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药药轻轻合拢殿门,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内室。
司钦夜靠坐在案几旁的软榻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松松握着卷宗,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药药脸上不自然,脚步也跟着慢了些。
“聊完了?”司钦夜先开口。
“聊完了。”江药药在他身旁的绣蒲坐下,拿了茶盏轻啜一口,语气随意道:“聊了会儿小时候故乡的一些趣事。”
想起方才槐那副惊慌失措跪下的场景,扯着她袖子苦苦哀求:“小人愿为夫人做牛做马,只求夫人在大人面前替小人遮掩一二,求夫人了!”
……
也不知怎会那样害怕司钦夜,难道他对下属很不好吗?
司钦夜应了声,目光却未移开。
江药药被他看得几分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他是我的手下”,司钦夜将手里卷宗随手丢在案桌上,“不来见我,反倒与你交头接耳。”
难道刚才都被他听见了?
她凝噎了下,下意识反驳:“你的手下不都和我关系不错吗?小白也挺喜欢我的……”
见他不语,药药心虚地挪过去一些,把脸埋进他衣襟,刻意放软了声音:“别人喜不喜欢我不要紧,你喜欢我就够了。”
司钦夜没有回拥,任她抱着,默然后忽问:“既如此,为何非要解除魂契?”
江药药猛然抬头,撞进一双沉黑眼眸。
“你偷听我们讲话?!”
司钦夜唇角轻扯,“你在我神识范围内行鬼祟之事,也算我偷听?”
“我哪里鬼祟了?”江药药从他怀里退开,忍不住道:“况且你明知我刻意避开你,为何不将神识收敛?”
司钦夜:“你若坦荡,会怕我知道?”
江药药语结,索性破罐破摔:“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正好,解除吧。”
她侧对着司钦夜,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目光游移。
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为什么?”
江药药被看得心下发慌,垂眸眼睫微颤,“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要。”
她无法说出真相。若是说出是怕他会有危险,他只会安抚她,大概也不会因此改变决定。
只能闹一闹,逼他让步。
话音刚落,司钦夜轻飘戳穿:“说谎。”
江药药心上微颤,自知骗不过他,只能硬撑:“我就是后悔了,不行吗?”
“为何昨日才忽然后悔?”
“你……”江药药一噎,被他问得慌乱,“你有没有想过,若我要害你呢?你就这般毫无防备?”
殿内一点点宁静下来,司钦夜轻笑了下,“若真如此,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江药药僵住,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力道全失。
一时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无措的情绪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不管不顾地开口:“若我是神道之人真想杀你呢?你还会觉得死在我手里不错吗?”
这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对峙逐渐升温,如同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
“你究竟想说什么?”司钦夜注视她,眸光阴晦不明。
江药药不知还要如何说服他,唇线抿紧,侧脸执拗。
僵持片刻,一只手伸过来牵她,“今日不说了,你累了。”
江药药用力挣了下,“我没累,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司钦夜并未松手,语气却渐渐冷然下来:“你说你是神道之人,那你可知神道之人落在我手里是何下场?”
江药药蓦然抬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在梦中其他任务者惨死的血腥画面。
握紧的指尖嵌入掌心,气氛一点点冷凝,江药药也分不清自己在故作恼怒,还是真的在赌气了。
司钦夜面无表情起身,轻掸了掸衣袖,俯视着她,“我不会解除。”
语气却不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江药药抬眸惊诧看他。
拉扯这么半天,他竟一点退让也没有。
她刚要发作,司钦夜倏然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该歇息了。”
他伸手,想将她从软蒲上拉起,江药药气得撇过脸去,屁股跟着挪远了些。
“你若不解除,便送我离开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司钦夜手停在半空,漠漠盯着她:“你要去哪?”
江药药:“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现在不想同你待在一起。”
殿内又是长久的沉寂。
良久,司钦夜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打横拦腰抱起。
冰凉发丝拂过她鼻尖,江药药不悦地推他,司钦夜不为所动,步步抱她到内室。
被丢在榻上,江药药眩晕一瞬,翻身要起,他却在下一刻俯身压了下来。
锤打的双手被轻而易举桎梏住,越过头顶,而后他另一只手掰过她下颌,迫使她抬头。
她偏头躲开,司钦夜默然追过去,温柔地亲吻舔舐,像在讨好。
直到在她拒不配合的挣扎中,这个吻开始逐渐失控,变得凶狠急切。
呼吸渐乱,力道越来越重,唇舌都被噬咬得发疼。
直到唇上刺痛,尝到淡淡的血腥气,见他还未有停下的势头,江药药拼尽全力推开他。
脑中猛然闪过念头。
她还未反应过来,体内忽地不可遏制涌上一股力量,下一刻,她的魂体在刹那间如同脱离躯壳般遁出。
虚影浮动,意识飘出,江药药下意识惊呼一声。
司钦夜动作僵停,看着身下人飘忽的身影。
直到她魂魄彻底离体,眼看着就要瞬移而去——
一只手精准将她离魂的手腕扣住,猛地拉了回来。
眼前骤然白茫,魂魄归位,脑内如同酒醉般飘然。
她失神缓了会儿,眼前渐渐聚焦。
司钦夜已慢慢站起身,衣袍凌乱,绸缎似的墨发垂落在肩头,挡住一侧眉骨之下的半边光影。
唇角还沾着血痕,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眸如暗渊,就这么沉沉地看着她。
方才的失控躁动仿佛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此刻身上有种令人悚然的冷静。
江药药心下忽地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方才自己身上涌出的这股力量,是神力。
她方才太过着急,又被司钦夜桎梏住,大概是神灵有所感应,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想助她逃脱。
说自己是神道之人是一回事,可眼下神力溢现被司钦夜发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手腕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回过神,皱眉轻声道:“疼……松手。”
手上的力度却丝毫未减,依旧禁锢住她。
“你不是要杀我吗?”
