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李令曦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去,驱寒祛阴。”
李峰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下。不久后,他脸上的青紫褪去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些。
李令曦站起身:“大家先回去,井里的东西,从长计议。”
众人扶着李峰回到大厅。
天已黑透,阴婚楼的第二个夜晚降临。
与前一夜不同,今晚楼里的气氛更加压抑。那些挂在墙上的女子画像,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们的眼睛不再是完全空洞,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王老板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大厅。
李峰回去后换了一身干衣服,依旧是黑色的。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中仍握着那块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个……井口要不要重新封上?”邹玉山小心翼翼地问。
“要封,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查清井里的情况再说。”李令曦回道。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堆用红布包着的骨灰:“今天虽然用纸人完成了仪式,但真正的赵公子……他的怨气还在。还有那些井里的女子……我们必须找到她们的身份,帮她们解脱。”
叶兰芳问:“怎么找?我们又不知道她们是谁……”
“知道一个。”李峰举起手中的布,“我姐姐李婉儿。她左手手腕有颗红痣,喜欢绣蝴蝶,笑起来有酒窝……”
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罗盘,又拿出一根红线,系在罗盘指针上。
“这叫牵魂引。”她解释道,“用至亲之物为引,可以找到魂魄所在。婉儿姑娘的遗物就是最好的媒介。”
她将那块布放在罗盘中央,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布上。
“血脉为引,遗物为媒,魂归何处,罗盘所指。”
罗盘指针开始转动,起初很快,然后渐渐慢下来,最终指向东厢房。
“在东厢?”邹玉山惊讶,“可是我们检查过东厢房,除了那些客房,没什么特别的……”
“再去看看。”李令曦拿起罗盘。
众人再次来到东厢房。
走廊里的蓝火油灯又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忽明忽暗,照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惶恐,或冷静的脸。
罗盘的指针坚定地指向走廊尽头——那是一间之前没有检查过的房间,门比其他房间小,门上没有贴符也没有锁,虚掩着。
“这是……储物间?”王老板猜测。
李令曦推开门。
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着淡淡的霉味和胭脂香。
房间不大,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坏掉的花瓶、褪色的布匹……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木箱。
每个木箱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字。
李令曦走近第一个木箱,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红纸上的字:“庚辰年五月初八,赵氏配婚,新娘刘氏,年十七。”
第二个木箱:“辛巳年三月初三,陈氏配婚,新娘张氏,年十六。”
第三个:“壬午年腊月廿八,李氏配婚,新娘王氏,年十九。”
……
每一个木箱,都对应着一场阴婚,一个被迫嫁给死人的女子。
“这些都是……新娘的遗物?”雪芽声音发颤。
李令曦点头:“配阴婚也有规矩,新娘的嫁妆、衣物、首饰,都会随她一起‘嫁’过去。这些东西,应该就是那些女子的。”
李峰已经冲到木箱前,一个个查看上面的红纸。
终于,在第七个木箱上,他找到了要找的名字:
“癸未年九月初九,周氏配婚,新娘李婉儿,年十八。”
木箱上的红纸比其他箱子新一些,字迹也更清晰。
李峰的手颤抖着,抚过“李婉儿”三个字。
“姐姐……”他低声呢喃。
李令曦拍拍他的肩:“打开吧。”
木箱没有上锁,只用一根红绳简单系着。李峰解开红绳,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完整的嫁衣,大红绸缎,金线刺绣,凤冠霞帔,还有一双绣花鞋。
嫁衣下压着几件女子常穿的衣裙,颜色素净,款式简单。
最上面放着一支珠花簪子,做工精细,看起来很新。
李峰轻轻拿起金簪,握在手里,许久没有说话。
雪芽小心地从箱子里拿起那双绣花鞋。鞋子很小,约莫三寸,鞋面上绣着精致的蝴蝶戏花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只是鞋尖处有一点暗褐色的污渍。
“这是……”雪芽凑近去看,“血?”
