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江药药提着裙摆,小跑着朝他飞奔而去。
那些对未知的怀疑,害怕,忐忑,如他身侧的雾气一般消散无踪。
坚定真切抱紧他的一瞬间,空前地平静下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归处。
司钦夜接住她,顺平她跑得凌乱的发。
“玩得开心吗?”
江药药仰头笑,眨眨眼睛:“很开心。”
她眼眸澄澈,语气温软。
走在长巷之中,药药挽着司钦夜,一路说着今日遇见的趣事,从街边的小摊,说到菱萝带她去的酒馆。
说了许久,也并未提起谢青玄。
司钦夜听后忽问:“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得知消息时,散出的神识已见她神色淡然拎着菱萝离开,于是并未现身。
冥界之中多的是虎视眈眈的魑魅魍魉,或是觊觎,或是仇怨。恭敬是姿态,忠诚是筹码,不过如此,他早已习惯,甚至懒于分辨。
谢青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她故意不提及,是不想让他因此不悦。
江药药愣了片刻,才轻声埋怨:“倒也有不开心的,就是冥都内都没有我能吃的东西……”
街巷长灯铺映,行人如潮,两人携手步过,仿佛和在玉烟镇从街市归家的路并没有什么两样。
冥渊殿内,小炉咕嘟咕嘟煨着辣汤,案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热气混着豆腐锅的香气,将殿内也熏得暖烘烘的。
江药药舀了一勺豆腐锅里的辣汤喝,鲜辣香气提神醒脑,只觉浑身舒畅。
她狡黠眨眼:“要不以后我不去医馆,跟你一起开个餐馆得了。”
司钦夜给她分筷:“那我做饭,你做什么?”
江药药理所当然道:“我坐着收钱啊。”
司钦夜:“不开餐馆,你也能坐着收钱。”
江药药哼笑一声,“就吹吧你。”
司钦夜夹菜给她,瞥见她特意将青菜挑出来。
“别挑嘴。”
江药药瞪他一眼:“你怎么越发跟我娘亲一样了。”
司钦夜默了默,纠正道:“娘亲是女子,像也是父亲。”
江药药瞪大眼睛。
若非他不是她原本世界的人,江药药简直要以为他这句“父亲”是故意拿话揶揄她了。
她笑着在桌下踢他一脚:“说什么呢?”
就着菜肴,这般闲闲聊天嬉闹了会儿。
殿内烛火微晃,汤气袅袅。
饭毕,江药药从椅凳上起身,去旁边的靠椅上半躺着。
司钦夜收拾了下,过去坐在她身侧。
他随意敞腿坐着,江药药下意识将腿挂在他一条腿上,侧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司钦夜隔着裙衫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过了会儿,掀开裙衫,手掌直接贴上软润的腿肉。
骨节分明的指节轻陷,一只手便能松松握住她的大腿。
神智不清地发了会儿饭晕,被这么细细捏腿也很舒服,直到感应腿根一凉,江药药睁眼,猛地蹬他一脚。
司钦夜躲得及时,捉住她脚踝放下来。
江药药冷哼一声,“别乱摸,好好捏。”
司钦夜懒散应声:“好。”
江药药心道答应得倒爽快,下一刻,腿侧肌肉被重重一按,酸痒得她登时从长椅上弹起来。
司钦夜手掌却掐住她大腿不放,若有其事:“这里有些紧,帮你松解松解。”
她抬腿欲踢,被司钦夜制住。
江药药被痒得止不住发笑,“你放开我!”
未果,江药药挣扎着去咬他,在长椅上扭打在一起。
两人衣衾被揉杂得皱乱,江药药发髻散乱,手被桎梏住,跨坐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她软声求和:“夫君,手疼。”
司钦夜神色轻慢,半睨着她:“又是这招,没点新意……”
江药药顿时心虚起来。
想起上次两人打闹时,她这般假意求饶,司钦夜真以为弄疼她了,松开她的瞬间她便反手挥过去。
他当时正想俯身帮她揉揉,结果不偏不倚迎上一巴掌。
……
对上司钦夜似笑非笑的目光,江药药哀声道:“我保证不会打你,真的!”
