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严大德是个干瘦的老头,平日里总眯着眼,这会眼睛却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严东呢?”严大德问。

“他在屋里。”王秋菊被几人的声势吓得主动让开了身。

严大德带着人呼啦啦涌进来,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严东一言不发坐在床上,头都不敢抬。

“庙里出事了,你知道不?”严大德盯着他。

“知、知道……听、听外头说了,神像让人推倒了……”严东结结巴巴地回。

“金眼珠也没了!”严大德声音沉沉的,“这是大事,村里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旁边有人接话:“这是对神明不敬啊,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七嘴八舌,屋里乱哄哄的,严东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床沿,指甲盖都抠白了。

严大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严东,昨晚你在家没?”

“在、在家呀!”严东赶紧说,“我一晚上都没出去!”

“有人能作证不?”

王秋菊抢着说:“我能作证,他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打雷都轰不醒。”

这话实则一半真一半假,严东昨天晚上确实在家,但睡没睡着就另说了。

严大德看了看王秋菊,又盯了会儿严东,没再继续追问,只说:“村里出了这种大事,每个人都得查,你们要是有啥线索赶紧说。”

“一定一定!”王秋菊陪着笑。

很快,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王秋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转身盯着严东,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他:“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严东脱口而出。

“你放屁!”王秋菊压低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你瞅瞅你那德行,魂儿都丢了,不是你干的你能吓成这样?”

严东又不说话了。王秋菊一屁股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个杀千刀的,那可是神像啊,你也敢动……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刘疤子说要卸我腿……”严东抱着头闷声道。

“那你就不能好好干活挣钱吗?!”王秋菊哭骂道,“天天就知道赌赌赌,家里都让你败光了!现在倒好,你连神明的东西都敢偷,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严东的心里也不好受,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那对眼珠子呢?”王秋菊擦了擦泪。

严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床底下。

王秋菊趴下去,从瓦罐里掏出那对金眼珠,金光闪闪,颇有分量,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很烫手:“现在咋办?”

严东沉默片刻:“要不先把它藏好,等风头过了,我去镇上当了换钱。”

“你还想换钱?”王秋菊瞪大眼,“还不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那我腿不要了?”严东也急了,“刘疤子那人你是知道的,还不了钱他真会卸我腿!”

两人正吵着,外头又传来喧闹声,比刚才还大。

“神明显灵了!”

“神明附身了,快去看呐!”

“严结巴被附身了!”

严东和王秋菊停止了争吵,对视一眼:“走,去看看。”王秋菊一把拉起严东,两人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庙那边跑。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的中央,一个中年汉子直挺挺地站着。他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名叫严结巴,是村里的木匠,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却变了个人似的。

严结巴脖子动了两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与他平时的嗓音天差地别:“吾乃时恩庙神明。”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结巴——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缓缓说道:“昨夜有贼人入庙,推倒神像,盗走吾之眼珠。”

众人哗然。

“是谁干的?”

“请神明指示。”

严结巴一抬手指向空中:“我在睡梦中忽见一物,青色且遍体生毛。待吾醒来追赶,已不见其所踪,亦不知究竟为何物。”

“青色的……”

“遍体生毛?”

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青色还长毛,怕不是妖怪吧?”

“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干的!”

“可咱们这儿……没听说有啥青色长毛的妖怪啊。”

严东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腿都吓软了——青色,蓑衣是青色的,蓑衣是草编的,毛糙糙的可不就是遍体长毛吗。

难道神明看见他了?不,不对,是没有看清楚,它只是看见了个青色的影子。

严东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还是悬着。

“尔等肃静!”

见人群喧闹,“神明”忍不住出言呵斥。

“金睛丢失,吾心甚怒!”

“予尔等三天期限,备齐三牲祭品,重塑金身,虔诚供奉,或可平息吾心之怒!”

“否则……好自为之!”

“神明”最后的一声冷哼,让所有村民心惊胆寒。

说完,严结巴突然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众人连忙围上去掐他的人中,将他唤醒。

严结巴悠悠转醒,一脸茫然:“我、我咋了?”

