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第302章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一片枯黄的柳叶,上面写着两个袖珍的字——“我在。”

她把树叶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不是梦。阿蘅残存的一丝魂魄没有彻底消散,她把最后的一点力量藏在了一片柳叶里。

她不知道阿蘅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已经死了上百年的魂魄,这份执念和力量早已超出了普通鬼魂能做到的范畴。

“阿蘅……”李令曦小心翼翼地把叶片放进贴身的布袋里,里面还装着其他几样东西:水灵赠予的鳞片、董老倌赠予的玉佩、一小块雷击木、一根凤凰羽毛、三滴麒麟血……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收集的稀罕物件,视若珍宝。

天刚蒙蒙亮,李令曦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束发,把该带的法器仔细检查了一遍——斩邪剑挂在腰间,七星铜钱串缠在手腕上,五雷符揣进袖子里,八卦镜贴在胸口,还有那只布袋贴身放着。

收拾好后,她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着一身靛青道袍,外套素色鹤氅,头发用白玉簪子挽得整齐利落,腰间一把黑鞘长剑。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出门。

外面,雪芽已站在廊下。

这丫头今天穿得跟往常不一样,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系着黑布带,脚踩新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抖擞。

“大人,我准备好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各色符纸和几样简单法器,“我知道大人不让我去,可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想跟着大人。万一……我是说万一,您若有什么闪失,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就算帮不上忙,陪着也是好的。”

李令曦没有拒绝雪芽,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跟紧我,别掉队。”

雪芽使劲点头,跟在李令曦身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钦天监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宽敞气派的是镜夕连夜从宫里调来的,车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火炉,温着一壶茶。镜夕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跟老赵交代什么。

“大人,人都到了。”镜夕迎上来,“沈将军带了五百精兵,已在城东待命。韦太师联络了十七位朝中大臣,魏大人把那份账目又抄了三份,分别交给了三位信得过的同僚,就算他出了事,那些账目也不会丢。还有您之前救过的——白狐、青蛇、黄三娘、灰姑、芭蕉精、古竹精……它们都托人送了信来,说是已经在望月坡附近等着了,随时听您调遣。”

李令曦着实没想到那些妖啊精啊的会主动来帮忙,她当年帮它们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积攒功德。她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它们却把这份情记下了。

“还有还有,萦风姑娘从江南赶了过来,现在就在城外的十里亭等着。谷寄春老板也到了,说今天这出大戏他一定要来看,说不定还能帮着唱上一出。葛彪壮士、李峰公子、王镖师、王屠户、苏沅姑娘、秦枫秦珍兄妹也都来了。”

“对了,大人您猜还有谁,您绝对想不到!”镜夕卖了个关子。

“这人都齐了,还有谁?”李令曦还真有些好奇。

“刘元。”

“刘元?”李令曦眉毛微抬,“原来他真的没死,他为何会来?”

“他在信中说,自知之前在云起镇犯下罪孽,不敢露面,但感念大人您帮忙超度了陈玉梅被囚禁多年的怨魂,所以想趁此机会将功赎罪,尽一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他也算是迷途知返了。”

李令曦有些意外。这些人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救过的,或是帮过忙的,有的甚至只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受了她一句指点。她从没想过要让这些人回报她什么,可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雪芽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小声道:“大人您看,您帮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只觉心头有些闷堵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帮过的人,超度过的魂,救过的妖,一个个都来了,只因为一个叫李令曦的道士曾不计回报地帮过她们,不求感恩地救过她们,不图名利地超度过她们。

这份记得,比什么符咒都管用,比什么法术都强大。

因为这份记得,就是功德。

李令曦上了马车,雪芽和镜夕跟着坐了进去。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了通往望月坡的官道。越往东走,天越显得阴沉,阳光仿佛失去了温度,白惨惨地铺在地上。风吹过来也没有声音,周围静得可怕。