司钦夜嗓音轻缓:“骗子。”
虽是这般说着,还是松了手。
江药药立刻露出得逞的坏笑。
司钦夜微微仰头,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任她妄为的坦然模样。
药药此时跨坐在他腰上,比他高出一截,静默对视片刻,那只扬起的手却只是轻轻捧着他脸,而后将他拥进自己怀里。
颈侧传来凉湿触感,江药药一下下用手指抚顺他的发。
默然半晌,似极寻常般轻声开口:“阿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的气息顺着脖颈向下,江药药背脊如过电般,感受着他的啄吻,听他声线暧昧问:“何事?”
江药药呼吸有些不稳:“我今日可都听菱萝说了……”
司钦夜埋首在她锁骨下,“嗯?”
江药药咬咬唇,推着他肩膀稍稍后撤,拉开一点距离:“你上次用血往我身上结下的符印,到底是什么?”
空气静了一刹。
即便她刻意挑选轻松的时候提及,目光却仍然透露出几分紧张。
司钦夜像是没料到她会再次问起这件事,半晌才道:“不是同你说过,是为了护你。”
江药药目光不退不让,“菱萝说,若动用魂血,便会结成契约。”
他不肯说,她也不能暴露太多,只能如此试探。
她眼神执拗,隐隐藏着惶惑。
司钦夜静静看着她,“是。”
他这般坦然承认,江药药悬着的心像是被密密的针扎过。
她清凉的眼眨也不眨,等待着他的解释,然而司钦夜并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仿佛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短暂的沉默让江药药心里的不安如发酵般膨胀,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结契?”
司钦夜扶住她后腰揽近了些,“此契可以算作冥界的婚契,自此魂体相连,你我之间再无隔阂,不好吗?”
江药药微微一怔,记忆被拉回在人界之时,睡意朦胧时也听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此刻如一柄迟来的回旋,猛然刺中她。
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子,还是站在任务者的角度,她明明该欢欣的吧?自己真的是不同的,她甚至不需要动任何的心思,司钦夜便将让其他任务者为之殒命的东西拱手奉上。
可此刻她竟只觉得恐慌,百般纠结,只能像是赌气地说:“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司钦夜目光在她蹙起的眉头停留,冰凉指腹摩挲她腕骨,“你会不愿意?”
江药药哑然。
就像不会询问一朵花是否需要阳光,他理所当然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
她更加愧疚和酸楚,装作无理取闹:“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一声啊……”
又借此添油加火道:“能解除吗?我不想被这种东西束缚。”
殿内静默下来。
司钦夜似在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不懂她为何愠恼,却也带着安抚:“不会束缚你。”
只会束缚他。
江药药捏住袖口,硬着头皮心虚道:“那我也不需要。”
不需要。
司钦夜眼眸闪过晦色,极轻地沉了下去。
江药药从他身上下来,避开视线,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在心底盘算着司钦夜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解释。
片刻过后,却见他只垂下眼抚抚衣袖,“此契既成,便没有解除之法。”
江药药愕然抬眼,脱口:“哪会有无法解除的契约?”
司钦夜起身,不徐不疾:“那便是我不知该如何解除。”
江药药无言片刻,“既是你不知,那就找办法。”
司钦夜却也不再争辩,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再说。”
知晓他平日不会动怒,若是这般不肯再提,多少是不悦了。
江药药也未再多言。
她须得在返回人界前快些将契约解除,虽然神灵如今看上去是站在她这这一边的,若被神道得知,也难保不会借此威逼她。
气氛有些微妙,并未维持太久,司钦夜将她抱去沐浴,而后上榻,如常入眠。
翌日醒来时,身侧已空。
江药药起身梳洗,心中些微诧异,平日里他若先起,多半也会在殿内候她,鲜少这般不见踪影。
难道真是昨日说那些真惹得他不开心了?
她装作不领情,却也不是出自本心,何况这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他呀!
算了,生气就生气吧。
江药药兀自梳洗完毕,见桌上还留着早饭呢,氤氲着一层透明结界。
她伸手去触,结界如皂泡破散,粥食早点热气散出,和刚出炉一般。
晒着日光吃早点,江药药暗暗思忖,忽听殿门外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并非司钦夜的脚步。
“谁?”
门外无人应。
江药药走到殿门处,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一道清癯瘦长的身影,似书生模样,面色苍白异常,身形虚淡,足下如青色烟雾聚成,姿态却恭敬地垂手而立。
见殿门开启,那人抬起了头,看见江药药的时候连忙惊喜地鞠了一躬,“竟真是姑娘……不对,应称夫人!”
