都在颤抖。
周源被震得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口井。
井口冒出大股大股黑气,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每张脸都在尖叫,在哭泣。那凄厉哀怨的怨声几乎将整个夜空撕碎。
“二十年了……”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怨恨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周源吓得抱住了脑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看见了那些脸,有黄老太爷,黄二老爷,还有那些被埋进缸里的族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每张脸上都带着刻骨的仇恨,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李令曦静静站在井边,衣袂被黑气吹得上下翻飞。
“你们自由了。”她说。
黑气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化作无数道细流,朝四面八方散去。
院子恢复了平静,只剩一口空荡荡的井,和一地狼藉。
周源瘫倒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得像筛糠,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富贵,结束了。
从这口井的封印被打破的那一刻起,二十年积累的财富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再也留不住它们了。
运财术之所以叫“运财术”,是因为它只能“运”,不能“生”。那些钱是黄家的气运催生出来的,不是周家自己的。一旦气运散尽,依附在气运上的财富也会随之消散。
这就是“移星换斗”的代价。
偷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
李令曦最后瞥了周源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周家大宅,郑开已站在门外了。
“李道长,里面怎么样了?”郑开急切地问。
“封印已破,周源的富贵保不住了。”李令曦说,“但他杀人的罪还需要郑大人来审,这口井底下埋了多少具尸骨,明天挖开就知道了。”
郑开点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黑压压的衙役:“把周源拿下!”
衙役们应声而入。
远处,东方露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县衙调集了不少人手,开始挖那口井。
消息传出去后,半个太康府的人都来看热闹。周家大宅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有胆小的站在远处踮着脚尖看,有胆大的挤到最前面,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院子里去。
黄粱也来了。他的身子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李令曦给他的药丸确实管用,咳嗽的次数少了,气色也好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布长衫,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家那扇紧闭的大门。
二十年了。
他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了整整二十年。
小时候他经常做一个梦,梦见黄家的财宝从四面八方飞回来,堆满了自家的大院子,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数银子,爹和二叔、三叔、四叔围在桌前喝酒划拳,奶奶和娘在后院里赏月吃点心,他躲在屋里看话本。梦里那个家还是完整的,温暖的。
可醒来之后,身边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空的肚子。
那个梦他做过无数次,每次醒来他都忍不住落泪。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哭了,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换不回黄家的富贵,更换不回那些死去的人。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现在,这个公道终于来了。
黄粱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青天,历经沧桑的眼里依稀有水光在闪。
县衙的衙役们从周家后院挖出了很多东西,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有骨头,有陶罐,有刻着符文的木牌,还有几把生锈的刀。
每一样东西都让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天呐,这么多骨头!”
“那是什么?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你们快看那个刀,上面还有血呢!”
仵作蹲在井边,有条不紊地清理那些骨头。他的手法很专业,把骨头按照种类分类摆放,头骨、躯干骨、四肢骨……各自放在一起。渐渐的,井边的空地上摆满了白花花的骨头。
“一共十三具。”仵作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大人,初步判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龄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
郑开的脸黑沉似水。
他当了快二十年的官,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这样丧心病狂的,还是头一遭。二十年前的旧案,十三具尸骨,再加上城南那口缸里的七具,整整二十条人命。
二十条人命,就为了换一个周家的富贵。
“把周源带上来!”他厉声道。
周源被两个衙役押了出来,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显然昨晚没少挨揍。他一出来,围观的百姓就沸腾了。
“就是他!周扒皮!”
“丧尽天良的东西!害了那么多人!”
“打死他!打死他!”
有人扔了烂菜叶和臭鸡蛋过来,正砸在周源脸上。周源没躲,也没有吭声,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郑开示意衙役维持秩序,走到周源面前:“周源,你可知罪?”
周源抬起头看了郑开一眼,又低了下去:“周某……知罪。”
“你说说,你是怎么害的黄家?怎么杀的那些人?”
周源咬着牙沉默,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大人,我不是主谋。主谋是胡不归,就是那个风水先生。是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发财,那个局是他布下的,那些人也都是他杀的。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他银子,让他帮我做这些事。”
“胡不归现在在哪儿?”郑开眉头紧锁。
周源摇头:“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他来找过我,说要去会会那个女道士,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略一颔首,她昨天的确见过胡不归。
“大人,贫道昨天在县衙门口见过胡不归。他警告贫道不要管这桩事,还说黄家的财富是黄老太爷当年做土匪时抢来的,他是在替天行道。”
“放屁!”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黄粱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我爷爷……我爷爷从来没有做过土匪!”他指着周源,气得发抖,“黄家三代经商,每一文钱都是堂堂正正赚来的!太康府的老人都知道,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攒下那些家业!你说我爷爷做过土匪,你有证据吗?!”
周源低着头,不敢看他。
黄粱又转向郑开:“大人,他这是狡辩!他在给自己找借口!二十年前的事,太康府多少老人都看在眼里,您可以随便去问,看看有谁说过我爷爷做过土匪!”