李令曦接过绣鞋,仔细检查。鞋底的磨损很轻微,几乎没怎么穿过。但鞋尖内侧确实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她用手指轻触鞋面,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凝重:“这双鞋……有怨念。”
“什么怨念?”邹玉山问。
李令曦将手伸进鞋子里面,四处摸索,发现鞋垫有些厚杜不均。她让雪芽找出一把小刀,沿着鞋垫边缘划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好的纸。她将其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娟秀但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
李令曦就着灯光,轻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我叫李婉儿,今年十八岁。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弟弟李峰,姐姐对不起他,不能看着他成家立业了……”
李峰浑身一震,双眼泛着红,紧盯着那张纸。
李令曦继续念:
“我家住城南李家巷,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弟弟尚幼。三个月前,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抓药。邻居王婶说,有个好人家愿意出三十两聘礼,只要我愿意嫁过去。”
“我同意了。为了母亲,为了弟弟,我什么都愿意。”
“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要嫁的不是活人。”
纸上的字迹从这里开始颤抖:
“是城西周家的少爷,三个月前坠马死了。周家要给他配阴婚,找了我这个穷人家的女儿。”
“我不愿意!我跪下来求王婶,求周家的人,我说我不要钱了,我不嫁了……可他们说,聘礼已收,婚期经定,由不得我反悔。”
“明天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我的‘大喜之日’。”
“他们会给我灌药,让我迷迷糊糊地完成仪式,然后……然后把我活埋,和周少爷合葬。”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弟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不要难过,不要报仇。好好照顾母亲,好好活下去。”
“还有……小心王婶。她不是普通的媒婆,她是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城南好几户人家的女儿失踪,都和她有关。”
“这双鞋,是他们给我准备的。我在鞋底塞了这封信,希望能有人看到……”
信到这里结束了,最后的几个字已模糊不清,像被泪水打湿过。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雪芽、赵大娘、叶兰芳都在哭。
邹玉山眼眶泛红,别过头去。
葛彪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王老板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李峰慢慢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那张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
许久,李令曦才轻声问:“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李峰抬起头,眼睛血红:“我姐姐出嫁后不到半个月,母亲就跟着去了。临死前一直喊着姐姐的名字,说她对不起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我安葬了母亲,就开始找姐姐。王婶已经搬走了,邻居说她发了笔横财,不知去向。周家……周家说姐姐是自愿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可我不信,我开始暗中调查,一直查了三年。终于查到王婶背后有一个组织,专门做阴婚生意。他们从穷人家买女儿,或者拐卖孤女,卖给需要配阴婚的富户。”
“而这阴婚楼,就是他们常用来举行仪式的地方之一。”
李令曦皱眉:“举行仪式?不是直接下葬吗?”
李峰摇头:“有些富户讲究,要正经办一场婚礼,拜堂成亲,然后才合葬。这楼就是干这个用的,把新娘带来,灌药,和死人拜堂,送入洞房……第二天,再抬去下葬。”
“所以那些井里的尸体……”邹玉山声音发颤。
“都是仪式完成后,被灭口的。”李峰咬牙,“有些是灌了药还没醒就被埋了,有些是醒来后发现自己嫁给了死人,惊恐之下被灭口……还有的,就像我姐姐,试图反抗……”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我要毁了这里,毁了这吃人的地方。”
李令曦语气凝重:“当然要毁,但不是现在。我们得先找到所有真相,才能彻底摧毁这里。”
她将绣鞋和书信小心收好,看向其他人:“大家都看到了,这阴婚楼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我们现在不只是为了赏金活着出去,更是为了这些枉死的女子。”
赵大娘抹着泪点头:“道长说得对……这些姑娘太可怜了……”
叶兰芳也小声说:“我……我会帮忙的……”
邹玉山正色道:“在下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愿意尽绵薄之力。”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缺德事也看不下去。算我一个!”
王老板犹犹豫豫,最终也轻轻点头。
李令曦看着众人,心中稍慰:“好,那我们现在,先理清思路。”
她将目前掌握的线索一一列出:
“第一,阴婚楼是一个专门为阴婚举行仪式的场所,背后有一个组织在运作。”
“第二,至少有三批受害者:三十年前赵家的刘玉娘和赵公子;井里的几十具女子尸骨;以及李峰姐姐这样的近几年的受害者。”
“第三,楼里的‘规则’和‘仪式’,似乎是某种诅咒的体现,可能与当年的怨气有关。”
“第四,我们要在七天内完成七个仪式,但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化解怨气,揭露真相。”
邹玉山补充:“还有那个女声……她是谁?为什么要制定这些规则?”
“可能是某个怨气深重的魂魄,也可能是诅咒本身。”李令曦说,“但我觉得,她可能也在引导我们。”
“引导?”
“嗯。虽然规则严苛,但她在给我们线索——赵公子的日记、井里的尸体、这些遗物箱……她似乎在帮助我们揭开真相。”
“今晚先到这里。”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大家回房休息吧。记住,午夜后不要出门。”
众人各自回房。
李峰抱着姐姐的遗物箱,沉默地走向房间。
李令曦和雪芽往房间走去。
在门口贴好符纸后,雪芽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李大哥的姐姐……真的没办法救了吗?”
李令曦摇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出凶手,化解怨气,让她安息。”
“那井里那些女子呢?”