不等江药药反应,那人又道:“冒昧前来,惊扰夫人清静。”
江药药心中疑惑,推开些门,“你是?”
“在下名槐,”那人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槐树的槐。”
“槐?”江药药茫然。
槐声音平缓:“夫人或许不记得了。几月前在夫人故里,那株老槐树下……在下原是缚于树根的一缕冤魂,那日夫人与大人途经,夫人曾指着槐树,笑语说‘此树有灵,皆道许是槐树神’,之后我寻到大人,被赐下了一丝冥力。”
江药药微怔,她自然记得此事,只竟不知还有这样一段后续。
槐顿了顿,带着感激:“因大人一念,那丝冥力点化了在下残魂,助我脱离束缚,褪去怨戾得以修行,侥幸位列中三境,于大人麾下听遣。”
他再次躬身,姿态无比诚挚,“今日特来,拜谢夫人当年无心一语之恩!若无夫人,便无槐今日。”
言谈之中带着读书人的儒雅有礼。
“原来是你……”江药药喃喃,心中惊讶,“不必多礼,我并未做什么。”
槐直起身,感激地看着她:“夫人恩情,槐一直铭记于心,直到昨日在冥都见到夫人,才知如今夫人竟是随大人一起来了冥界,夫人与大人真是伉俪情深。”
江药药不好意思地笑笑,曾经村中人人皆崇敬的槐树灵,如今这般毕恭毕敬站在自己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去槐树底下许过愿呢。
半晌,才出声道:“你如今一直待在冥界吗?”
槐笑答:“自被大人赐予冥力,我便一直在冥界当值,此事还得多亏……”
见他又要开始孜孜不倦地开始感谢,江药药竖起手掌打断:“槐兄真的不必多礼,只是我突然有一事想请教。”
察觉江药药神色间隐有思绪,槐点头道:“夫人若有任何吩咐,槐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江药药心中一动,他在冥界当值,又与自己曾有一段故缘,或许真能帮到自己也不一定。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清了清嗓子:“槐兄,你可曾听说过魂契之事?”
槐颇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这个,谨慎答道:“略知一二,夫人具体想知何事?”
“你知道”江药药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如事不关已:“这个契约的解除之法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槐更加意外,他眉头一皱,沉吟许久才缓缓道:“阴间之人七情六欲同凡人已尽然不同,此等契约本就没什么鬼魂结缔,解除之法,恕槐位卑识浅,实在不知。”
江药药期待的目光暗淡下来。
槐思索片刻又道:“不过,执掌魂籍律令的崔判官,或能知晓解除之法。”
“崔判官?”江药药略一沉凝,礼貌笑笑:“好,我知道了。”
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探究,“夫人为何会问起此事?”
江药药面上平静,摆了摆手:“没什么,是我一个冥界的朋友托我帮忙打听的。”
槐在人间历经百年,察言观色自是本事,见江药药言语含糊,知趣并不追问,只恭敬道:“原来如此,夫人若有需要,槐可代为向崔判官探询一二。”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了!”江药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迟疑道:“不过此事还请莫要声张……”
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也莫要让我夫君知道,毕竟是我那朋友的私事。”
槐福至心灵,忙不迭点头:“明白。”
江药药露出满意愉快的笑容,礼貌地后退一步邀请道:“槐兄进来坐坐?”
