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柳树沟村三面环山,村前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平日里东家狗吠,西家鸡鸣,每到饭点便飘出袅袅炊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村落。
有一点不寻常的,便是村口那两间破屋前,总晃荡着一个傻里傻气的人。
傻子名叫合生,今年二十有三,生的是高大健壮,但细看其实眉眼倒也挺清秀,只是脸上总挂着痴痴傻傻的笑,时不时有口水从嘴角流下,衣衫褴褛,所以有些不受人待见。
每天天一亮他就起床在村里到处晃荡,见人就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去去去,晦气!”卖豆腐的陈大娘一见他来立刻挥起扫帚。
合生也不恼,依旧嘿嘿笑着,转身往铁匠铺子去,蹲在门口看铁匠打铁。火星子飞溅到他身上,烧出几个小洞,他拍两下继续看。
“这傻子,早晚得出事儿!”铁匠王老五摇头,丢了块馒头给他。合生眼一亮,抓起馒头也不管脏不脏,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含糊地说:“谢谢……五叔……”
他说话有些不利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但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村里有老人说,合生小的时候可机灵了,五岁能背诗,七岁会算账,是村里最聪明的娃。可惜十岁那年,他爹上山采药摔死了,他娘哭瞎了眼,没过两年也撒手人寰。合生从此就不说话了,整日呆坐着,后来渐渐变得痴傻。
如今他跟着表叔一家过活。表叔姓赵,是个老实的庄稼汉,表婶王氏却有些刻薄,整日骂合生是赔钱货、丧门星,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吃剩饭和剩菜。
这天的傍晚,合生从河边背柴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表婶让他去捞掉进河里的木盆,他跳下去捞了半天,木盆没捞着,自己差点淹死。
“你个废物,连个盆都捞不上来!”表婶抄起烧火棍就往他背上打,合生也不躲,只是瑟缩着脖子,眼神中露出恐惧。
表叔看不过去,拦了一下:“行了,这孩子够可怜的了……”
“可怜?他吃我的穿我的,让他干点活怎么了?”表婶不听,反而骂的更凶。
趁着他们吵架的功夫,合生溜进柴房,那是他的屋,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角落有个破碗,盛着半碗凉透了的粥。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然后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口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有一瞬间他眼中好像闪过一丝不属于傻子的清明,但很快又变得混沌了。
夜深了,村里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的狗吠和家家户户墙角屋后的虫鸣。
合生忽然坐了起来,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他跪起身,趴着柴房的破窗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从村口进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与黑夜融为一体,背上背着包裹。而且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避开了有狗的人家,一路摸摸索索往后山方向去了。
合生歪着头看了好半晌,然后悄悄推开柴房门跟了上去。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这是他在山里生活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叫他别看不该看的。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阴森可怖。月光被茂密的树林遮挡,洒下细碎的光点,在黑夜中像无数只小眼睛。
那两个黑影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七拐八绕,走到了一片乱葬岗前。柳树沟村有祖训,后山乱葬岗子无事不要靠近,传说那里葬的都是无主的孤魂和横死之人,阴气很重。平日村里人采药砍柴都远远的避开。
合生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那两人在乱葬岗的边缘停下,放下背上的包裹,拿出工具开始挖土。
他们挖得很小心,声音很轻,但合生还是听见了铁锹入土的声音,还有他们低声的交谈。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老瞎子给的图,就是这位置。”
“听说这个将军墓陪葬品可不少……”
“嘘,小声点!”
将军墓?合生眨了眨眼,他记得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过,几百年前有个将军战死在这里,皇帝下令厚葬,但具体葬在哪没有人知道。
那两个人挖了约摸半个时辰,然后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开了”。
接着,他们从包裹里拿出绳子和火折子,一个人先下去,另一个人在上面守着。
合生看得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突然脚下的枯树枝“咔嚓”一声,守在上面的人猛然回头:“谁?”
合生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那人飞快地追了上来。
合生在山里长大,跑起来很快,但夜里看不清路,跌跌撞撞速度难免有些慢。后面那个人显然也是山里的一把好手,紧追不舍。
“大爷的,是个傻子!”那人认出了合生,“不能让他跑了!”
合生慌不择路,跑到一处断崖边,这是后山有名的“鬼见愁”,深不见底,平日里村里的孩子都不敢靠近。
后面那人眼看已经追上来了,手里握着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合生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打滑,就这么掉了下去。
追他的人冲到崖边,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摔死了也好,省事!”他啐了了一口,转身回去。
何生没死,他命大,掉下去时被一棵崖壁上的老树挡住了,最后摔在一堆厚厚的落叶上,昏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村里的老猎户老刘路过崖底发现了合生,赶紧喊人抬回去。
表婶一看合生浑身是血,腿都摔变形了,当场就哭嚎起来:“哎呦,我这个苦命啊,摊上这么个祸害,治伤得花多少钱啊!”
