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280章

李令曦沉默片刻,点头:“雪芽,去找铁锹。”

雪芽很快从附近的农家借来了工具。李令曦在大树周围布下了结界,防止怨气外泄,然后开始挖土,挖了约摸三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个木箱,已经腐朽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精致的雕花。

将军颤抖着手,想要打开木箱,却因为指甲太长怎么也打不开。李令曦见状,上前轻轻帮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具小小的骸骨,是个孩子,看大小差不多三四岁。骸骨的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已经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雪芽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将军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女儿——”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百年前他奉命隐世,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来到此地,为了保密,他让亲兵们都改姓赵,在此定居,形成村落。

但没想到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追杀者找到这里,要夺取龙脉密钥,他率亲兵抵抗,最终战死。临死前他将密钥和密信托付给最信任的副将,让他带着妻女逃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妻子为了不拖累副将,带着女儿躲进了这棵大树的树洞,追杀者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树洞成了火海中的囚笼,三岁的女儿被活活闷死在母亲的怀里。

妻子疯了,抱着女儿的尸体在火海中大笑,最后也葬身火海。

将军死后化为僵尸,怨念深重,但一直记不清自己为何怨恨,直到此刻看到了女儿的骸骨,所有的记忆顿时如潮水涌来。

“啊——!”他仰天悲号,身上的黑色气息爆发开来,眼中的血光似要迸出。

“他的怨气已达到顶点,恐怕会变成只知杀戮的魔尸,届时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李令曦眉头紧缩。

“大人,怎么办?”雪芽十分着急。

李令曦慢慢走到将军面前,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赵将军,你的女儿就在这里,你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变成一个怪物吗?”

将军浑身一颤,动作变得迟缓下来。

李令曦从木箱中取出那只虎头鞋,放在他手中:“你看,她的小鞋子还在,这么漂亮的鞋子,她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对吗?”

将军慢慢垂下双手,捧着那只鞋子,眼中的血光渐渐褪去,露出深沉的悲伤:“她……她最爱笑了,像她娘……”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会希望父亲为她再造杀孽。”李令曦声音温和,“三百年的怨气,该放下了,让你女儿安息,也让你自己安息。”

将军久久不语,只是捧着那只鞋子,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的血光和暴戾彻底消失,只剩无尽的疲惫和释然:“仙姑,拜托你,将我们一家合葬……”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飞灰,但脸色却很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

骸骨马随之跪倒在地,眼中鬼火熄灭,白骨散落一地。

月光下,大树前,只剩一捧灰烬,一只虎头鞋和一具小小的骸骨。

雪芽擦干了眼泪:“大人,赵将军他们一家好可怜。”

李令曦轻叹一声:“准备棺木,明日将他们一家合葬,还有去把村里所有姓赵的老人都请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她转头看向沉睡的村庄,心里有了猜测,柳树沟村的守村人传统,赵姓村民的来历,合生的血脉……这一切都和三百年前那场惨剧有关,而宋巡检的意外介入,古玩店老板的藏宝图,恐怕也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引官府来开墓,而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翌日清晨,晨曦在一片薄雾中缓缓显露,村里的鸡开始了接力鸣叫赛,一个赛一个的嘹亮,一切看似安宁祥和。

李令曦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村民们合力将三口棺材抬向后山。将军,妻子,女儿,三百年的分离,今日终于能合葬一处。

表叔红着眼眶走过来:“仙姑,合生说他想来送送……”

合生拄着拐杖,在雪芽的搀扶下慢慢走来。他的腿伤还未痊愈,走路一瘸一拐,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与过去大有不同,恢复了清明。

“合生,你认识他马?”李令曦问,

合生望着远去的棺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在梦里常梦见一个穿铠甲的人对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要守好村子,等一个人来。”合生转头看向李令曦,“那个人是你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十岁那年在山洞里看到的那扇门吗?”