马车走了约大半个时辰,远远地能看到望月坡的轮廓,山丘顶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

那就是颖王的别院,那个东西的巢穴。

李令曦让老赵把马车停在了山丘脚下的一片树林边上,几人随后下了车。

“大人,您看那边。”镜夕指着山坡上的一处地方,声音微微发颤。

李令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的树林里有很多黑影,都是穿着深色衣裳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的方向。

“颖王的人。”镜夕低声说,“少说也有四五百,山上山下都是。”

李令曦早就料到颖王不会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上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萧昀写给她的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勾,眼神冷若冰霜。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过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隆声。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从黄蒙蒙的尘土里冲出来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猎装的年轻人,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手提劲弓,背着箭囊,英武挺拔。

萧昀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沈将军带着五百精兵列队在右翼,韦太师带着十七位朝中大臣骑马跟在后面,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的人,萦风姑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谷寄春坐在一辆驴车上,葛彪扛着一把大砍刀步行如飞,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苏姑娘骑着一匹白马,秦家兄妹各骑一匹,刘元骑着一头青驴。

还有那些妖啊精啊的没敢靠近大路,远远地跟在树林里,藏在草丛中,一双双亮的暗的红的绿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萧昀勒住马,停在李令曦面前:“大国师,朕来赴约了。”

李令曦微微颔首,看着他身后那些人——朝中重臣、军中宿将、武林豪杰、江湖术士、深山精怪、市井百姓,男女老少,妖精鬼仙……

胸口的布袋里,阿蘅留下的柳叶贴着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有只手在她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邪剑,剑光似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剑刃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了她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坚毅的、紧张的脸。

“走!”

她目视前方的山坡,举步走在最前面。

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底的触感有些异样。她低头一看,砖缝里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黏液,稠得像熬化了的糖浆,踩上去黏黏腻腻的,鞋底抬起来时拉出细细的丝。

李令曦抬起头,目光沿着蜿蜒向上的石阶扫过去。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诡异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她认得——南洋“尸陀林”一脉的引魂咒,

每根石柱底下都埋着东西,它们在石柱根部微微颤动。

她握紧了手中的斩邪剑,剑柄上的驱邪符文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斩邪剑在提醒她,前面很多不好对付的东西。

身后传来马蹄声,萧昀骑着马缓缓上前,在她身旁停住。

“大国师,朕跟你一起上去。”

李令曦点点头,把斩邪剑横在身前,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在她身后,沈将军骑马跟在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一双鹰眼里全是杀气。他身后是五百精兵,排列整齐,长矛如林,刀光如雪,盔甲在行进间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可骡子死活不肯往前走,四条腿钉在地上,屁股往后蹲,发出刺耳的嘶鸣。富安无法,只得放弃骡子,迈着碎步跟上了队伍。

萦风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的右翼,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剑,如刀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葛彪扛着大砍刀走在队伍中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那架势一看就知平日里没少练武。他那如火般的双眼里亮着兴奋决绝的光,像一条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跟在队伍两侧,王镖师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刃上淬了毒,是他自己用七种毒虫的汁液和三种毒草配制的,见血封喉;王屠户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屠刀。那年他与僵尸打斗,弄丢了原来的刀,李令曦给了他十两银子,他专门请镇上最好的铁匠打制了这把。

苏沅骑着一匹白马,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闯荡江湖学会的暗器——梅花针、柳叶镖、铁蒺藜、毒砂子,一应俱全。

秦枫和秦珍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兄妹俩一人使刀一人使剑,刀剑合璧,配合默契。兄妹二人都是自幼习武,一身本事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招招奔着要害。

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刘元,他骑着头青驴,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是他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剑身上的朱砂已发黑发暗,可那股子灵力还在,虽然钝了些,可该杀的妖、该斩的鬼,一个都没落下过。

这些人,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踩着磨破的布鞋,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披着粗布麻衣,有的杀气腾腾,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神色平静淡然。他们的身份、地位、性情、本事千差万别,可此刻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快到台阶的尽头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声音的穿透力极强,像直接钻进了人的骨头里,在骨髓里震荡,震得人皮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雪芽被震得差点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发白的小脸死死撑着。

李令曦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上去,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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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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