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周家老宅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座破旧的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坍塌,瓦片残缺,满院荒凉。自周家发了财搬到新宅之后,这里就再也没人住过。
李令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雪芽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大人,这里好大的霉味。”
“几十年没人住了,能没霉味吗?”李令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间那间屋子,“那边是堂屋,过去看看。”
堂屋正中供着一排牌位,都是周家历代祖先。牌位前的香炉早已冷却,积了厚厚的灰。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抬头观察那些牌位。最中间那块比其他的略大一些,发黑的木头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先祖周公天成之位”。
她对着牌位合掌行了一礼,然后伸手将其拿了起来。
牌位很沉,底座是实木的,但拿在手里感觉重心不对,好像底座下面有东西。她把牌位翻过来,底座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用一根小木栓别着。她拔出木栓,轻轻一撬——
底座里面塞着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油布包得紧紧的,外面还浇了一层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李令曦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蜡封,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案卷抄本,开头第一行字就让她眼神一暗:
“瑞丰四十二年,太康府同知周天成冤案始末。”
她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
抄本写得很详细,从周天成如何秉公执法得罪了黄家,到黄家如何买通查案官员、伪造受贿证据、将周天成打入大牢,再到周天成在狱中受尽折磨、含冤而死。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当年贿赂银两的去向记录。
抄本的末尾,是周天成在狱中亲笔写下的一句话,被人抄录在此:“黄家不仁,天理不容。周天成绝笔。”
字迹潦草而用力,透纸三分,能想象出一个濒死之人咬破手指写下最后控诉的样子。
这份抄本下还有一张薄纸,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像写给自己的。
“……我今天杀人了,黄家二老爷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他不认识我,说他没得罪过我。他不知道他爷爷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不知道他们黄家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家祖宗的骨头。不管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绝不后悔。我爹穷了一辈子,我娘病死了没钱治,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他们不配,那些钱不应该是他们的……”
这是周源的自述信,记录了他杀第一个人后的心路历程。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将东西小心收好,放进袖中。
雪芽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问:“大人,这……这是什么?”
“是真相。一百多年前的真相,和二十年前的真相。”
李令曦站起身,对着那块牌位,又合掌行了一礼。
“周大人,您的冤屈,会有人替您洗清的。但您的后人用您的名字做的事,也需要有人来偿还。”
牌位纹丝不动,供桌上的烛台忽而轻晃了一下,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叹了一声。
李令曦回到县衙,郑开正在审周源。她把东西放在郑开面前,简要说明了发现经过。
郑开翻开案卷抄本,脸色越来越沉重,看完之后长长叹了口气:“一百多年前的冤案……本官管不了。但这份文书,本官会把它送交上级,该查的查,该翻的翻。”
他又拿起周源的那封信,浏览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封信……”他抬头看向跪在堂下的周源,“是你写的?”
周源脸色微变,那封尘封在记忆里的信让他回忆起多年前他做过的事,就算他不想面对,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了。
“是……是我写的。”他低声承认。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封信和那份案卷抄本交出来?”郑开厉声道,“如果你早点把周天成的冤案上报朝廷,黄家当年的罪行早就被揭穿了!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周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字未出。
李令曦替他说了:“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公道,他要的是黄家的钱。”
周源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他只要么道,他大可以拿着那份案卷去告官。一百多年前的冤案,虽然不能把黄家祖先从坟里挖出来问罪,但至少可以还周家一个清白,让黄家的名声扫地。可他不满足。”
李令曦看着堂下垂头颤抖的周源,“他想要黄家的钱,所以请胡安道布下‘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自己家。那封信就是他第一次杀人后写给自己的‘正当理由’,他要说服自己,他不是在抢劫,而是在讨债。”
“我没有错!”周源忽然抬头吼吼道,眼睛通红,“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黄家不配!他们祖上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们活该!”
“那你杀的那些人呢?”李令曦走到他面前,“黄二老爷是黄家后人,你觉得他该替你祖上还债,这算得上有理。可城南那口缸里的七个人呢?他们有的是黄家的远亲,有的是黄家的雇工,有的甚至只是路过黄家讨了碗水喝的路人。他们跟一百多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要被你杀死?”