冥渊殿是历任冥主的殿室,传闻在司钦夜初掌冥界时,因不喜旧日痕迹,亲手将原本的殿宇尽数拆毁,而后重新构筑这座殿宇。
若非得到授令,擅近此地百丈之内,皆视为不赦之渎,轻则施以严刑,重则魂飞魄散。
即便是大人的夫人邀请,他也万不敢擅入,只惶恐道:“夫人视槐如友,槐感激涕零,然冥渊殿乃大人圣居,禁律森严,在下承夫人厚恩,得以立身修行,已属天幸……”
江药药:“……”
听他又要如念经般开始感恩,江药药若无其事打断道:“既如此,那我便不留槐兄了,还望我嘱托之事……”
槐会意:“明白明白,槐先行离开,若有消息,立马回来告知夫人。”
“嗯,快去快回。”
江药药满意地轻扬下巴,心想若是能在司钦夜回来之前得到消息最好,免得他知晓了又不高兴。
殿外漾风轻吹,丝楠编制的藤椅秋千在花海之上摇摇曳曳。
江药药百无聊赖活动了下身子,坐在秋千上慢悠悠的荡。
她下意识捏了捏怀里的环戒,心道自己这般,落在旁人眼里当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不怪司钦夜生气。
可是只要他们的日子能够平平安安全的过下去,怨怪也好,愠怒也罢,这些情绪跟他们的安危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荡在秋千上,桃色裙摆被风吹的鼓起,如脚下亭亭开放的粉紫花苞。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冷檀香,秋千被轻轻推起,带着花气的风拂过脸颊。
江药药回头,司钦夜站在身后,流光的锦衣上似乎沾着些微雨露潮气。
相视一刻,江药药捏紧着秋千绳,带着试探:“你去哪儿了?”
司钦夜默了下,没有看她,“回了趟人界。”
江药药一愣。
司钦夜又轻轻推了把秋千,将她荡得更高。
“玉烟镇这几日落暴雨,去给药园的花支了个挡雨的棚子。”
说着一边随口补充:“顺便给兔子换了个笼子,放了些草料。”
“……”
想起自己那些揣测,江药药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哦。”
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这几日都没顾得上想家里那些花花草草呢,司钦夜倒都记挂着……
她缓了缓,心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从秋千上下来,伸手摸摸他。
看见他肩上的雨珠,江药药更羞愧了,小声咕哝:“你都知道给花挡雨,怎么不知道自己打把伞呢?”
司钦夜垂眸看她皱眉抿唇的模样,放轻声线:“去的时候雨不大,忘了。”
江药药在他身上仔细察看,确认只有肩上和袖口有湿意,这才稍稍放心,叫他去换身衣裳。
行至殿门,身后传来一丝魂力波动,江药药有所感应地转头,看见一道青色身影。
是槐。
居然这么快?
江药药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对司钦夜道:“方才他来找我,我想起还有些事忘了讲,我先去问问。”
她仓促找的借口很是拙劣,眼神也飘忽不定。
司钦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扫向殿外那道渐近的恭敬身影。
“什么事?”
江药药:“以前我故乡的事。”
她此时根本来不及思考逻辑是否合理,这种小事根本没有必要避开司钦夜。
司钦夜凝她片刻,却也不问,松开她的手。
这般放任反而让江药药心更虚,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过去。
槐见到她,立刻躬身:“夫人。”
“如何?可打听到了?”江药药压低声音急急问道,目光瞟向殿门方向,司钦夜已然进殿。
槐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目光也有所忌惮地看向殿门的方向,沉吟道:“回夫人,槐斗胆向崔判官旁敲侧击……得知冥界婚契,若要解除,理论上需缔结的鬼魂双方各自将当初融入契文的魂血完整归还对方,并由一方主动引动契约中的结印,方可彻底了断牵连。”
江药药心头一紧,她自己根本没有给出过什么魂血。
“如果……”她竖起手掌挡住嘴,声音更轻:“如果只有一方给出了魂血呢?另一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归还的,怎么办?”
这话问得过于具体,指向也太明确。
槐闻言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眼中充满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又不敢问出口:单向契约,一般情况下,只能是凡人与鬼魂……
可是……
他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瞥了一眼,直觉自己做了件即将面临万劫不复的蠢事,惊慌失措道:“你想解除契约……此事大人可知晓?”
江药药正欲答,忽又皱眉,压低声音提醒:“是我朋友!”
槐颤巍巍道:“你朋友……你朋友的夫君可知晓?”
江药药不悦地道:“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就说怎么办吧。”
完了!槐绝望地想。
他帮了夫人,自己可能会被司钦夜剥魂抽骨,可若是不帮她……
算了,都到这地步了。
他咬牙道:“若是这种情况,只能主动将魂血归还,然后让对方收回契印,方可彻底解除。”
江药药眉头渐锁,思忖片刻,抬头目光不期然撞见槐一脸骇人死相。
她在他眼前挥挥手:“槐兄,你怎么了?”
槐回过神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求夫人千万保住小人!”
作者有话说:
槐:大家好我返场了!时隔二十多章,还有人记得他吗(妹摇摇欲坠的马甲终于要彻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