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一夜格外漫长。
江药药睡得很沉。
朦胧间,只觉有人将她一点点抱过去,熟悉的冷香浸染衣襟,呼吸缓缓落在耳后。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轻轻蹙了蹙眉,本能循着那份熟悉靠近些许。
那人却仍不满足。
手臂缓缓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圈入怀里,像唯恐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直到一条腿被勾住抬起,一声短促含混的惊呼被她闷在喉咙里。
脑子混沌,身体下意识绷紧,却被缓慢而深入的力道一点点压制抻平。
……
记忆模糊不清,残存的意识被搅得昏沉,只觉自己如一叶浮舟,被铺天盖地的海潮吞没,又被一次次打捞起。
冰凉如黑绸的缕缕凉意缠绕,蔓延,仿佛要将她吞噬。
不知持续了多久,压抑的呼吸和她的声息交错,浮浮沉沉的动荡平息下来,极度的疲倦瞬间将她拖进昏睡。
梦里,她飘飘然立在半空,眼前如同末日般黑云压城,残垣断壁。
不远处立着一座残破楼阁,飞檐断折,朱漆剥落,依稀能辨出当年盛时的模样。灰蓝天色里,一道孤峭的黑影坐在檐角尽头。
背影熟悉,她刚想看清,却在下一刻猛然惊醒。
画面消失。
缓缓睁眼时,江药药像被打散骨头般浑身酸软,被司钦夜拥在怀里。
方才的梦太过真实,江药药渐渐回神,动了动酸僵的手腕,惊奇地发现司钦夜居然肯松开她了。
庆幸的念头刚冒出,难以忽视的鼓涨异样后知后觉从小腹深处传来,她猛地僵住——
他竟然还在……
司钦夜也在这时不期然睁开双眼。
江药药和他对视片刻,抬手便是一掌。
司钦夜不闪不避,被打之后若无其事埋首在她颈侧,又因为她的扭动,默默嵌紧几分。
江药药羞怒地推开,叫骂,却无济于事……
……
像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潮汐褪去,身体沉甸甸陷在衾枕里,暖而钝的黑暗里,弥漫着暧昧和些余冷香。
分不清是餍足还是疲惫,江药药脑内昏蒙,意识飘乎。
只有身侧紧贴的触感显得真实,世界缩小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张凌乱的床榻。
不想沉溺在昏沉里,江药药起身下榻,不出意料地被司钦夜揽了回去。
江药药声音涩哑,“我真的不会走,昨天只是一场意外……”
司钦夜没有说话,手指在她发间撩绕,如同爱抚一只毛茸茸的动物。
这样沉默寡言的疯魔,属实令人吃不消。
江药药心口一堵,深吸口气,看着黑漆漆的帐顶,沉默良久,含着愠意闷闷道:“……我饿了。”
他就这般同她黏缠在一起,整整一日,竟连饭也不做了。
司钦夜顿了下,终于开口:“你既是神道之人,不吃饭也饿不死。”
“……”
江药药忍无可忍踢他一下:“什么叫饿不死?你什么态度?”
司钦夜纹丝不动,阖眼仰躺,语调无澜:“那我应是什么态度?”
如此游刃有余的漠然让江药药觉得陌生又恼怒,在黑暗里瞪了他片刻,狠狠地扭过头,翻身背对着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再也不想理他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他们成亲这几个月来,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即便争吵,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昨夜将她吓得够呛,今日倒好,连饭也不给她吃了。
正是因为平时的无微不至,落差也格外令人难以接受。
眼泪横斜着流进枕头里,江药药隐忍不语,只发出微微吸气声。
身后安静了许久。
直到床榻那侧一轻,她腕间的禁锢也松开。
传来司钦夜起身穿衣的布料窸窣声,而后一言不发走出内室。
江药药赌气躺着不动,擦去鼻梁一侧的眼泪。
没过多时,熟悉的食物香气隐约从外间飘散进来。
江药药没忍住多嗅了嗅,心底气仍未消,拿被子蒙住头,假装没闻到。
直到衾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手臂探进来,揽住她的的肩和膝弯,将她从凌乱的被褥里抱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松垮的寝衣,被司钦夜用自己的外袍裹住,露出一截残存欢.爱痕迹雪白脖颈。
桌上只有她一人的吃食,司钦夜在她对面落座,不像往常那般陪她同食,只沉默无言看着她。
江药药本还气结想怼他说不是说饿不死吗?还做饭干什么?
闻到膳粥和炸酥肉的香气,终究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不逞口舌之快了。
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
她小口进食,无意看见手腕上束缚的痕迹,抬眼怨怪地投去目光。
她自己形容狼狈,衣衫不整,对面的始作俑者倒仍一副衣冠楚楚的清矜模样,甚至连发丝也妥帖垂落,半点看不出昨夜的疯狂。
江药药在他幽幽注视下安静吃饭,像是受不了沉默,没好气开口:“我们何时回家?”
