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他握紧纸条,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丑时三刻,李峰站在东厢第三间房门外。他的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纸条上说是姐姐……但真的是吗?还是陷阱?
最终,对姐姐的思念终是压过了警惕。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雪芽睡在床上,呼吸均匀。
但窗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背对着他。
“姐姐……?”李峰声音颤抖。
那人缓缓转过身,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身形……确实很像姐姐。
“弟弟……”盖头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
李峰眼眶一热,下意识想要冲上去,但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和疑虑让他停住了。
“姐姐……真的是你吗?”
“是我……弟弟,我好想你……”那人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纤细苍白,“过来,让姐姐看看你……”
李峰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要碰到那只手时——
“李峰!退后!”
李令曦凌厉的清喝在身后兀然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黄符迅速飞来,精准地贴在那“新娘”身上。
“新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仰头长啸,红盖头也因此滑落。
李峰睁大了双眼,看的清清楚楚——那盖头下面不是李婉儿的脸,而是一张腐烂的、没有五官的肉团。
“你不是我姐姐!”李峰目眦欲裂,拔出匕首。
但那“东西”眨眼间已化作一道红影,穿过墙壁消失不见。
李令曦冲进房间,看着惊魂未定的雪芽和脸色铁青的李峰:
“那是画皮鬼,专门模仿死者,引诱生人。你姐姐的魂魄可能就在这楼里,但刚才那个不是她。”
李峰握紧匕首,指节泛白:“我要找到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窗外又传来女子的哭声,很多女子同时在哭。
阴婚楼的第三个夜晚,还很漫长。
——
画皮鬼消失后,房间里陷入了紧绷的寂静。
雪芽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吓得不轻。
李峰站在窗边,匕首还紧握在手中,刀尖微微颤抖。他以为终于能见到姐姐,没想到只是一个陷阱,是一个模仿姐姐声音和外形的恶鬼。
李令曦走到窗边,仔细检查墙壁。画皮鬼穿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痕迹,像是用朱砂画出的符咒,形状扭曲怪异。
“这是……阴文。”李令曦皱眉,“一种用来束缚魂魄的邪术符号。”
“李道长,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峰也走过去。
“画皮鬼,也叫‘替身鬼’。”李令曦解释,“通常是被剥去脸皮的女子魂魄所化。她们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寻找替身,剥下别人的脸皮,披在自己身上,模仿生者的样子和声音,引诱亲人上钩。”
她顿了顿,看向李峰:“它们会选择魂魄最深的执念作为诱饵。它会变成你姐姐,说明你姐姐的执念是这楼里最深的怨念之一。”
姐姐的执念,就是对自己的思念……
李峰握紧拳头:“那我姐姐她的脸……”
“可能被剥掉了。”李令曦声音低沉,“你之前说,找到的那具女尸没有脸皮。如果那是你姐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雪芽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李峰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李大哥,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找到婉儿姐姐的魂魄,让她安息的。”
李峰低头看着雪芽真诚坚定的眼神,眼中的戾气稍减,点了点头。
窗外女子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稀疏了些。
“先回房休息吧。”李令曦说,“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仪式。”
李峰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床边,拿出姐姐的遗物——那支金簪,那封血书,还有那双绣花鞋。
鞋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诉说着主人最后的挣扎。
他将绣鞋捧在手里,轻轻抚摸上面的蝴蝶图案。姐姐的绣工很好,小时候家里的帕子衣裳破了,都是姐姐一针一线缝补,还会绣上漂亮的花纹。
“姐姐……”李峰低声呢喃,“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影子忽然动了动。
李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长发,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头的姿态。
那侧影……很像姐姐。
李峰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窗边。
“弟弟……”窗外传来极轻的声音,是姐姐的声音,“别出声……听我说……”
李峰握紧匕首,以为是那画皮鬼故技重施。
“刚才那个不是我……是楼里的恶鬼……它们在监视你……”
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姐姐,你在哪里?”李峰压低声音问。
“我在……镜子里……”声音越来越弱,“很多镜子……好多姐妹……我们出不去……”
“我要怎么救你?”
“胭脂盒……找到我的胭脂盒……在……在赵夫人的房间里……”
声音戛然而止,窗纸上的侧影消失了。
李峰猛地推开窗,外面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摇曳的枯草,哪有姐姐的影子?
