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304章

李令曦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然而她的膝盖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僵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弓弦,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啪嗒落在地上。

地面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张“脸”——是阿蘅的脸。

阿蘅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两个字——

“别怕。”

李令曦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她活了两辈子,前世苦心修炼,一心求道,被命运一击来到这异世。今生起于冷宫,从被抛弃的废妃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做过的事、扛过的担子、咽下去的苦水,比那面镜子里所有的脸加在一起都多。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

李令曦将斩邪剑扎在地上,手紧紧撑着剑柄,把膝盖从那三寸的距离上抬了起来,慢慢站直。她重新握紧斩邪剑,剑身的金色符文在她掌心里猛地一亮,像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蹿了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烫。

“你说……我改变不了?”她抬起头,看着镜面上那张脸,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就改给你看。”

镜面上的那张脸僵住了。那抹弧度还挂在嘴边,可笑容不再从容笃定、胜券在握,变成了一张扭曲惊恐、不知所措的脸。

李令曦把斩邪剑高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光刺破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道闪电劈开沉睡了太久的夜空。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的那些脸一张一张地闭上了嘴,合上了眼,沉回地底下。

“雪芽。”

“在!”雪芽立刻回道。

“符。”

雪芽迅速从她腰间布包里抽出符纸,五张五雷符夹在指缝间,符纸上的朱砂在金光照射下红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把五张符纸往空中一甩,符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悬浮在李令曦头顶上方三尺之处。

“镜夕。”

“在!”

“印。”

镜夕从怀里掏出一方铜印,印面上刻着“钦天监”三个大字,印钮是一只蹲踞的麒麟,眼睛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金光照射下射出两道红光,照在那五张五雷符上。符纸上的朱砂在红光的照射下剧烈地跳动起来,连成一片耀眼的红光。

“诸位。”李令曦沉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助我。”

沈将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五百精兵齐刷刷举起长矛,指向那面黑镜。

富安公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替李令曦祈祷,替那些冤魂祈祷。

萦风拔出了长剑,谷寄春挥舞着大刀,葛彪举起大砍刀,一齐朝面镜子边缘的符文攻去,哪怕浑身是汗、胳膊酸疼,也坚持不放弃。

王镖师和王屠户在李将军的带领下守在大殿的入口处,挡住了那些从外面涌进来的黑影。

苏沅蹲在大殿根柱子后,手里的梅花针“刷刷”地飞出去,针针命中那些黑影的膝盖窝、手腕、脚踝,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秦枫和秦珍背靠着背,刀剑合璧,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萧昀身边。兄妹俩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前,刀光剑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萧昀罩在网中央。

刘元骑着他的青驴冲进了大殿,他举起那把传了三代的桃木剑,冲着那面黑镜杀去。

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地碎裂,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眉心,直至整张脸。碎片的缝隙里透出一缕黑色的光,涌到镜子下方兽头嘴里含着的那颗红色珠子上。

珠子转了一圈,刹那间,整座大殿开始摇晃。

像一张从四角拽住的布被人使劲地抖了一下,所有人被抖得站不稳脚跟,抓不住东西。头顶上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里掉下了血,温热黏稠的血,哗啦啦地往下浇。

血雨之中,那面黑镜开始碎裂。

镜子的后面露出了一扇门,门的那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散,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光。

是阿蘅。

李令曦看着那个白衣女孩,眼眶有些湿润。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门。

光门的那边是另一片天地,没有黑暗和血腥,也没有骨头铺成的地面和从穹顶上滴落的血雨。这里的空气干净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李令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青翠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珠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阿蘅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黑白分明的眼里含着泪光。

“你来了。”阿蘅的嗓音清脆柔软,带着一点鼻音。

李令曦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蘅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诚干净的笑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阿蘅往前走了两步,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好人,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把她钉在槐木桩子底下的人,是那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当成祭品的人,是那些在她死了之后还不肯放过她,用她的魂魄去吓唬过路客商的人。

“阿蘅,这里是什么地方?”李令曦环顾四周,草地一望无际,天空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镜子里。”阿蘅转过身朝前方走去,白衣在风里飘着,“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李令曦跟在她身后往前走,斩邪剑还握在手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棵树,一棵巨大古老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挂满了东西。

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水晶球,从最底下的树枝一直挂到最高处的树梢,像满天的星星被摘下来挂在了这棵树上。每个水晶球里都关着一个魂魄。他们的身体缩成了拳头大小,蜷在水晶球里,闭着眼,抱着膝盖,像还没有出生的胎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

阿蘅走到树干跟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水晶球,里面的魂魄是一个老妇人。

“这是王婆婆。”阿蘅轻轻说,“她是望月坡底下第一个被献祭的人。那一年她七十二岁,颖王的爷爷还活着,南洋来的那个巫师找到了他,说只要把一个人的魂魄献出来,就能保佑他长命百岁。他们选了王婆婆,因为她没有亲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找。”

李令曦的手指微微发颤。

“第二个是个读书人。”阿蘅又指向另一个水晶球,一个中年男子缩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他姓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路过望月坡的时候被颖王府的人抓了。他的妻子在老家等了他三年,眼睛都哭瞎了,最后死在了村口的那棵树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在了哪里。”

阿蘅一个个地摸过去,说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来历。

李令曦的眼中涌出了浓烈的情绪,她拼命压了下去,沙哑着开口问:

“阿蘅,那个东西在哪儿?”

阿蘅的手停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

“它就在这儿,一直在你身后。”

李令曦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离她不到三尺远。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枚蛋壳,白得发亮,白得刺眼,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

“浊厌。”李令曦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张脸抖了一下,就像一个被人叫出了名字的怪物,它在暗处躲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是清渊君。”李令曦握紧了手中的剑,“曾经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灵。可后来你被人背叛,人们推倒了神像,烧毁了庙宇,渐渐遗忘了你。你感到愤恨、绝望,你恨那些你曾守护过的人,恨他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恨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你被那股天地间最浊的浊气找到了,它没有意识,没有形状,也没有目的,只有一种本能——让一切美好的东西腐烂、变质、毁灭。你和它融合了,你不再是清渊君,你——变成了浊厌。”

“你厌恶人类的黑暗,可你只能靠人类的黑暗活下去。你越厌恶,就越要激发;你越激发,就越厌恶。你被困在了这个死循环里,困了上百年,困得发疯发狂,你想把整座城、整个天下、整个人间都拉进这个循环里,跟你一起——万劫不复。”

那张空白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裂缝里涌出浑浊的灰光,把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垂死的灰色。

“你知道得很清楚。”浊厌的声音变得尖细锐利,无比刺耳,“那你知不知道,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也在帮人,你也被背叛,你也恨过怨过,你也想过为什么我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我还是孤零零的?我还是被那些我帮过的人出卖、背叛、抛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着李令曦心口上那些结了痂的伤疤。

“你跟我一样。”浊厌重复了一遍,裂缝里的灰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得李令曦睁不开眼,“我们都是被人类抛弃的神,我们都是被人类的黑暗喂饱的怪物,我们都是——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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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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