“一样。”李令曦声音低沉,“但比安息更重要的,是记住她们。记住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故事,她们不该被遗忘。”
雪芽用力点头:“我不会忘的。李婉儿,十八岁,喜欢绣蝴蝶,笑起来有酒窝……”
夜深了,李令曦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她在想那口井,井底深处的那个“东西”,那些女子的画像,那一双双渐渐有了情绪的眼睛。
还有李峰眼中的恨,那是一种能焚毁一切的火焰。
而此时的李峰躺在床上,也同样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感觉眼皮有些沉重,慢慢阖上双眼,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模糊中,他感觉自己周身发冷,浑身湿滑,身处一片漆黑的寒凉水域。
水,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呛入肺里。
好冷……好黑……
李峰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头顶沉重发髻,身穿大红嫁衣,环顾四周,皆是望不到边的水和无尽的黑暗。
他来不及弄清眼下的状况,凭本能拼命地挣扎着,手脚并用,想浮上去。但水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是水草?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不受控制地下沉,李峰感知到属于他的自我意识正在消解,占据大脑的逐渐也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不……我不想死……母亲还在等我……弟弟还小……
可是我动不了。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画面——
九月初九,重阳节。本该是登高望远、祈福安康的日子。
可对我来说,却是地狱的开始。
天还没亮,王婶就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来了。
“婉儿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快起来梳妆打扮。”
她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哭了一夜。
王婶用厚厚的胭脂水粉盖住我的脸色,给我描眉、涂唇、梳头。然后,她们给我穿上那身大红嫁衣。
衣服很重,金线刺绣的戏水鸳鸯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新娘子可真俊!”王婶笑得很开心,“周家少爷有福气啊。”
我想吐,我想逃。
但我逃不了。
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压在我心上。
为了给母亲治病,我把自己卖了。
三十两银子,买我一条命。
梳妆完毕,她们给我盖上红盖头。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我被扶着走出家门,坐上花轿。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花轿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停下时,我被扶出来,听到王婶说:“到了,阴婚楼。”
阴婚楼……
这个名字让我浑身颤抖。
我被扶着跨过门槛,走进一个大厅。
透过盖头下的缝隙,我看到地上铺着红毯,两边站着人。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模糊的影子。
正前方,好像摆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的……
是棺材吗?
我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王婶眼疾手快地扶住,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道:“站好!仪式马上开始!”
一个尖利的中年女子声音响起:“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
我被按着跪下。
“一拜天地——”
我的头被按着磕下去。
“二拜高堂——”
再磕。
“夫妻对拜——”
我与一个人面对面磕头。
透过盖头,我隐约看到对面是一双男人的靴子,但那人却一动不动。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扶起来,走向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桌上摆着酒菜。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新郎喜服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也没有。
王婶掀开我的盖头,我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青白,僵硬,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是周家少爷,他已经死了快半个月了。
“来,新娘子,给新郎官敬酒。”王婶递过来一杯酒。
酒是黑色的,还泛着股明显的怪味。
我没有去接。
“喝了它。”王婶的声音冷下来,“喝了就没事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不是迷药就是毒药。喝下去,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拼命摇头,直往后退。
王婶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来按住我,捏开我的嘴。
黑色的酒液被灌进来,又苦又辣。
我想吐,但被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咽下去。
很快,我开始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
王婶的脸在眼前晃动,笑得狰狞:“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明天一早,送你和周少爷入洞房,真正的洞房,黄泉下的洞房……”
我拼命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
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看到了桌上的那双绣花鞋。
那是我自己绣的,蝴蝶戏花的图案。
鞋子……鞋垫里……我塞了一封信……希望有人能看到……
告诉弟弟……告诉世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猛然惊醒,睁开眼。
水,又是水。
我沉在井底,周围是其他姐妹。
我们都穿着红嫁衣,都曾被迫嫁给死人。
我们都死不瞑目。
井口有光。
有人下来了,是个年轻男子……
他的脸……好像弟弟……
弟弟……是你吗?你来找姐姐了吗?
姐姐好想你……
可是……
快走!
离开这里!
井底有东西……它在看着我们……
它在等着……下一个猎物……
“呃!”李峰猛地睁开眼,从方才那沉在井中的女子视角中惊醒过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沁出了汗珠,砰砰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方才在梦里,他变成了姐姐,借着她的意识亲身体验了她生前遭受的一切,那遍体生寒的感觉历历在目。
李峰闭上眼,梦里的经历实在太过真实,出嫁时的忐忑、拜堂时的恐惧、被灌酒时的愤恨、被扔进井底的冰冷与窒息……那不仅是姐姐的遭遇,更是所有被配阴婚女子的真实遭遇,她们死不瞑目,所以怨气凝聚不散,誓要向这不公世道讨个说法。
他睁开眼,伸手抚上胸口,那里的跳动恢复了正常,可心底本就燃烧着的火焰却更为热烈,烧得他的双眸在黑暗里发着灼灼光芒。
他一定要替姐姐报仇,让姐姐的冤魂得到抚慰……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李令曦的房门,是李峰的房间。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李峰立刻坐起身,双眼紧盯着门的方向,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谁?”
门外没有回答,但门缝下,缓缓塞进了一张纸。
李峰警惕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有动静,才下床捡起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想见你姐姐吗?丑时三刻,东厢第三间。”
字迹娟秀,与姐姐留下的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李峰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东厢第三间……是雪芽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