司钦夜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跑什么?”
江药药惊诧地看向他。
司钦夜微微侧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黑邃眼底却毫无笑意。
“你现在就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江药药莫名紧张起来,强自镇定:“我、我如何能杀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杀不了。”
晦暗不清的阴影之下,司钦夜唇畔勾起浅弧,目光微敛,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中,幽光流转。
江药药心口一骇,“你做什么?”
司钦夜垂眼,苍白如玉的手指把玩着刃身,“倒是忘了你不会杀人。”
他抬眼看她。
“没事,我教你。”
江药药瞳孔霍然睁大,下意识伸手去阻,电光火石间,却只触到一片湿冷黏稠的鲜血,自他衣袍层层浸开。
刀刃从心口抽出来,赤黑血液自刃尖滴滴滚落。
司钦夜面无表情调转刃柄,递给她。
“像这样”,他看着她惊骇睁大的眼眸,语气温和:“试试。”
江药药脑中嗡鸣一片,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按在他心口上,却无济于事,汩汩血液自她指缝不断涌出。
鲜血刺得她眼眶发疼,心脏砰砰乱跳,急乱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四望,寻找可以止血的裹布。
她手指抖得厉害,什么也不顾不上了,索性在自己裙上用力撕下一层纱布,将他衣襟松开,跪在床榻上,迅速替他裹缠。
触到几乎刺人的冰凉,江药药才注意到他手里还僵硬握着那柄漆黑诡异的短刃。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那柄短刃夺了下来,一把丢开,生怕他又发疯再捅自己。
司钦夜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慌乱的手指,撕破的裙摆,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直到温热眼泪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手背上。
他皱了皱眉,“哭什么?”
江药药视线模糊,用手背抹了把,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抽噎却抑制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因为杀不了我?”司钦夜低垂着眼眸,神情似怜悯又似漠然,“还是怕我会杀了你?”
江药药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泛红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这副模样,不合时宜让司钦夜想起了家里那只兔子。
“你闭嘴!”她气极,喊叫的声音也跟着发抖。
从前神灵说司钦夜如何残忍暴戾,她都不以为然,甚至在亲眼看见他杀人,或是看见其他人对他的恐惧,她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刚才,她才真正惊觉他是真的不对劲。
她拭去眼泪,继续给他包扎伤口,给纱布打结,眶中眼泪又接连溢出,仿佛无穷无尽。
司钦夜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哭泣的脸。
半晌,低声似嘲非嘲:“我是鬼。”
江药药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给包扎好的纱布打结,带着鼻音愤愤道:“可这个身体,也是我一点一点养好的,你怎么能这样糟践?”
殿内静得只剩她尚未平复的呼吸。
司钦夜一阵沉默。
眼泪滚落的轨迹湿漉漉交错在少女脸上,眼睫也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
他抬手,下意识想拭去她的泪痕,还未触及,指尖顿在她颊边僵住。
江药药侧眸看见他的动作,没好气地拍开他悬在空中的手。
而后越看越觉得他手指上的血迹刺目,又拧眉将他手拉过来,扯起自己裙摆闷声不响帮他仔细擦拭。
血迹擦在她裙摆上,斑斑点点如红梅映开。
江药药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固执得像在和自己赌气。
直到又一滴温热砸在司钦夜指间。
那只素日屠鬼斩神的手似被这滴轻飘飘的眼泪灼烫,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此刻江药药仿佛才是那个受伤的人,神情恍惚,形容狼狈,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药药目光在两人交触的手上停留,过了许久,才抽噎着轻声开口:“去洗洗……”
江药药起身牵他。
司钦夜一声不吭,没有动。
直到她又拉了拉他的手,皱眉重复:“我们去洗洗。”
泉水热雾氤氲。
虽血流渐止,药药看见他衣衫上大片的血红仍是触目惊心,犹豫一瞬,伸手去解他的外袍。
司钦夜身形微僵,随即轻嗤:“不是要杀我?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江药药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又垂下眼帘,颇不自然继续道:“你伤口不能沾水,我替你擦下。”
她确是忍着委屈,可更害怕他又会受刺激变得不正常,想到平日里都是他哄着她,此时也不想计较。
司钦夜却没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江药药提腕挣了挣,无奈看他一眼:“你不松手,我怎么洗?”