但他确定,这次是真的。姐姐的魂魄真的被困在这楼里的某面镜子中。
方才姐姐说的那个胭脂盒还有赵夫人的房间……
李峰记下了这个线索。
天终于亮了。
第三个清晨,叫醒众人的不再是刺耳的锣声,变成了悠扬哀婉的琴声。
曲调凄美,弹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长恨歌》。
众人被琴声唤醒,纷纷起床,聚集在大厅时,发现供桌上又有了新变化。
昨晚那些祭品不见了,出现了一个精致的梳妆台。
红木材质,雕花精美,铜镜不甚清晰,照得人影幢幢。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胭脂盒、粉盒、眉笔、口脂,还有梳子、篦子、发簪……
都是些女子梳妆用的东西。
梳妆台正中摆着一个特别大的胭脂盒,格外引人注目。
盒子是瓷质的,白底青花,盖子上绘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盒子边缘镶着一圈金边,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贵重。
那个诡异的女声再次响起:
“第四日阴婚仪式:梳妆待嫁。”
“请在巳时前,为新娘完成梳妆。梳妆顺序:净面、敷粉、描眉、涂唇、梳头、戴簪。”
“必须使用台上胭脂盒中的脂粉,必须由女子完成。若男子触碰胭脂盒,将受到惩罚。”
话音落下,琴声也停止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必须由女子完成……”邹玉山看向在场的女性——李令曦、雪芽、赵大娘、叶兰芳。
一共四个女子。
“梳妆……给谁梳妆?”王老板左顾右盼,“这儿又没有新娘……”
他话音刚落,梳妆台的铜镜忽然泛起涟漪。
镜面如同水面般荡漾起波纹,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镜中浮现。
是个女子,穿着白色的中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众人,坐在镜中的梳妆台前。
“请……为我梳妆……”镜中传来女子的声音,很轻柔,“我要出嫁了……”
雪芽吓得后退一步,抓住李令曦的手。
李令曦走上前,仔细看着镜中的女子。
“你是谁?”
“我……我是新娘子……”女子没有回头,“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请帮我梳妆……我要漂漂亮亮地出嫁……”
李令曦看向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心中警惕,这些脂粉肯定有问题。
但规则说了,必须使用。
“我来吧。”赵大娘开口了,“我年轻时给人梳过头,会一点。”
“不行。”李令曦摇头,“太危险,我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镜子上。
符纸贴上,镜中的女子身影瞬间模糊了一下。
“道长……”女子声音带着哀求,“我只是想……漂漂亮亮地走……”
李令曦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要嫁给谁?”
女子转过身,轻声说:“我叫秋月……要嫁给……城东李家的少爷……”
“李家少爷?”邹玉山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李员外家的独子?三年前病逝的那个?”
镜中女子轻轻点头。
李令曦继续问:“你是自愿的吗?”
这次,女子没有回答。但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聘礼……黄金三十五两……给我爹还赌债……”
众人心中一沉,又是一个被迫的。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好,我给你梳妆。”
她打开那个大胭脂盒。
盒子里是鲜红的胭脂膏,颜色艳丽得诡异,像刚凝固的鲜血。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香味,但香味之下隐隐透着铁锈般的腥气。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的蚕丝手套戴上。
“净面。”
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旁边水盆里清水。
为镜中女子“净面”是个极为诡异的体验。布巾擦拭镜面,镜中的女子竟真的像是被擦拭了般,皮肤立刻变得干净起来。
“敷粉。”
李令曦打开粉盒,里面装着细腻的白粉。她用手指沾了些许,轻轻抹在镜面上。
镜中女子的脸变得白皙,但白得不正常,如死人脸一般苍白如纸。
“描眉。”
李令曦又拿起石黛磨制而成的眉笔,仔细地为镜中女子描画眉毛。
画好之后,镜中女子的眉眼清晰了许多。渐渐地,一张清秀的脸庞在镜中浮现。
圆脸,细眉,杏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是个很标致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秋月姑娘,你今年多大?”李令曦一边描眉一边问。
“十六……”镜中女子轻声回答,“下个月就满十七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去得早……爹爱赌……还有个弟弟,才十岁……”秋月的声音带着哽咽,“爹说,李家给的聘礼,够他还债,还能供弟弟读书……让我……让我为家里做最后一次贡献……”
听了这话,镜子外的众人脸色都有些凝重哀伤。
“涂唇。”
李令曦继续打开口脂盒,用指尖挑起一点艳红的口脂,点在镜中女子的唇上。
嘴唇染红后,秋月的脸终于完整了——那是一张年轻秀丽却充满哀愁的脸。
“梳头。”
李令曦拿起梳子为镜中女子梳理长发,梳子划过镜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秋月的长发又黑又亮,梳顺后,李令曦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戴簪。”
梳妆台上有一支银簪,簪头是朵简单的梅花。李令曦将簪子插在发髻的位置。
梳妆完成。
镜中的秋月穿着白衣,却化着新娘的妆容,看起来既美丽又诡异。
“谢谢……”秋月轻声说,眼泪从眼中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脂粉,“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爹……后来把债还清了吗?我弟弟……上学了吗?”
李令曦沉默了,她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镜面再次泛起涟漪,另一幅画面浮现——
破旧的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躺在石阶上,手里还抓着酒壶。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在喂鸡。
院门猛地被推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闯进来。
“刘老三!还钱!”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今天不还钱,打断你的腿!”
男人们开始砸东西,抢走院里的鸡,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
男孩吓得躲在角落里哭。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男孩,眼睛一亮:“这娃儿长得挺俊,卖到戏班能值几个钱……”
“不要!不要动我儿子!”刘老三扑上去,被一脚踹开。
男孩被抓走,哭喊着“爹!爹!”
