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284章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我房间里的新娘要我念一段婚书,我照着念了。”

“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黑衣男子闭上眼睛,缓缓背诵,“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未错,若不是记忆力超群,便不是临时看的,更像是早已熟知。

邹玉山惊讶道:“这是《婚书》中的段落,阁下也读过书?”

黑衣男子垂下眼,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王老板:“王老板,你的新娘提了什么要求?”

王老板脸色更白了:“她……她让我掀盖头……我哪敢啊!透过那薄纱……我看到了……看到了……”

他浑身抖个不停,哆嗦着嘴说不下去了。

“看到了什么?”葛彪追问。

“看到了……一张烂掉的脸……”王老板快哭出来了,“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鼻子没了……嘴巴一直裂到耳朵……”

他说着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完成要求的就没事,没完成的就会受到攻击?”邹玉山总结。

“不一定。”黑衣男子道,“你们没发现吗?每个人的要求不同,难度也不同。写诗、梳头、念婚书,都是相对简单的。而喝交杯酒、掀盖头,就更……更贴近真正的婚礼仪式。”

他问李令曦:“你房间里是什么情况?”

李令曦没有隐瞒:“新娘要我行合卺礼,我没开门。”

“你居然能不开门就让她离开?”葛彪眯起眼,重新打量李令曦。

“我有些防身的手段。”李令曦轻描淡写。

“你是道士?”邹玉山问。

李令曦点头:“略懂玄学。”

若说方才那蓝色火焰给了众人一点小小的震撼,此刻她道士的身份的揭露则更加令人心思活泛了起来,众人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敬畏、怀疑、算计、希望……各种情绪在昏黄的光线中交织。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王老板急切地问,也顾不得丢人,“明天还要进行阴婚仪式,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啊!”

李令曦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些女子画像。

灯光下,画像中女子的眼睛仿佛真的在转动,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这些新娘,每一个都有故事。”她指着一幅画像,“你们仔细看这些画像左下角的小字。”

邹玉山凑近,借着灯光艰难辨认:“周氏女,年十六,配与陈氏早夭子,绝食三日而亡……聘礼白银五十两,米十石,布五匹……”

“这下面也有。”叶兰芳凑近另一幅,“陈氏女,年十七,不愿配阴婚,被家族逼迫,投井自尽……聘礼……黄金二十两,田产二十亩……”

“赵氏媳,年十九,夫亡守志,族老以其无所出,强配与族中溺亡子……被族老强灌毒酒……”

一具具画像看过去,全都是花样年华的女子,被迫与死人成婚,最终惨死。而每一幅画像下,都明码标价地写着“聘礼”数额:白银、黄金、田地、米粮、布匹……

“这……这根本就是买卖!”雪芽气得浑身发抖,“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标价卖了!”

“而且是卖给死人……”邹玉山声音发苦。

中年妇人赵大娘已经哭得不能自己:“造孽……真是造孽啊……”

王老板盯着那些数字,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葛彪啐了一口:“他大爷的,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从不害女人孩子!这些狗东西,连死人钱都赚,真是黑良心!”

黑衣男子始终沉默,他的目光在一幅幅画像上扫过,好像在寻找什么。

李令曦道:“所以这楼里才怨气冲天,我猜,我们的隐藏任务就是化解这些新娘的怨气。”

王老板接过话:“化解怨气?怎么化解?超度她们?”

“恐怕没那么简单。”黑衣男子摇头,“得弄清楚她们是因何而怨?是因为被迫阴婚而怨,还是因为别的?”

他走到一幅画像前,指着下面的小字:“你们看,绝食三日而亡,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有多绝望,才会选择活活饿死自己?”

“还有这个,被强灌毒酒。”邹玉山指着另一幅,“她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叶兰芳低声说:“我……我听说,有些地方配阴婚,会在女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她和死人一起下葬……说是这样感情更好……”

所有人脊背发凉,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李令曦缓缓道:“所以她们怨恨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更是那种被物化、被剥夺选择,甚至连死亡方式都无法自主的彻底绝望。”

大厅里一片死寂,安神香的烟袅袅上升,在昏暗中扭成各种形状。

许久,葛彪才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怎么办?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那个声音说每天都要完成仪式!”

李令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虽一片漆黑,但凭经验,应该已经过了丑时。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疲惫不堪,各自回房。

这一夜,再没有新娘来敲门。

但李令曦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她回到房间后并未立刻睡觉,而是取出一叠黄符开始专心画符。一张张符纸在她笔下成形,每一笔都凝聚着灵力。

画到第十张时,她停下了手中动作。

窗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女子,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哭泣。

哭声幽幽,时断时续。

李令曦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去。

院子里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影子,全都是穿着红嫁衣的女子,个个低着头,在院子里缓缓走动。

她们脚步无声,走得很慢。

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呜呜咽咽,有的轻轻自笑,有的喃喃自语。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丝,照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李令曦看清了她的脸——

正是画像上那个“绝食三日而亡”的周氏女。

她抬起头,望向李令曦的房间,嘴角慢慢向上弯曲,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向东方。

天色将明。

第一个夜晚,终于过去。但阴婚楼的七日,才刚刚开始。

——

清晨。

铛!铛!!铛!!!

