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第303章

那时一扇巨大的门,通体漆黑,用整块石头雕刻而成。门板上刻着一幅浮雕——无数张人脸挤在一起,张着嘴,闭着眼,脸上表情扭曲而痛苦。

这些脸不是雕刻出来的,是从活人脸上翻模浇铸的,每张脸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令曦站在门前,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

门纹丝未动。

她又踹了一脚,门还是没开,可门上那些脸开始动了。

一张挨一张的脸蠕动、扭曲、变换位置,从门板的边缘涌向中央,又从中央涌向门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张着嘴。

李令曦提起斩邪剑,剑尖对准门缝,深吸一口气,一剑刺了进去。

剑刃没入门缝的瞬间,整扇门猛地一震,门板上那些人脸齐刷刷地转向她,数千张脸、数万只眼睛同时盯着她一个人,那些目光里有怨恨、有哀求、有愤怒、有绝望……似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身上。

她没有退缩。

双手握住剑柄,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里撬。剑身在巨大的阻力下弯成了弧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崩断。她虎口裂开,血流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门板的石头上,被那些饥渴的人脸一抢而光。

她知道自己在撬一扇被数万条冤魂从里面死死抵住的门,每一个冤魂都不想让她进去,怕她进去了也出不来,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给我——开——!”

李令曦一声暴喝,手腕猛地一翻,剑刃在门缝里狠狠一拧,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

那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长的呻吟,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浓烈滚烫的气流,像有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李令曦脸上,烫得她皮肤发红,眼眶发涩,鼻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门后的世界,终于显露了出来。

门的裂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无数腥甜的气流,蒸汽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芽在身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气味浓得像有人在她的鼻腔里灌了一碗生血。镜夕掏出一张净尘符往前一甩,符纸在半空中烧成一团青色的火焰,将面前的气流驱散了一小片,可很快又被新的腥气填满,杯水车薪。

“大国师。”萧昀沉稳坚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跟你一起进去。”

李令曦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门后那一片混沌的黑暗。那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大火煮沸了的沥青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那些脸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账簿上,在秋闱考场的血泊中,在采生折割案的地窖里,在阴婚楼的枯井底下,一张又一张,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没能救下的人。

她将斩邪剑举至胸前,剑身上的金光照亮了她面前三尺之内的地面。

地面竟是人骨头铺的,层层叠叠的大腿骨、小腿骨、肋骨、椎骨,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骨头上的肉早就烂光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亮亮的东西,是人油,在人活着的时候从皮底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油,渗进了骨头里。

“别踩地上的骨头。”她对身后的人交待,“踩我踩过的地方。”

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望月坡只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颖王的别院建在山丘顶上,占地不过几十亩。可门后的空间像被从内部挖空掏大了,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好几倍。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看不清有多高,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是那个声音。

“大人,上面有东西。”镜夕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令曦抬起头,穹顶上有一片浓密的黑暗在缓缓移动,形状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巨大幕布,边缘呈波浪状翻卷着,每翻卷一次就往下滴几滴黏稠的液体,滴答落在地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斩邪剑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十步之外全是黑暗。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暗在往她身上压,像一整面墙压得她肩膀发沉、胸口发闷。

雪芽在她身后,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一层像坟地里的磷火一样幽冷的青白色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在那片光的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一面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的巨大黑色镜子。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它就像黑洞一样,任何光线照上去都被吞掉了,连个反光都没有。那镜子像一扇通往虚空的门,门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是一切的尽头,是万物消亡之后的终极寂静。

可李令曦的神识却听到了无数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那是骨头在重压下碎裂的声音,是筋脉被一寸寸拉断的声音,是血液从血管里挤出、找不到出口的声音……

“大国师,那镜子里有人。”萧昀来到她身边。

李令曦看向镜面。

镜面上出现了一张脸,从下往上,像一具尸体从黑水底下慢慢升上来。那张脸惨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和嘴唇紧闭,像眉头微微皱着。

“长公主!”雪芽惊叫出声,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别轻举妄动。”李令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众目睽睽下,长公主的脸开始变化,嘴角一点点地往上弯,在这张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那一点弧度足以让看到它的人浑身发冷。

很快,镜面沸腾了起来,无数张人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色底下浮上来,男、女、老、少……每张脸的嘴都是微微张开的,好像在说什么。

“大人,他们在念什么?”镜夕颤着声问,她听出来了,那些脸是在念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

李令曦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捕捉到了那句话——

“救救我们。”

李令曦握着斩邪剑的手,青筋暴起。

镜面正中央那些脸突然向两边分开,裂了一道口子。裂口深处一片漆黑,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的气流从里面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向她,朝着她呼出了一口积攒了上百年的浊气。

李令曦感觉眼前一黑,耳边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雪芽、镜夕、萧昀……她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她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摘了出去,扔进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的虚空里。

在这片虚空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仿佛从她自己心里生长出来。

那声音说:“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超度了那么多亡魂,降了那么多妖魔,可那些你救过的人呢?他们过得怎么样?”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她看到了魏松,他跪在颖王的人面前磕头求饶,磕得皮开肉绽,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他身后是他六岁的小儿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救下的学子,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被颖王的人收买成了眼线,在暗处盯着她、出卖她,等着她倒下时踩上一脚。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超度过的亡魂,它们没有被送去轮回,而是被困在了这面黑镜里,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永远地困在这里,没有尽头,没有希望,连消散都做不到。

“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实际上你在害他们。”

“如果你不出现,颖王不会注意到他们。你不帮他们,他们也不会被卷进来。你不救他们,他们就不会死。”

“是你,你害死了他们。”

“都是你的错。”

这些话像淬毒的钢针钉进她的太阳穴里,钉得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她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来。

她听到心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它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活得越久,害死的人就越多。

斩邪剑从她手里滑落,剑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哀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

那声音割破了虚空中的寂静,也惊醒了李令曦。

她猛地睁开眼。

镜夕和雪芽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害怕。雪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硬撑着一声都没哭出来。镜夕紧紧攥着她,看见李令曦睁开眼,她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中仍残留着后怕:“大人,你刚才闭上眼睛,怎么叫你都不应,吓死我了!”

李令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伤,可她的道袍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弯腰捡起斩邪剑,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金丝在剑刃上缓缓游动。

她重新握紧剑,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面上长公主的脸还在笑,笑容里全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黑色的光。

“李大国师。”她开口了。

“你修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人心里的恶,你改不了;人性的黑暗,你除不掉。你越想救他们,他们就越恨你,你越想帮他们,他们就越怕你。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笑话。”

“呵。”她唇角轻轻一扯,漆黑无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觑着李令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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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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