周源懂了动嘴,却无言以对。
“还有城北那根手指骨的主人,那个被你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他只是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你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帮忙搬东西,转身就把他打晕了扔进缸里。他做错了什么?他根本连黄家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源颤着肩,低下了头。
“你说你在讨债,可你讨着讨着就变成了跟当年黄家祖先一样的人——滥杀无辜,丧心病狂。”李令曦声音低沉,“周源,你恨黄家无可厚非,但你没有资格杀那些无辜的人。”
大堂上鸦雀无声,围观的百姓都静静地听着。
周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我不是……”他喉头哽咽,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郑开一拍惊堂木:“带下去!明日再审!”
周源被衙役架着拖了下。
当天夜里,李令曦又去了周家老宅。
她把那份案卷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周天成牌位的底座下面。在放回去之前,她用毛笔在抄本背面加了一行字:“瑞丰四十二年冤案,已于太康府重见天日。周大人,您的清白,天知,地知,人也知。”
放好之后,她合上底座,插好木栓,把牌位放回了原处。
郑开说得对,一百多年前的案子他管不了。至于朝廷会不会替周天成翻案,她也不知道。她觉得这或许不该被锁在官府的库房里落灰,它应该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走出周家老宅,她站在巷口,抬头看天上的一轮朗月。
“大人。”雪芽从身后走过来,“我觉得那个周天成,他其实挺冤枉的……”
“嗯。”
“那他的后人替他报仇,对不对?”
李令曦侧过头,反问道:“你觉得呢?”
雪芽蹙眉想了想:“我觉得……报仇是对的,但杀那么多人不对。”
“那你觉得,周源该怎么判?”
雪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可他也有可怜之处。他替他自己的祖宗报仇,可他杀的那些人也有家有口的……大人,我脑子好乱。”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纷繁俗事,人性复杂,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转身往客栈走去,雪芽跟上:“那黄家呢?黄家祖先害死了周天成,黄家后人又不知道,可他们还是遭了报应。这么平吗?”
“不公平。”李令曦边走边说,“但因果不讲公平,只讲事实。黄家祖先种了恶因,黄家后人食了恶果——哪怕他们毫不知情。这就是因果最残酷的地方。”
雪芽沉默,走了很远,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可不敢做坏事,我可不想让我的子孙后代替我遭报应。”
李令曦笑了:“这话倒是没错。”
——
案子结了,周源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判决下的那天,黄粱站在县衙外的人群中,神情复杂,末了,他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长,我想去看看那份关于周天成冤案的文书。”
李令曦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爷爷他们不知道的事,我应该知道。黄家的确欠周家的,我不能假装这事不存在。”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案卷,这是她专门留给黄粱的。
“原件我已放回该放的地方。这是抄本,你可以拿去。”
黄粱接过抄本,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沉默。
最后他合上抄本,声音发涩:“道长,我爷爷他们……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李令曦说,“但不知道不代表不需要知道。黄先生,你查了二十年,一直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黄粱轻叹一声:“我会把这份抄本供在黄家祠堂里,从今往后,黄家的子孙要知道,祖上曾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等周天成的事翻案了,我会以黄家后人的身份去他的坟前磕头,替我的祖先赔罪。”
“好。”李令曦点点头,“那黄家这桩因果,在你这里就断了。”
她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黄粱做不到,这份仇恨还会往下传,传到下下辈子,像条毒蛇一代一代地咬下去。现在他放下了,这条毒蛇就死在了他手里。
黄粱最后向她拱手深揖,转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
这件悬案看似已解决,可还剩个漏网之鱼——胡安道。
郑开发下海捕文书,各州县都贴了告示,画影图形,悬赏捉拿。可半个月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李令曦却不急,她带着雪芽在太康府又住了三天,每天不是喝茶看书就是逛街买零嘴,悠闲得像在度假。
雪芽很是操心:“大人,那个胡安道都跑了,咱们不去追吗?”
“追什么?”李令曦翻了一页书,“他跑不掉的。”
“您怎么知道他跑不掉?”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天在县衙门口,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在他身上种了一道‘追魂印’。”李令曦把符纸收回袖中,“他跑得再远,我也能找到他。就算他换了皮囊,也逃不掉。”
雪芽瞪大了眼睛:“那您怎么不去抓他?”
