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老赵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脸色发青,沉默不语。他把行李搬上车,等李令曦和雪芽坐稳了,甩了一个响鞭,马车飞快地驶出了昌河镇。
走出三里地,老赵才开口说话:“大人,昨晚我住的那个下人房……半夜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口棺材里。”
李令曦没说话,雪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盖没盖上,我就躺在里头,身上还盖着白布。”老赵的声音还在发抖,“我爬出来一看,那间房里摆了一地的棺材,少说也有二三十口。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死人,穿着住店客人的衣裳。”
“你昨晚怎么不说?”
“我不敢说呀。”老赵挤出一个苦笑,“我怕说了,就走不掉了。”
李令曦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摩挲着腕间的珠子。
她在想到昨晚那个叫阿蘅的女孩,她被钉在第三根桩子下面已经一百年了,一百年前她才十二岁。
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被人活活钉死在槐木桩下,用红绳锁住琵琶骨,用符文压住天灵盖,魂魄被困在一座假客栈里,日日夜夜被煞气侵蚀,还要被当成工具去吓唬住店的客人。
她等了整整一百年,才等来一个解救她的人。
“大人。”雪芽小声问,“那个叫阿蘅的女孩……她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死了。”李令曦睁开眼,轻声道,“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昨晚跟咱们说话的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魂魄。我超度了她,她也就彻底消失了。”
雪芽眼圈红了:“那她岂不是……”
“她用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换了咱们三个人的命。她本可以继续困在那里,虽然痛苦,但至少还‘存在’,可她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
李令曦垂下眼眸:“为了解脱。”
——
马车走了两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没再出什么大事,只有几桩小鬼小妖的麻烦,李令曦随手就解决了。雪芽倒是挺高兴,这种“随手解决”的案子她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大半,不用事事都让大人出手。
“大人,您看我这符画得对不对?”雪芽趴在车厢里练符。
李令曦接过来看了看:“笔锋太软,符文的力道不在纸上,在你心里。你心里犹豫,笔就犹豫。笔犹豫,符文就活不了。”
雪芽噘了噘嘴,又低头重新画。
老赵在外头喊了一声:“大人,前头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
“歇一会儿吧。”
茶摊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头,摆了几张破桌破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招呼客人。虽是粗茶,但热腾腾的茶水灌下去,赶路的疲乏散了不少。
李令曦喝着茶,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茶摊旁边的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南拐,通向一片山岭。山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挡在眼前,山上的树林郁郁葱葱,密得发黑。
“大娘,那条路是去哪儿的?”李令曦问。
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那条路啊……姑娘,您可别走那条路,那条路不通。”
“不通?”
“嗯,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老太太压低声音,“那山里头有东西,前些年有几个货郎进去卖货,再也没出来。后来镇上组织人去找,进到半山腰就闻着一股味儿……臭得简直没法形容。领头的老猎人说不对劲,赶紧撤。撤出来之后,就再没人敢进去了。”
雪芽好奇地探头问:“什么味儿啊?”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令曦放下茶碗,继续观察着那条岔路。山路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的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
“老赵,咱们回京走哪条路?”
老赵挠了挠头:“走大路的话,往北绕,要多走三天。要是抄近路,就走那条……”
他指了指那条岔路。
李令曦看了看那条黑黢黢的山路,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太阳正当头,炽烈的光笼着大地。但那条山路里透出来的光却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模糊的纱。
“走大路。”李令曦说。
雪芽愣了一下:“大人,多走三天呢。”
“多走三天也比走进去出不来强。”李令曦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大娘,茶钱。”
老太太收了钱,犹犹豫豫地又开口了:“这位姑娘,您是懂行的人吧?”
“略知一二。”
“那老身多嘴一句——”老太太凑近了些,“这两天,那条路上夜里头老有动静,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还是头一回听见那种声音,都说是……是那山在哭。”
李令曦脚步一顿。
山在哭?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山路。
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一切看着挺正常。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见了从山岭的深处,传来一阵极低的声音。
是呻吟,大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压得山岭喘不过气来,这才发出了那种沉闷痛苦的呻吟。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
“走大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决了,“快走。”
老赵二话不说,甩鞭催马,马车飞快地驶上了北边的大路。
雪芽被李令曦的脸色吓了一跳:“大人,您听到什么了?”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脸色略显凝重。
那声呻吟,她之前曾在一处龙脉节点听到过,霞浦村,河底,蛟龙会炼制邪蛟,意欲污染龙脉,有所图谋。
而这一次,比那次更近,也更清晰。
——
马车在大路上走了两天,一路太平,太平得让李令曦心里更加不踏实。
按照她这些年的经验,越是表面太平,底下埋着的东西就越深不可测,如河底暗流涌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表面风平浪静的小村子,底下可能压着一座百人尸坑;看着和和气气的邻居,可能半夜起来挖你的心肝。
“大人,您又在发呆了。”雪芽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令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您还在想昌河镇那个女孩吗?”雪芽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李令曦摇摇头,“我在想,这一路上太平得不像话。”
雪芽愣了一下:“太平还不好嘛?”