一阵刺耳、急促、让人心脏砰砰直跳的敲锣声在宁静的清晨突兀炸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

李令曦猛然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蒙蒙的灰蓝色,屋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阴气凝结而成的灰雾,带着淡淡的腐臭味。

她迅速起身,手摸上了腰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大厅方向。

“大人!”隔壁传来雪芽惊慌的声音和急促的敲门声,“大人!您醒了吗?”

“醒了。”李令曦拉开门。

雪芽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那锣声……是从大厅传来的……”

李令曦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向大厅,走廊里的蓝火油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前路。

其他房间的人也陆续出来,个个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邹玉山青衫皱巴巴的,眼下两团乌青;葛彪脸色阴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王老板更是狼狈,昨晚尿湿的裤子虽然换了新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中年妇人赵大娘和叶兰芳互相搀扶着,两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哭过。

黑衣男子走在最后,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九人聚集在大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供桌上昨晚那些腐烂的供品全都不见了,变成了全新的祭品——三牲六畜,新鲜瓜果,正中间的那颗猪头甚至还冒着腾腾热气,新鲜得不太正常。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让众人齐齐聚焦目光的,是供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坐着的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头戴新郎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喜服是绸缎质地,虽已陈旧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骷髅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骨间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而在骷髅面前,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同心结,一把银质的合卺酒壶,旁边是两只小巧的酒杯,还一件折叠整齐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刺绣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老板颤着声,腿又开始软了。

没人回答他。因为那个诡异空洞的女声,再一次在大厅中响起:

“今日阴婚仪式:为赵家公子选新娘。”

声音比昨晚更清晰更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众人中间。

“请在午时前,从你们九人之中选出一人,穿上嫁衣,与赵公子完成拜堂。”

“仪式包括:掀盖头、饮合卺酒、入洞房。”

“否则——”

声音停顿的同时,大厅内温度骤然下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刺心脏。

“否则,所有人将受到惩罚。”

“惩罚内容:成为阴婚楼下一批新娘。”

话音落下,大厅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混乱的喧哗。

“开什么玩笑!”葛彪第一个怒吼,“让我们这些活人跟死人拜堂?还要入洞房?老子不干!”

他一把拔出短刀,指向供桌上的骷髅:“装神弄鬼的东西!信不信老子把你砍成碎片!”

“壮士不可!”邹玉山急忙阻拦,“规则说不得损坏红色物品,那喜服是红色的!”

葛彪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收刀回鞘,眼神依旧凶狠。

王老板已经吓得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叶兰芳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嫁给死人……”

赵大娘脸色惨白如银霜,嘴唇微微颤抖。

黑衣男子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骷髅和那件嫁衣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雪芽抓紧李令曦的袖子:“大人……我们怎么办?”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仔细端详那具骷髅。

骷髅很完整,每一根骨头都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的痕迹。喜服虽旧,但干净整洁,应是被人,或者说被某个东西精心打理过。

她目光落在骷髅指骨间的纸上。

“那张纸……”邹玉山也注意到了,“上面可能有线索。”

李令曦点头,但没有贸然去取。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蚕丝手套戴上,这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能隔绝阴邪之物侵蚀。

然后她小心地从骷髅指骨间抽出那张纸。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迹。

李令曦展开纸,轻声念道:“赵氏子,名维贤,年二十,庚辰年五月初五病故。父母怜其孤,购刘氏女配之,聘礼黄金三十两,田产五十亩。”

“刘氏女,年十七,小字玉娘,已有心上人,坚决不从。五月初八夜,被强灌迷药,送入洞房。”

“次日晨,婢女入内,见刘氏悬梁自尽,赵公子亦悬于梁上。”

念到这儿,李令曦停顿了一下,眉心微蹙。

“赵公子不是已经病故,又怎么会悬于梁上呢?”邹玉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惊讶道。

李令曦没有回答,继续往下念:“赵老爷悲痛欲绝,命人将二人合葬。然此后,赵家怪事频发。先是赵夫人夜夜梦见刘氏索命,后是赵老爷无故暴毙,接着赵家上下十三口,一月之内,皆离奇死亡。”

“赵家灭门后,此宅为风水师所得,改作阴婚楼,专为无主孤魂配婚。然怨气积聚,化为诅咒,入楼者必参与阴婚,否则……”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应是被水渍浸染过。

“否则怎样?”王老板急切地问。

“看不清了。”李令曦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与正面的娟秀不同,似是用指甲剐刻上去的:

“非我所杀……父母……为何……恨……”

李令曦感应到了那句话上的浓烈怨气,轻声道:“背后的这句话,是赵公子写的。”

邹玉山皱着眉,忍不住开口:“所以这具骷髅就是赵公子,他因病而逝,父母给他配阴婚,而刘氏女不愿意,所以大婚之夜出了事……但后面又说她和赵公子都上吊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公子到底是病故还是上吊?”