刘老三趴在地上,捶地痛哭:“报应啊……都是报应啊……秋月……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画面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镜中,秋月已经泣不成声。
“弟弟……我的弟弟……”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爹……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弟弟的……”
李令曦心中叹息。
赌徒父亲卖女还债,结果债没还清,儿子也被抓走。而女儿,已经死在阴婚的仪式中。
“秋月姑娘……”她轻声说,“你弟弟我们会想办法找,你现在……该放下了。”
“放下?”秋月抬起头,眼中满是血泪,“我怎么放下?我死了,弟弟被抓走,爹还在赌……这个家毁了……全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都是因为阴婚……因为那些买活人配死人的畜生!”
镜中的景象突然变化,秋月的脸迅速消失,一幅幅画面快速闪过——
一个女子被按着灌药,挣扎着,最终瘫软在地……
另一个女子被强行穿上嫁衣,绑着手脚,塞进棺材……
还有一个女子醒来发现自己和死人躺在一起,失声尖叫,被人用枕头捂住口鼻……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
一个华丽的房间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账本。
“张家要配阴婚,出价一百两。”
“李家出价一百五十两,但要处子。”
“王家出价最高,二百两,但要识文断字的……”
她们像是在谈论货物一样,谈论着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子。
而其中一个妇人,正是王婶,即李婉儿信中提到的那个人贩子。
“是她们……”李峰咬牙切齿,“就是这些人……买卖女子的畜生!”
画面很快消失,镜面恢复平静。
秋月的身影重新出现,但比刚才淡了许多。
“我累了……”她轻声说,“道长,能让我再看看外面的天空吗?”
李令曦看向大厅的窗户。
阴婚楼的窗户都很小,而且糊着厚厚的窗纸,阳光几乎透不进来。但西侧有一扇窗的窗纸上破了个洞。
“雪芽,带秋月姑娘看看窗外。”
雪芽点点头,捧起那面镜子走到西窗前,将镜面对准窗纸的破洞。
阳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镜面上。
镜中,秋月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来之不易的阳光。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真暖和……”她轻声说,“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很快,她的身影开始发光,变得透明。
“谢谢你们……让我……体面地走……”
光晕散去,镜中空空如也,只剩下模糊的铜镜表面。
“已完成梳妆仪式。”
“奖励:获得胭脂盒的线索”
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悲伤。
梳妆台正中央那个大胭脂盒自动打开。里面除了胭脂膏,底部还压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很精致,柄上刻着一个字:“赵”
“赵?”邹玉山拿起钥匙,“是赵家的钥匙,可这么多房间,对应的是哪个屋子?”
李令曦想起李峰昨晚的话,他姐姐李婉儿说过,胭脂盒的秘密在赵夫人的房间里。
“这把钥匙,应该可以打开赵夫人房间的门。”她说。
“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王老板问。
“应该在后院主屋。”李峰说,“昨天我在后院探查时,看到一栋独立的小楼,挺气派的,门上着锁,应该是主人家住的。”
李令曦点头:“等今天的仪式彻底结束,我们去看看。”
就在这时,琴声又响了。
依旧是那首《长恨歌》,但节奏变得急促,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哗啦——”
梳妆台的镜子突然碎裂!从正中间突然炸开,碎片四溅。
众人连忙后退。
碎片落地后,每一片上都映出一个女子的脸,她们的样貌不同,都在哭泣。
那些碎片开始移动,自动拼凑成一行字:
“下一个……轮到你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叶兰芳捂住心口,惊惶道。
李令曦脸色凝重:“秋月姑娘解脱了,但楼里还有其他新娘。她们在提醒我们,或者说,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下一个仪式,可能更危险。”
话音刚落,大厅的温度骤然下降,墙上那些女子画像开始一张张脱落,飘落在地。
但它们不是随意飘落,而是整齐地排成了一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第一幅画像飘到王老板面前,稳稳停住。画像中的女子眼睛突然转动,看向王老板。
王老板吓得连连后退:“你……你看我干什么……”
画像不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幅画像飘到邹玉山面前。
第三幅飘到葛彪面前。
第四幅飘到赵大娘面前……
每一幅画像,都选择了一个人。
只有李令曦、雪芽和李峰面前没有画像。
“这……这是要干什么?”王老板快要吓哭了。
李令曦数了数画像,一共十幅,对应除她们三人外的其他五人,每人两幅。
“她们好像是在选择。”李峰推测道,“选择下一个仪式的参与者。”
“大人,为什么我们没有?”雪芽不解。
“可能因为……”李令曦看向手中的胭脂盒钥匙,“我们已经有了线索,要去赵夫人房间。而其余的人,可能需要完成另一个仪式。”
果然,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特别仪式:新娘的复仇。”
“被选中的五人,必须在今日亥时前,找出自己面前画像中女子的死因。”
“找出真凶,为她们复仇。”
“否则,将成为她们在阴婚楼中的‘同伴’。”
话音落下,十幅画像同时燃烧起来,王老板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生怕烧到自己。
邹玉山却发现了端倪,那些画像并未真的燃烧,只是上面女子的嫁衣起了变化。火焰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反而让大厅更冷了。
火焰中十个女子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凄厉而愤怒:
“为我报仇……”
“找出害我的人……”
“让他们付出代价……”
火焰“唰”地一声齐齐熄灭,画像又恢复原样,但画像中女子的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
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选择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