“你被神明附体了。”有人告诉他。严结巴吓了一跳:“附、附体?我说、说啥了?”

那人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严结巴听完,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朝庙门磕头:“神明恕、恕罪,小人不是有、有意冒犯……”

严大德扶起他,对众人说:“大家都听见了,神明给了提示,是青色长毛的东西,大家想想村里谁有这种东西,或者是不是山里的精怪作祟。”

“肯定是精怪!”有人喊道,“人哪有浑身长毛的?”

“就是,咱们得请道士做法!”

“对对对,得驱邪。”

众人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凑钱请镇上的张道士来做场法事。

严东混在人群中,见差不多了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家关上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王秋菊跟着进来了,脸色很难看:“青色长毛的,说的不就是你那件蓑衣吗?”

严东拿袖子擦了擦汗:“没事的,什么也没看清,只是看见个影子。再说了,村里穿蓑衣的又不止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慌,万一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呢,那金眼珠子不能留了。

王秋菊说:“东西得赶紧处理掉。”

“咋处理啊?”

“我哪知道啊?”王秋菊急得团团转,“要不……给埋了?”

“买了多可惜啊……”严东舍不得四两金子。

“那你就留着等死吧!”王秋菊一瞪眼,站起来把门一摔出去了。

严东一个人在屋里,盯着床底下那个瓦罐,心里乱成一团麻。

留着风险太大,扔了又舍不得,而且刘疤子那边还等着要钱……正发愁呢,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是刘疤子来了。

“严东,钱呢?”刘疤子带着两个打手,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刘哥,再宽限一天……”严东赔着笑脸。

“宽限你大爷个屁!”刘疤子一拍桌子,“昨天说今天,今天又说明天,你丫的耍我呢?”

严东脖子一缩:“不、不敢,我是真没钱……”

“没钱?”刘疤子睨了他一眼,“我听说……村里这小庙的金眼珠丢了?”

严东心里咯噔一下。

刘疤子凑近些,压低嗓门:“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干的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严东慌忙摆手,“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刘疤子又坐回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对眼珠子可值钱,你要是真拿了,十两银子算个啥呀。”

严东不吭声。

刘疤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后果你知道。”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严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直冒冷汗,刘疤子起疑心了。三天……三天内必须把眼珠子出手,可眼下这风头谁敢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正想着,王秋菊从外头进来,冷冷道:“听见了?三天,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想辙儿!”

“我想啥辙儿啊我……”严东抱着头欲哭无泪,“正常当铺肯定不敢收,去县城路太远,来回得两天……”

“去黑市。”王秋菊冷不丁说。

“黑市?”严东愣住了。

“村往北三十里有个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你……你敢去?”严东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秋菊。

“我不去,你去。”王秋菊说,“明天一早就出门,赶晚上回来。把眼珠子换了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再说吧。”

严东犹豫了,黑市那地方他以前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据说经常有黑吃黑的事情,搞不好钱没换到,命先丢了。

“要不,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他有些怂了。

王秋菊冷笑:“别的办法?你还能有啥办法?要是不去就等着刘疤子收拾你吧。”

严东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就这么定了。”王秋菊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跟村里人说,你去走亲戚,晚上才回来。”

夜深了,严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秋菊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严东知道她也没睡。

“当家的,”王秋菊忽然开口。

“嗯?”

“这事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王秋菊的声音很轻,“不赌了,咱种地养鸡,攒点钱,等有了孩子……”

严东鼻子一酸,王秋菊嫁给他四年了,没享过一天福。刚进门时,严东还有些家底,可自从他染上赌瘾,家底一点点被败光。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哭没少闹,但从没有抛弃他。

“嗯。”严东轻轻应了一声,“不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秋菊转过身,搂住他的胳膊:“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严东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一轮明月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神庙,门还开着,里边黑洞洞的,倒下的神像躺在供桌旁,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

而庙后的林子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通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双属于动物的眼睛,却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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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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