“是啊,我都糊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嘛……”王老板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雪芽也若有所思:“还有这之后赵家的怪事,以及满门被灭……”

“是厉鬼索命。”葛彪冷冷接过话,“是那刘氏女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了。”

“那赵公子为何要留下那句话……”叶兰芳小声问,“他不是新郎吗?”

黑衣男子突然开口:“也许,赵公子并不想娶刘氏。”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

黑衣男子走到供桌前,指着骷髅:“你们看他的脖颈骨。”

李令曦凑近细看。在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凹痕,边缘圆滑,不像是利器所伤,也不像绳索勒过的痕迹。

“这是骨病留下的旧伤,”李令曦判断道,“赵公子生前体弱,长期卧床,颈部有压疮或骨疾。不是外伤,更不是上吊。”

“那纸上说的悬于梁上……”

“应该是伪造。”李令曦推测道,“赵家父母为了体面,想掩盖为儿子配阴婚逼死刘氏女的真相,对外宣称儿子是‘殉情自尽’,伪造出儿子悬梁自尽的假象。”

“那句话如何解释?”邹玉山实在好奇,又问,“赵公子为何留那句话?还有,他都已经病死了,怎么还能写日记?”

李令曦发现那张纸边缘有撕扯的痕迹,断定这只是其中一页,便闭上眼睛,掐指一算,随后对雪芽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雪芽照她的吩咐从赵公子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完整的日志。

李令曦翻开日志,一页页仔细读。前半部分很正常,记录着赵公子生前的日常。但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墨,只是用指甲刻出的痕迹。

“赵公子的魂魄没有安息。”她缓缓道,“他死之后,魂魄一直困在这楼里。他生前就有写日志的习惯,魂魄不甘,附于其上,以怨念继续书写。这些字迹是他在死后用魂力留下的。”

雪芽讶然:“那……那他岂不是亲眼看见刘氏女被害了?”

李令曦点头,继续翻看后面的部分——

“五月初七,晴,明日刘氏入门。父母说这是为我好,可我已是死人,何必再害一个活人?我托梦劝阻,父怒,母泣。他们说,赵家不能无后,阴婚也是婚。”

“五月初八,大婚之日。我魂魄飘荡,见刘氏被强按着拜堂。她哭,我想喊停,却发不出声。活人听不见死人的声音。”

“子时,我见父母带着家丁去了东厢。刘氏心上人王生被按在地上,母亲指着他说,打死他!败坏我赵家门风!我想冲过去,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五月初九。刘氏死了,王生也死了。父母暗中命人将王生尸体处理,对外宣称刘氏是殉情自尽。我在一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日志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反复描画的那个“恨”字,深深嵌入纸中,几乎把纸划破。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赵公子是无辜的,他不想害人,却眼睁睁看着父母害死了两条人命。他的怨念来源于父母,更是恨自己无能。”

李令曦轻轻合上日志:“这楼里的怨气,不只是刘氏的。赵公子、王生,还有后来那些被配阴婚害死的女子,她们的冤魂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这个诅咒。”

众人心头沉重。

窗外的天色渐亮,但大厅里的阴冷丝毫没有减少。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葛彪粗声粗气地说,“今天的仪式怎么办?选谁拜堂?”

这个问题又把大家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王老板眼珠子一转:“既然赵公子是被迫配阴婚的,他本人也不想害人,那是不是可以不用选新娘了?”

话音未落,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愤怒:

“规则不可违!午时前必须选新娘!否则——所有人,死!”

大厅里温度骤降,墙上的女子画像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远离其他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抽签吧。”邹玉山提议,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抽签?”葛彪冷笑,“凭什么我要跟你们赌命?不如选最没用的那个!”

他目光如刀子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叶兰芳身上。

女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不要……求求你……”

“我看你就挺合适。”葛彪步步逼近,“年轻,长得也还不错,配死人虽说可惜了,但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强。”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李令曦,另一个是赵大娘。

赵大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挡在叶兰芳身前,虽然怕的浑身发抖,却挺直了背:“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葛彪眯起眼:“老婆子,你想替她?行啊,那你来!”

赵大娘脸色更白,但咬着牙没有退缩。

叶兰芳在她身后哭泣:“赵大娘……谢谢您……但……但不用……”

“行了。”李令曦走到双方中间,隔开了对峙,“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就算今天强迫一个人完成了仪式,明天呢?后天呢?每天都要选人,我们只有九个人,够选几天?”

葛彪瞪着李令曦:“那你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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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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