表叔闷声闷气的:“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村里人凑了些钱,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说腿骨断了三处,肋骨折了两根,能捡条命来也是祖上积德。
合生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变得更傻了。以前他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现在只会重复几个字“后山……后山……”眼神十分空洞,口水流个不停,见谁都是嘿嘿傻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表婶气的直跳脚:“这回可怎么整啊?瘫了傻了,还得我伺候!”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合生怕是撞了邪了,后山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只有猎户老刘私底下跟表叔说:“我捡到合生时,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深蓝色的,质地细腻,不像是村里人穿的粗布衣:“还有,崖上有痕迹,不止合生一个人的脚印。”
表叔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要害合生?”
老刘压低声音:“这事不简单,后山恐怕真有古怪。”
表叔神色严肃,看着床上只会喃喃说“后山”的侄子,又看了看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而就在此时,后山乱葬岗的深处,那两个盗墓贼已经打开了尘封数百年的墓穴。
墓打开的一刹那,一股阴冷的风从中涌出,带着腐朽的臭气。其中一个人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忽然脸色大变:“这、这是——”
话未说完,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扼住了他的喉咙,火折子“啪嗒”掉在地上,很快熄灭了。黑暗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凄厉的惨叫。
但这惨叫声被厚厚的土层和深夜的寂静淹没,没有传到村里。
合生受伤后第七天夜里,柳树沟村下了场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村里的狗都不叫了,躲在狗窝里瑟瑟发抖。
表叔夫妻俩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咚咚咚”的急促拍门声吵醒。
“谁呀?这大半夜的。”表叔披起衣裳起床,打开门一看,门外竟是合生。
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雨里,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满是恐惧,他手一伸指着后山,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后山……后山……来了……”
“来什么来,回去睡觉去!”表婶也起来了,没好气地要推他。
合生猛地挣脱,冲进雨里,挨家挨户地喊:“开门!开门!”
他大声的喊着,把门板拍的砰砰响。
“这傻子咋了?莫不是疯了?”
“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赵,你也不管管他,净跑出来霍霍人……”
被吵醒的村民们骂骂咧咧,并未把合生当回事。
见没有人开门,合生急得直跺脚,他转头跑到村中央那口老井旁,捡起旁边晾着的铜锅。
那是村里祭祀使用的,平时就放在井边,他拎起一个木棍,“哐哐哐”的敲起来。铜锅的声音洪亮,在雨夜里传的老远,全村的人都被他吵醒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家的管管你家傻子!”
表叔和几个村民冲过来,强行把合生拉回了家。合生挣扎得很厉害,几个人差点按不住他。
“捆起来,捆起来!”表婶拿来麻绳。
合生被捆在柴房的柱子上,还在嘶哑着喉咙喊:“后山……来了……要死人了……”
表叔看着他声嘶力竭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合生虽然傻,但从来没有这样过,那眼神中的恐惧让人心里发毛。
“他、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表叔小声说。
“看见个鬼啊!”表婶呸了一声,“就是摔坏脑子了,明天找神婆来看看,去邪。”
这一夜,村里好多人都没睡好,尤其是猎户老刘。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声,脑子里反复想着合生手里攥着的那块碎布片,还有后山的脚印,辗转反侧。
天亮了,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表婶还真请来了邻村的李神婆。
李神婆围着合生跳了半天,洒了符水,烧了纸钱,最后摇摇头:“这是冲撞了山神,魂儿丢了,难办呐。”
表婶给了八个鸡蛋当谢礼。
李神婆走了后,合生安静下来,不再大声喊叫,只是缩在角落,时不时抬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又过了五天,夜里出事了。
村子东边有户姓王的人家,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极其诡异,脖子被生生拧断,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然后是孙大娘家里的狗,大清早被人发现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院里,同样被吸干了血。
村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纷纷而起。
“莫不是黄皮子吧?”有人说。
“黄皮子只把鸡咬死,哪会吸干血啊?”
老刘仔细检查了死狗身上牙印,疑惑道:“这不像是畜生啊。”
又过两天,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铁匠王老五夜里起来解手,看见一个黑人站在他家的院墙外,一动不动。他壮起胆子喊了一声,那黑人猛地转过头,借着月光,王老五看见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睛发着红光。
“鬼……鬼啊!”王老五吓得当场瘫在地上,差点尿失禁。
黑人一下子越过院墙,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消息传开后,整个柳树沟村炸了锅。
“是后山的东西出来了,合生那天晚上敲铜锅是不是在警告我们?”
表叔想起那晚合生的呼喊,脊背一阵阵发凉。
村里的几个老人一合计,准备上报官府。柳树沟村归秋实镇管辖,镇上设有巡检司,专管治安刑狱。
两天后官府来人了,带队的是巡检司的宋巡检,三十来岁,面相精干,还带了两名差役。
听完了村民的叙述,他皱起眉头:“盗墓?僵尸?”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带我去后山看看。”
老刘和表叔带路,一行人来到乱葬岗,还没走近几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味道……”宋巡检捂住了口鼻,一脸嫌恶。
乱葬岗边的地上有明显是新挖的土坑,已经被回填,但填的不仔细,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断了的铁锹,破麻绳,还有几块碎骨头。
差役捡起碎骨头,脸色变了:“大、大人,这是人骨!还是新鲜的……”
宋巡检蹲下查看土坑,发现回填的土里混着一些黑色的颗粒,他捡起来闻了闻:“是火药,看来是盗墓贼用火药炸开了墓门。”他判断道。
“那、那墓里的东西去哪了?”表叔忍不住问。
宋巡检没回答,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乱葬岗阴气森森,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叫,气氛很诡异。
突然一名差役惊呼:“大人,看这边!”