合生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恐惧:“记得……那扇门上有血……七个血手印,小小的,像是孩子……”他声音发抖,“我当时吓坏了,想去推,可手一碰到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手里就攥着那块黑石头。”

雪芽皱眉:“大人,小孩子的血手印,会不会是将军的女儿?”

“将军的女儿当年只有三岁,不可能有七个手印。”李令曦摇头,“但那个山洞里的阵法确实透着古怪。”

她又问表叔:“祠堂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柳树沟村的祠堂在村子的中央,青砖黑瓦,虽已年代久远,却维护的很好,门上挂着赵氏宗祠的额匾。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厅很宽敞,正面是一排排祖宗牌位,足足有上百个,最上方的牌位格外大,上面刻着“赵氏先祖钦承公之灵位”。

“果然是赵将军。”雪芽轻声道。

李令曦的目光却被祠堂两侧的壁画吸引了,左侧的壁画描绘的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一位将军率领军队死守山谷,身后是燃烧的村庄,空中箭矢如雨落下。

右侧的壁画则是一片祥和。村民们耕种织布,孩童嬉戏玩耍,中央一棵大树郁郁葱葱。

两幅画的风格迥异,分立两侧,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画……”表叔挠挠头,“好像在我小的时候就有了,听老人家说,画的是咱们祖上的事。”

李令曦走过去细看,手指轻轻抚过壁画的边缘。在那幅战斗图的角落,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天庆三年,钦承公奉命隐世,携龙脉秘钥居于此地,奸人泄密,追兵至,公率亲兵三百死战,尽殁,妻女匿于大树,不幸罹难。

雪芽也发现了什么:“大人,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副祥和宁静的画,角落处也有一行小字:赵氏子孙世代守村,每代必出一守村人,以痴傻残疾之身,镇地脉,守密钥,此乃先祖遗命,不可违逆。

雪芽喃喃道:“守村人不是偶然,是有意挑选的……”

李令曦又转向祠堂后方的书阁,那里堆满了族谱和账册,满是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守村人的记录。”

三个人开始翻找,灰尘扬起,在透过窗户的光柱中上下飞舞。半个时辰后,雪芽从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册子很厚,封面没有字,翻开后里面是一行行人名和记录。

“找到了!”雪芽眼睛一亮,喊道,“这里是守村人的名录。”

李令曦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记录从三百年前开始,每三十年左右记载一次,每次记录一个名字,算下来正好十代。

第一代,赵铁根,十一岁失明,守村三十八年。

第二代,赵二全,十岁痴傻,首村三十九年。

第三代,赵跛子,十二岁摔断腿,守村三十七年。

第九代,赵阿宝,九岁高烧失聪,首存四十一年。

……

第十代,赵合生,十岁痴傻,守村至今。

每在守村人都是在十岁左右突遭变故,变成痴傻或残疾,然后开始守村,而他们的寿命普遍比常人要短,大多活不过五十岁。

雪芽既惊讶又不解:“这、这是诅咒,为什么?为什么要对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孙?”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在册子的最后一发现了一段用朱砂写的话:守村人以自身气运镇压地脉戾气,护密钥周全,此乃大功德。死后魂魄不入轮回,直入先祖陵寝,永世守护,凡赵氏子孙皆以此为荣。

荣?

李令曦合上册子,眼中闪过明显的怒意,用子孙后代的健康和寿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这算什么功德?

不对,她忽然又想到一些问题,如果只是为了镇压地脉,为什么每代守村人都必须在年轻的时候出事?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

她扭头看合生:“你父母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你的身世?”

合生努力地回忆:“我爹……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怨他,说这是命,还说……还说等我长大了,会有人来告诉我真相。”

雪芽追问:“什么真相?”

合生摇头:“他还没有说完就咽气了。”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又问:“祠堂里面有没有密室?”