自刚刚神力差点带她瞬移后,司钦夜的左手仿佛就长在她的手腕上,几乎没有松开过。
司钦夜并未说话,眉间微微沉凝,看上去是在斟酌到底要不要松开她。
她索性也不挣扎了,静静地等。
不松手?那两个人就这么傻站着吧。
最终,司钦夜缓缓松开,药药将他衣襟拉开。
锦帕沾了水,她拧干后踮脚抬手去擦拭司钦夜的脸颊,又细细擦他沾上血点的肩颈。温热的湿意从下颌到胸口,一寸寸抚拭。
动作间,两人呼吸相近,沉默得诡异。
她刚把手抽走,正欲转身,手腕倏又被握紧。
江药药耐着性子:“我要洗澡。”
……
在温池中,她也能感觉到背后有如实质的视线。
江药药硬着头皮洗得飞快,直到她从泉水上来穿好亵衣的一瞬间,那只手又重新锁上她的手腕。
江药药:“……”
自知拗不过,心道他如今受了伤,也由着他。
不知是因为方才哭太久,还是因为神力涌出耗费体力,沐浴之后,药药浑身疲惫,回榻上便生出困意。
顾念着司钦夜身上有伤,她没有靠近他,但手腕上的存在感倒也莫名让她安下心,不如往常那般抱着他也能入睡。
榻上无言,只余她渐渐匀静的呼吸。
睡得半寐,她想要去抱司钦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他胸口染血的画面,停住动作,模模糊糊换了个方向翻身,手腕无意识从司钦夜指间滑脱。
得以解开桎梏的手刚落空,下一瞬间,又被骤然收紧,重新攥了回来。
被突兀的力道惊醒,药药迷蒙勉强睁开眼,扯过被子遮住脑袋,下意识嘟囔:“别闹了……”
下一刻,暖被忽然被掀开,凉意瞬间从脖颈钻入。
司钦夜坐起身,将她手腕半提起来,朦胧暗色里,他的轮廓镀着一层冷冽银光。
“你还要走吗?”
嗓音沙冷,在夜里格外清晰。
江药药被凉意和迎头而来的质问激醒,茫茫然抬起脸,感应到一股阴沉气息,莫名:“走?走哪去?”
司钦夜忽地笑了一声。
这又是怎么了?江药药心知不妙,缓缓睁开眼睛。
司钦夜笑过一声后,幽冷道:“我也想知道,你当时是要去哪。”
江药药怔忪须臾,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当时突然离体的事。
可这事她也没法解释啊,她哪知道神力会突然涌出呢?
江药药疲惫地叹出口气,“我……”
还没等她说出话,司钦夜却像根本不需要得到回答一般,在黑暗里兀自低语:“解除了魂契,你要怎么杀我呢?”
……既然不需要她答话他也能继续发疯,为什么还要将她叫醒?
江药药在心底叹息,借着他握住自己的力凑过去抱他。
好在他举止虽不正常,却意外地好哄,她轻松将他按下同自己一起躺倒,靠在他身侧,抬眼凝他:“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杀你。”
司钦夜似乎沉静了些,药药试图抽回被捏得酸麻的手,分毫也抽不动,索性不抽了,将自己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嵌进去,十指相扣。
他扣紧的力道才慢慢卸了几分。
药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将衾被扯起盖好,又试探地轻轻触了下他胸口的纱布。
触感干燥,她舒了口气,心想明日得上些药,重新换个干净的纱布裹缠。
司钦夜并未动作,江药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兀自靠在他肩侧。
半晌,才听司钦夜声音平静无温响起:“做到这种地步,就为了杀我吗?”
怎么又来了?
她也很委屈地想说今日也被他吓坏了,她明明是想保护他,谁要杀他了?
可此刻坦白,难免会让他生疑,她暂时还无法说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而且他就算生气,也只会自毁和自我厌弃,她不能再将火气再发泄在他身上。
药药渐闭上眼,如他平日哄她那般,手无意识在他身上轻拍,“阿夜,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掌心的力度带着温柔的安抚,一下又一下,屋内安静下来,她的力道也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停住……
殿内只剩怀中人呼吸渐渐绵长的声音。
司钦夜仍在一片漆黑中凝视她。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又停留在她饱满微肿的唇瓣上。
方才留下的伤口,已经凝起一层极浅的血痂。
他垂眼看着那一点血色,眸色渐沉,良久,缓缓俯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