“等他出手。”李令曦端起茶杯,“他那种人,不会甘心就这么跑了的。他一定有所准备,等他准备好了,自己会来找我。与其满天下追他,不如以逸待劳。”
“可万一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李令曦放下茶杯,“他在太康府布了二十年的局被我毁了,他截留黄家气运续了二十年的命,现在这气运没了,他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雪芽打了个寒颤:“那……那咱们不是很危险?”
“危险的是他。”李令曦轻轻一笑,语气笃定,“因为他在明处准备,我在暗处等。他以为他在布局,其实他才是那个被盯着的人。”
五天后的一个深夜,李令曦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追魂符——符纸上的血迹正在发光,忽明忽暗。
“来了。”她迅速穿上外衣,推开窗户,那股熟悉的阴邪之气,正从城南的方向涌来。
雪芽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大人,怎么了?”
“胡安道在召唤我。”李令曦从枕下取出桃木剑和符袋,“他在城南黄家祖坟布了阵,正等着我去呢。”
“您要去?”
“当然。”李令曦系好符袋,“人家摆好了局,我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我陪您去!”
“不行。”李令曦按住雪芽的肩膀,“你留在客栈,关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这张符你拿着,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郑开,让他带人去城南黄家祖坟。”
她把一张护身符塞进雪芽手里,转身跃出了窗户。
雪芽追到窗边,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屋顶,消失在月色中。
城南,黄家祖坟。
这片坟地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背靠小山,面朝平原,风水极好。黄家鼎盛的时候,坟地修葺得整整齐齐,石人石马,松柏成行。
二十年过去,黄家败落,坟地也荒了。石人石马倒塌,松柏枝叶干枯,坟头长满了野草。
李令曦站在坡下没有急着上去,她闭上眼,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不对劲,这片坟地的地脉被人动过手脚。而且不是最近动的,是二十年前就动了——胡安道当年在黄家老宅布“移星换斗”局的时候,也在这片祖坟里也埋了东西。这是他留的后手,防的就是今天。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碎成了均匀的四瓣。
“好一个‘四象裂地阵’。”李令曦低声道,这个阵她认得,是茅山派的禁术之一,用四件镇物埋在坟地的四个方位,以死人之气催动,能把踏入阵中的人困住,然后慢慢抽干对方的阳气。
布这种阵,需要四条人命来祭。
胡安道这厮又杀了四个人。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迈步上了坡。坟地中央,黄老太爷的坟前,胡安道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头发披散,脸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脚边放着四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黑气。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纸人,脸上糊着纸,画着粗糙的眉眼,身上穿着周源的衣服。纸人胸口贴着一张符,上面写着周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李令曦。”胡安道跛着脚转过身,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光,“你果然来了。”
“安道陵。”李令曦直呼其名,“你杀了四个人来布这个阵?”
胡安道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你查到老夫的真实身份了。”
“安道陵,茅山派弃徒,多年前偷学禁术被逐出师门。之后改名换姓,四处流窜,专门替人做‘移星换斗’局,截留气运续命。二十年前来到太康府,找上周源,帮他偷黄家的气运,自己截留了三成续命。”
李令曦盯着他狰狞的脸,“你今年应该六十七岁了,可你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截留了多少家的气运,才让你年轻了十几岁?”
安道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查得倒是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说来听听。”
“老夫的天资比茅山上任何一个弟子都高,七岁入道,十岁通晓符箓,十五岁就能独立画阵。可那个老不死的掌门,偏偏把衣钵传给了一个资质平庸的废物,就因为他是我师父的儿子!凭什么?!”安道陵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老夫不服!老夫偷学禁术又怎样?老夫比他们强!老夫现在的修为,茅山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所以你用邪术续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证明你比他们强?”
“对!”
“那你证明了吗?你活了六十多年,害了这么多人命,换来了什么?一个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的通缉犯?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可怜虫?你比茅山掌门强?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去找他?”
“你给我住口!”