郑开沉吟片刻,让衙役去街上找了几位年长的老人来问。
几位老人进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黄老太爷啊,那是正经的生意人,卖丝绸起家的。我年轻的时候还给他家送过货,人很和气,从来不拖欠银子。”
“黄家三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没听说过谁做过土匪。”
“周源这是在放屁!他自己做了缺德事,还要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天理难容!”
周源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二十年前是他心生邪念,以邪术偷了黄家的富贵,二十年后那些富贵终究留不住,连带着他自己的命,可能也要搭进去。
“把周源押下去。”郑开一挥手,“严加看管,等候审理。”
周源被衙役拖走了。
他经过人群中,又有人扔了烂菜叶过来,还有人冲他吐口水。有个老太太甚至想冲上去要打他,被衙役拦住了。
黄粱站在人群中,看着周源被拖走的背影,深陷的眼眶红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就算周源被判了死罪,那些人也回不来了。
“黄先生。”李令曦走过来,“节哀。”
黄粱抹了抹眼睛,深深鞠了一躬:“道长,大恩大德,黄粱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道长。”
“你说。”
“那些财宝……真的回不来了吗?”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回不来了。气运已经散了,附着在气运上的财富自然也留不住。而且那些钱在周家手里转了二十年,早就变成周家的东西了。就算现在变回来,也已经是周家的形状,不再是黄家的了。”
黄粱苦笑:“我明白,黄家的富贵,早就没了。我只是……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是对的。”李令曦道,“但你不甘心的不应该是那些银子。银子是死物,没了可以再赚。你应该不甘心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冤魂。他们才是你最应该记着的人。”
黄粱沉默良久,重重点了点头:“道长说得对,银子没了就没了,但那些已逝去的人,我永远不会忘。”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周家大院。
李令曦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
她回到周家后院的井边,看着那一地的骨头和陶罐,脑海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黄粱的讲述,王婆婆的证词,城南的骨缸,城北的手指骨,胡不归的出现,周源的崩溃……
“大人。”雪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呢?”
李令曦回过神:“在想胡不归。”
“那个风水先生?”
“对。”李令曦皱眉,“昨天他来县衙找过我,之后便离开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还以为他会有所动作。”
“会不会逃了?”
李令曦摇头:“不像,他那种人不会轻易逃跑。他来找我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试探完了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李令曦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走到井边,仔细看井沿上那些被她的符烧毁的符文。符文残迹还在,朱砂被烧成了黑色。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井沿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裂缝里卡着一小块东西,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细微的光。
她用指甲把那块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薄如纸的金箔纸,边缘处参差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金箔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肉眼看不清。
李令曦让雪芽从工具箱里拿出她自制的放大镜,然后将金箔举到眼前,拿着放大镜细细辨认。
“周……天……成……”
奇怪,周源他爹叫周老栓,他儿子叫周富贵,家里没有一个叫“周天成”的人。
那这块金箔是谁的?
李令曦把金箔小心收好,出了厢房,快步走到县衙后堂的书房。
郑开正在那里整理案卷,见她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李道长,有事?”
“大人,贫道想查一个人。”
“谁?”
“周家有没有叫‘周天成’的人?”
郑开一愣:“周天成?好像没听说过。怎么,这人跟案子有关?”
李令曦把金箔拿出来给他看:“这是在周家后院井沿的裂缝里发现的。金箔上刻着‘周天成’三个字。”
郑开接过金箔看了看,皱起眉头:“周天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蹙眉想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翻了半天,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发黄的县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了下来。
“在这儿。”他把县志递给李令曦,“周天成,太康府人士,瑞丰年间人,曾任本府同知。此人家境贫寒,但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还是百姓凑钱给他下的葬。”
看着县志上那几行简短的记载,李令曦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后院井沿的金箔上?
难道那口井当年是周天成打的?或者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什么东西?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又问:“大人,您查过周家的家谱吗?”
“家谱?还没有。”
“能不能找到?”
郑开想了想:“周家就这两个地方,不在新宅就在老宅,我马上派人去找。”
他找来四个衙役,分成两拨去找周家族谱。约两炷香后,去老宅的衙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郑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家谱上记载得很简单,周家的祖先大多是种地的农民,没什么出挑的人物。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郑开的手停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周家第七代,周天成。瑞丰年间人,曾任太康府同知。生有一子,周守拙。周守拙生有一子,周大中。周大中的第二个儿子,周老栓。周老栓生有一子——”
他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周源。”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天成,是周源的曾曾祖父。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可他的后辈却用邪术偷了别人家的财富,害死了二十条人命。
这是多大的讽刺?
“大人,贫道有个猜测。”李令曦缓缓说道,“周源之所以选城北那块地盖新宅,可能不只是因为那里的风水,更可能因为那里埋着他祖上周天成的什么东西。那块金箔,很可能就是挖出来时的残留。”
郑开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可周天成是个清官,他哪来的金箔?”
“这正是问题所在。”李令曦站起身,“大人,贫道想去一趟周家老宅。”
郑开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去那里找找,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