众人过去,看到一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从衣着看正是那晚的盗墓贼之一,致命伤在喉咙,被整个撕开了。
“这是得多大的力气啊……”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宋巡检脸色凝重了,他办过不少命案,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另一个盗墓贼呢?”他问。
众人四下搜寻,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找到另一具尸体,同样死状凄惨。
“两个人都死了,那墓里的东西……”表叔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宋巡检沉吟片刻,下令:“开墓!”
“大人不可啊!”村里的老人赶紧上前劝阻,“若是惊动了里边的东西,全村人都要遭殃!”
“不开,难道任由他继续害人?”宋巡检坚持要开,言辞凿凿,“我是官府的人,自有王法和正气护体,怕什么妖邪?开!”
他命令差役准备工具要重新挖开墓穴,村里人劝不住,只能远远看着。
老刘悄悄把表叔拉到一边:“不对劲啊,宋巡检明明知道可能是僵尸还非要开墓,这是不有点不合理啊……”
“你是说……”
“我看他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找东西的。”老刘悄声道。
过了一会儿,墓穴被挖开,露出已经被炸毁了一半的墓门,里边黑漆漆的,腐臭味更为浓烈。
宋巡检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两个差役和几个胆大的村民跟在后边。
墓室不大,正中央一副石棺,棺盖被推开了一半,陪葬品散落一地,但都是陶罐铜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奇怪啊,将军墓难道就这么点陪葬?”宋巡检皱眉。他走到石棺旁,举起火把往里照,空的。
尸体呢?
众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尖叫声,众人连忙冲出去,只见留守在村外的一个村民慌不择路地跑过来,脸色惶恐:“来、来了,他来了!”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向他们走来。他穿着破旧的铠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黑的血迹,一张脸呈青黑色,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洞,里面有红光闪烁。更可怕的是他的一双手指甲漆黑尖长,就像野兽的爪子。
“僵尸!是僵尸!”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四散奔逃。
宋巡检也慌了神,但他没有跑,颤着手拔出刀:“何方妖物胆敢作祟?”
僵尸停下脚步,缓缓转头,在他看向宋巡检那一瞬间,宋巡检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升天灵盖,握刀的手抖个不停。
下一瞬,僵尸移动了,而且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宋巡检面前,伸手抓向他的喉咙。
宋巡检本能地挥刀砍去,“铛”一声,刀砍在盔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而僵尸的手已经轻而易举掐住了他的脖子。
“救……命……”宋巡检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侧面射来,打在僵尸的手臂上。“嗤”的一声,僵尸的手臂冒起白烟,他吃痛的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她约摸二十来岁,一身素衣,长发束起,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凌厉深邃,身旁还跟着个小姑娘,背着个布包。
“阁下何人?”宋巡检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气,惊魂未定。
李令曦没有理他,而是盯着僵尸缓缓开口:“三百年的怨气,难怪已经成形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口中念咒。随后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红光射向僵尸。
僵尸似乎也知道李令曦的厉害,快速转着身子躲过了,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野兽咆哮。
“有意思。”李令曦一挑眉,“竟还有些灵智。”
她双手结印,脚下踏出罡步,速度快得惊人,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绕到僵尸的身后,一掌拍在它的背心。
“砰”的一声闷响,僵尸高大的身躯向前踉跄了几步,背后的铠甲竟然凹陷了下去。
但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横扫,带着腥风扑过来。
李令曦轻盈后跃,落地时对身旁的小姑娘说:“雪芽!”
“是,大人!”雪芽利落地从布包里取出三根乌黑的铁钉抛了过去,李令曦接过,身形再次移动,眨眼间已绕僵尸三圈。
“噗!噗!噗!”三声轻响,三根镇尸钉分别钉入僵尸的双肩和胸口。僵尸动作一顿,僵在原地,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怪声。
李令曦这才落地,气息微喘,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僵尸面前,伸手按着他额头,闭目感应。半晌,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她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又目光落在宋巡检身上:“这位大人,你今日非要开幕,究竟是查案还是寻宝?”
宋巡检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李令曦走到石棺旁,蹲下身,手指在棺底摸索,然后用力一按,“咔嚓”一声。棺底竟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匣。
见状,宋巡检的眼中顿时闪过贪婪之色,挣扎着要爬起来。
李令曦却抢先一步,拿起木匣打开,里边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枚虎符、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这是……”那虎符上面刻着篆文——征西将军赵钦承,她念出名字,看向僵尸,“你就是赵将军?”
僵尸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眼中的红光暗淡了些。
李令曦又打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原来是这样。”
她轻叹一声,再看那僵尸,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