安道陵猛地举起手中的铜镜。
那面铜镜比寻常的镜子大一圈,镜面乌黑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镜沿上镶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
镜面顿时发出无数道刺目的红光,似千万根针朝李令曦扎来。坟地四周的四只陶罐也霎时炸裂,四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四只面目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朝李令曦扑去。
四象裂地阵启动了。
李令曦站在原地,左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是她这些天在太康府古玩市场上偶然淘到的,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
她淡定地将这面毫无法力的铜镜举到面前,对准了安道陵那面邪镜。
两面镜子对射,红光打在李令曦的铜镜上,没有穿透,而是直接折返回去,直直地射向安道陵自己。
“什——”
安道陵来不及反应,红光已经回弹到了他身上。他惨叫一声,手中邪镜炸裂,碎片割破了他的脸和手。四只鬼影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了几圈,然后齐齐扑向了安道陵。
它们是被他杀死的那四个人,怨气被封印在陶罐里,成了阵法的燃料。现在阵法反噬,燃料烧到了布阵人自己身上。
安道陵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惨叫声响彻夜空。
李令曦收起铜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鬼影才彻底消散。安道陵躺在黄老太爷的坟前,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狼狈地摔了回去。
“你……你这面镜子……”他咬着牙,很不甘心。
“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李令曦蹲下身看他,“但你那面镜子上刻的符文,是‘反噬咒’。这种咒术,你施给别人,就会被别人反弹回来。安道陵,你修炼禁术五十年,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安道陵脸上的肌肉抽搐扭曲。他懂,他当然懂。
但他没想到李令曦会提前备好一面镜子,更没想到她敢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不躲不闪,直接用一面普通铜镜对准他。
这不是术法高低的问题,是胆量的问题。
他输了,不仅输在术法上,更输在心理上。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习惯了别人怕他、躲他、求他。他算准了李令曦会来,也知道她会入阵,用符咒或桃木剑来破阵。他在镜子上刻的反噬咒,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她的法器的。
可他万万没算到她会用一面毫无灵力的普通铜镜。
这不是术法,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三两下将他的双手绑得结结实实,又在他身上贴了张符。
安道陵没有挣扎,他躺在坟前的泥土里,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截留的气运一断,老夫的命也就快到头了。就算你不抓老夫,老夫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那你为什么还要布这个阵?”
“因为老夫不甘心。”安道陵转过头盯着她,“老夫一生算尽天机,怎么能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老夫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现在你看到了?”李令曦淡淡道。
安道陵闭上了眼睛:“看到了。”
安道陵被押回太康府,关进了县衙大牢。
郑开连夜升堂审问,安道陵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二十年前帮周源布“移星换斗”局,杀害黄家族人七名,又在其他地方做过类似的案子三起,杀害无辜者至少二十余人。
郑开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吐出了两个字:“续命。”
周源被判斩监候,安道陵的罪行比周源更重,按律当判斩立决。
但安道陵没有等到行刑的那一天。入狱后的第二天夜里,看守发现他用衣服撕成布条连缀成绳,吊死在了牢房里。
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老夫一生算尽天机,唯独算漏了人心。”
郑开把遗书拿给李令曦看:“他说他算漏了人心,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并不是算漏了,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人心。他从五十年前被逐出师门的那天起,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所以他用邪术续命,用害人来证明自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作恶,因为他不相信不作恶的人能活得好。”
郑开叹了口气:“那你说他最后为什么选择自杀?”
“与其说是自杀,不如说是认输。他斗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斗不过这二十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冤魂。他在狱中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个一个都来找他了。”
郑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没再多问。
安道陵已死,案子彻底了结了。
走的那天,王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两双布鞋:“道长,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鞋是我自己做的,您别嫌弃。”
李令曦接过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老人家费心了。”
王婆婆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流出了泪:“道长啊,您是大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郑开身穿官服骑着马,要送李令曦二人到城门口。
“李道长,本官送送你。”
“大人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再忙也得送。”郑开翻身下马,“李道长您可是本官的贵人啊,而且这桩二十年的悬案多亏有你才能破,我若不送岂不是说不过去。”
送到城门,郑开拱手向李令曦道别。
“道长保重,一路顺风。”
师徒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快正午时见路边有一茶摊,便停了下来。
“两位客官,喝茶吗?一文钱一碗。”
“来两碗。”李令曦在桌边坐下。
雪芽托着腮帮子看着远处的田野。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镰刀“刷刷”地割着稻杆,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对了大人,”雪芽扭头问道:“那个安道陵,他为什么要叫自己胡不归啊?”
李令曦喝了口茶:“‘胡不归’三个字出自《诗经》——‘式微式微,胡不归?’意思是天黑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回哪儿去?”
“也许是回茅山,回正道,或者找回他自己。”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就连他也不知道吧,他只是给自己取了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