表叔一愣:“密室?没听说过啊。”

“找找看,这种祠堂通常会有暗室,用以存放重要的物品。”

三个人开始分头寻找。雪芽敲击墙壁,李令曦检查地板,表叔在一些角落仔细查看。

合生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发呆,忽然开口了:“牌位好像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李令曦抬头。

“数量。”合生指着牌位,“我小的时候数过,一共一百二十三个,可是现在是一百二十四个,多了一个。”

李令曦走近放牌位的架子仔细查看,果然在最底层最靠里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符号,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个蛇缠剑的纹样。

她伸手去拿,可牌位却纹丝不动。

“有机关。”

她试着转动牌位,向左没有动,向右动了,“咔嚓”一声轻响,牌位后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雪芽点燃火折子,李令曦接过率先下去,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石阶很长,走了三四十级才到底,下面是一个石室,约一丈见方。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守村秘录。

李令曦翻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一幅地图,是柳树沟村及后山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这是阵法图,”她轻声说,“在图中,整个柳树沟村被一个巨大的环形阵法包围,阵法的核心有两个,一个是后山的将军墓,另一个是村中的祠堂。”

而阵法的能量来源也标记的清清楚楚——“以守村人之气血为引,以赵氏血脉为基,镇地脉,封戾气。”

雪芽脸色煞白:“他们……他们在用守村人的生命维持阵法?”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守村人的选择并非随机,而是有严格的标准,必须是赵将军亲兵的直系血脉,且生辰八字符合阴年阴月阴时阴日。选中之后会在其十岁左右,由族长亲自施术,用镇魂石封其天魂,使其痴傻,同时在其体内种下血引,与阵法相连。

守村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消耗自身的气血,供养阵法,直到气血耗尽而亡。死后魂魄被吸入将军墓,成为阵法的一部分,继续守护。

而这样做的原因,册子里也写的很明白,三百年前将军临死前以秘法立誓:赵氏子孙世代守护龙脉密钥,若有违例,血脉断绝,村子覆灭。

此事已成诅咒,无人可解。

雪芽颤着声道:“所以他们不是想选守村人……”

“是不得不选,若是不选,全村都要死。”李令曦合上册子,沉默良久。她终于明白了,赵将军死前为了保护龙脉秘钥,用禁忌之术立下血誓,将守护的责任与赵氏血脉绑定。但这术法有缺陷,需要不断的以直系血脉的气血为祭。

三百年来,赵氏子孙就在这诅咒中轮回,每一代都要牺牲一个人换取全村的平安,而合生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仙姑……”表叔声音发抖,“合生他、他会死吗?”

李令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合生:“你知道这些后,恨他们吗?”

合生低着头,很久才道:“恨,但我更恨那个立下诅咒的人,为什么要让子孙后代受这种罪?”

“因为他没得选。”李令曦轻叹,“当年追兵将至,密钥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他只能用最极端的方法确保密钥万无一失。”

“可已经三百年了!”合生抬起头,眼中含泪,“密钥还在,诅咒还在,我们还要牺牲多少人?”

这个问题李令曦也无法回答,石室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忽然雪芽惊呼:“大人,你看这里。”她指着书桌的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若遇有缘人,可破此局,方法有三,一毁密钥,阵法自破;二杀尽赵氏血脉,诅咒无承;三寻得解咒之人,以命换命。”

“解咒之人,是什么人?”雪芽皱起眉。

李令曦心中一动,想起将军消散前说的话,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解咒之人呢?如果是,那究竟是谁呢?

她又想起宋巡检手中的藏宝图,那张图标注的很准确,连墓中的暗格都知道,绝不是普通的古玩商能够拿出来的,看来这幕后之人对将军墓的了解恐怕比赵氏子孙还要深。

她沉声道:“雪芽,去把宋巡检带来,我要问他几个问题。”

“可他现在还昏迷着……”

“那就把他弄醒,”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些事该弄清楚了。”

“是!“雪芽匆匆离开石室。

表叔扶着合生坐下,抹着眼泪:“合生,表叔对不起你啊……当年你爹娘出事,我就该多问问……”

合生摇摇头:“表叔,不怪你,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命运。”

李令曦看着墙上的阵图,心中飞速推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答案就在村子里,也许就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村民之中。

过了会儿,室外传来脚步声,是雪芽回来了,但她的脸色却很难看:“大人,宋巡检他不见了。”

“不见了?”