“那要看什么时候的太平,眼下的太平,是暴风来临前的平静。”李令曦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坠在山的上方,似乎随时会压下来。
“您觉得会有暴风雨?”
“不是我觉得,而是闻到了。”李令曦放下车帘。
她确实闻到了。从昌河镇出来之后,空气中就多了一股味道,阴冷、黏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一点点地靠近。
不是邪物,不是鬼怪。
是神。
一个已经堕落了的、心怀怨恨的、正在慢慢苏醒的——
“大人!”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前头有人拦车!”
李令曦掀开车帘一看,大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短褐,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脚踩一双已经磨破了的布鞋。他站在路中间,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个红色的符印。
那符印李令曦认识——是钦天监的急信符。
“大人!是宫里来的信!”雪芽也认出来了。
老赵把车停在那人跟前。那人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出血,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李……李大国师……”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小的奉钦天监镜夕大人之命……给您送急信……”
李令曦跳下车,接过信。
信封上的红色符印还在微微发光,说明信的内容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过。钦天监的急信符是一种特殊的禁制,只有收信人才能打开,强行拆开会自动销毁。
她掐了一个手诀,符印“啪”地一声裂开,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信上写着几行清秀的字:
“师尊,见信速归。京城有变,颖王近日常出入宫中,陛下待之甚厚,许其参与朝政。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欲重用颖王。臣疑其不轨,暗中查访,发现颖王府中有南洋法器。另,宫中老太监万德海,近日举止怪异,常在夜间出没冷宫,不知何故。臣不敢轻举妄动,望师尊速归。——镜夕拜上。”
李令曦看完之后,将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颖王……”她低声喃喃。
雪芽凑过来:“大人,颖王怎么了?”
“雪芽,你之前在宫里待了几年,对颖王了解多少?”
雪芽想了想:“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我入宫的时候他已经出宫建府了,偶尔进宫请安,看着就是个……嗯,怎么说呢,就是个不太成器的闲散王爷。整日无非就是吃喝玩乐,还养了一院子歌姬舞姬,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朝堂上的事他从来不掺和。”
“那你觉得,他是真闲散还是假闲散?”
雪芽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李令曦转头问送信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跑了几天的路?”
送信的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大国师,小的叫张顺,是钦天监的杂役。镜夕大人三天前的夜里把信交给我,让我务必尽快送到您手上。我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马在半路上累死了,我又跑了一天一夜,才赶到这里。”
从京城到这里,正常情况骑马要五天。张顺不仅跑死了一匹马,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
“你先上车,歇一歇。”李令曦让老赵给张顺腾了个地方,又让雪芽给他拿了干粮和水。
马车重新上路。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颖王、万德海、南洋法器。
这三个凑在一起……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先帝在世时,颖王就是个闲散王爷,整天斗鸡走狗、听曲赏花,从不参与朝政。先帝驾崩后,新帝萧昀从民间被寻回登基,颖王作为皇叔也表现得十分配合,不仅第一个上表称贺,还主动把手中兵权交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如果,他只是装的呢?
如果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有所谋划,等着一个机会呢?
李令曦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离京游历这两年来,朝堂上的人事变动她虽然不太清楚,但有一个人她可一直没忘。
万德海。
宫里的老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极有资历。先帝在时他就已经是太监总管了,新帝登基后他“主动”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念他年迈,给予允准。但后来他又写折子请求回宫,说是“老奴在跟前伺候陛下才安心”。
李令曦一直觉得这个万德海不对劲。
她曾经私下查过万德海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到他是从小入宫、一步步爬到总管位置的太监。身世清白,履历干净,并无任何不妥。
“大人。”雪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说,镜夕姐姐会不会太紧张了,颖王不就是个闲散王爷吗?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雪芽,你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动物是什么吗?”李令曦问。
“什么?”
“装死的。”
雪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令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想起两年前在宫里的一次宴会上,碰巧遇见了颖王。当时颖王正蹲在池塘边喂鱼,看到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大国师也来赏花啊?”
她当时随口回了句:“王爷倒是好雅兴。”
颖王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笑着说:“人不就是这样吗?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多累啊!”
然而当他转身离开时,脸上笑意很快消失,李令曦关注到了他刹那间眼神的细微变化。
那不是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眼神,那眼里没有笑意,没有慵懒,而是一种如覆寒霜的冰冷。
几乎是一瞬间,颖王似乎察觉到李令曦的目光,立即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大踏步走出了御花园。
李令曦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想来,并非多心,那是她修行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
——
马车又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李令曦一路走一路在想。
她想到的不仅是颖王和万德海,还有过去两年里她遇到的那些案子。那些案子的背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着各种各样的邪教、邪术、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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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邪神的分体之一。
这件事让她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什么样的存在能有“分体”?说明它本身力量极为庞大,影响力已经分散到各地。它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怪物,而是一种力量、一种意志,甚至是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如果这些邪教、这些案子、这些诡异事件,全都是同一个东西在操控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