“看守的村民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外乡人来探病,说是宋巡检的亲戚,之后宋巡检就跟着他走了,说是去镇上看伤。”

李令曦眉头紧皱:“那个外乡人长什么样?”

“村民说那人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个跛子。”

跛子?李令曦突然想起守村人名录上的第三代守村人——赵跛子。如果记录没错,赵跛子应该死了快两百年了,难道……

“雪芽,”李令曦转身往外走,“去查查祠堂的族谱,看看赵跛子有没有后代?”

“大人是怀疑那个外乡人是赵跛子的后人?”

“也许不只是后人,”李令曦脚步不停,“能轻易带走宋巡检,还对祠堂和将军墓如此了解,这个人恐怕和守村人的秘密有很深的关系。”

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幕后之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而柳树沟村的诅咒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清晨,村庄里一片茫茫大雾,可这雾却十分蹊跷,不仅泛着淡淡的灰,还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雾气之中,村民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家禽也都不再出门溜达,瑟瑟发抖地缩在笼子里。

李令曦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不同寻常的雾,眉头紧锁。雪芽用布巾捂住口鼻:“大人,这雾不对劲,里面好像有东西。”

“是障气。”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箓,凌空一抛,符箓化作三道金光,射向村子的三个方向。金光所过之处,雾气稍稍淡了些,但没过多久又聚拢了回来。

李令曦沉声道:“有人在村外布了阵,引动了地脉阴气,这手法不像是寻常术士能有的。”

雪芽眼神一变:“难道是那个跛脚的外乡人?”

李令曦转身回到祠堂,翻开那本守村秘录,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解咒之人,以命换命,如果解救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谁会愿意?除非……”

雪芽想到了什么:“除非那个人本来就没打算活!”

李令曦眼神一凛。

雪芽深吸一口气:“大人,我在想假如赵跛子当年没有死呢?如果守村人名录上的记录是假的呢?”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李令曦心中了震动了一下,这……也未必不是没可能的。

“守村人大多活不过五十,这是册子上写的,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活了下来,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现身?”

李令曦意外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

“赵跛子是第三代守村人,按照记录他应该死了快两百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一定知道守村人所有的秘密,也知道如何破解诅咒。他带走宋巡检,可能是因为宋巡检手中的那张地图。因为那张地图太详细了,连墓中的暗格都一清二楚,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盗墓贼能画出来的。”

李令曦点头:“有道理,宋巡检说那图是古玩店的周老板给的,但那个周大发恐怕也只是个传话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令曦合上和尚册子:“查两件事,第一,查赵跛子当年的详细记录。第二,找到那个周老板。雪芽你去镇上打听周记古董店,我去找村里的老人问问关于赵跛子的传闻。”

“是。”两人分头行动。

李令曦找到村里最年长的赵四太公,老人家已经九十一岁了,耳背,眼花,但记性还很好。

“赵跛子……”四太公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回忆,“哦……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十二岁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接不好就跛了,后来就成了守村人。”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什么时候?”四太公想了想,“嗯……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闹旱灾,庄稼全死了,村里饿死了不少人,赵跛子好像就是那时候没的。”

“那他葬在哪里?”

“后山的乱葬岗啊,守村人都葬在那里,不能入祖坟。”四太公叹气,“这是规矩,守村人死后魂魄要去将军墓,继续守护,不能入轮回,所以不能进祖坟,怕冲撞了祖宗。”

李令曦沉吟片刻,又问四太公:“那您见过赵跛子的尸体吗?”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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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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