司钦夜没有回答,带着嘲意轻嗤一声。
江药药倒也习惯他如今的喜怒无常,若无其事兀自道:“就这两天吧,我还想去坊市逛逛,顺便和菱萝道个别……”
司钦夜嘴角讥诮的弧度未落下,目色沉沉,“你以为我还会放你回去?”
江药药咀嚼一顿,抬眼看他:“哦,所以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关?”司钦夜隐含危险地缓慢反问:“你既喜欢我,留在这里又有何不可?”
江药药神色一怔,只觉他逻辑很怪,“难道回人间我就不喜欢你了?为何非得留在这里?”
“而且医馆我只是请假,又不是辞工,我留在这里医馆那些人怎么办?院子里的药草和花怎么办?团团怎么办?我娘和我姥呢?”
司钦夜漠然听她一一细数完,眼底掠过晦暗冷意。
明晃晃在他面前展现神力之后,她竟还能若无其事念叨起这些,理所当然认为他还会百般依顺于她。
或许他真应该将那些人全杀了,让她在人间再无留恋……
暴戾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瞬,被江药药的声音打断——
“成亲终究和恋爱不一样,成了家就得担起家里的责任,哪能想怎样就怎样?”
“……”
司钦夜将桌上的小菜推到她面前,“别说话,菜要凉了。”
江药药“哦”了一声,埋头吃了会儿饭,又夹起一块炸酥肉,吹了吹,给司钦夜递过去。
司钦夜松懒靠在椅背上,不为所动。
江药药拧眉,哄劝:“你昨日流那么多血,不能不吃东西。”
司钦夜转眸移开视线。
江药药举得快要手酸,催促恼道:“快些!吃一口!”
他沉默半刻,微微倾身,张开嘴。
……
吃完,司钦夜在殿侧收拾碗筷,江药药在殿内梳发,听见殿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
江药药放下梳子,起身想去开门,听见司钦夜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别管。”
江药药:“是谁啊?”
未得到回答,江药药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是槐。
他眉头紧锁,一看见江药药迅速压低声音:“夫人!”
说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急急地开门见山:“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那契约之事……还请夫人千万慎重!依属下浅见,万不可告予大人!”
江药药一愣,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哄得司钦夜情绪稳定下来,哪里还敢提那两个字,头皮发麻道:“你说什么呢?”
槐疑惑皱眉,见江药药猛对他使眼色。
知晓他们的对话都能被听见,江药药清清嗓子道:“我夫君在屋内呢,有什么事我替你唤他。”
司钦夜洗完碗从殿侧出来,衣袖半挽,拿着张素帕慢条斯理擦手,目光凉淡从殿门扫过。
槐顿时脸色一白,躬身行礼,声音也隐隐带颤:“属下问大人安,惊扰大人和夫人清净,请大人恕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这是青玄阎君遣人送来的,说是请您过目。”
话音落下,没有任何回应,殿内一片死寂。
槐僵硬保持躬身的姿势。
江药药犹豫了下,从槐手中接过东西,柔和轻快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槐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江药药,又飞快朝着门内行礼:“是,属下告退。”
说完不敢多停留,身影一晃,融入阴影迅速消失。
槐离去,江药药合上门,殿内复归岑寂。
回身时对上司钦夜阴沉的目光,江药药粲然一笑,将手中质感沉甸的简书递给他:“给你的。”
司钦夜敛眸放下袖子,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平淡道:“不必看。”
见他毫无兴趣的样子,江药药目光也落在简书上,索性自己动手翻开,银白字迹在黑色纸笺上隐现。
是一封请柬,邀请司钦夜去参加酒宴,就在今夜。
江药药:“是请你去赴宴,你不去吗?”
司钦夜:“不去。”
江药药:“感觉挺有意思,我还没见过冥界的宴席是什么样子,带我去看看行不行?”
跃跃欲试的怂恿溢于言表。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脸上,大概是哭过太多回,她眼睑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眸光流转,显得楚楚可怜。
司钦夜到了嘴边的嗤嘲就这么堪堪停下了。
默然对视片刻,江药药默默道:“算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虽在殿里待着怪憋闷的,但还是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而后回到镜子前坐下,拾起台上的木梳,继续梳发。
不多时,铜镜模糊映出身后的身影。
身后之人静了片刻,伸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木梳。
江药药动作一顿,从镜中疑惑看向司钦夜。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江药药狐疑,直到感觉到发丝被分股、缠绕、挽起……
她微微睁大眼,从镜中看着他低垂专注的眉眼,讶异道:“你不是不会梳发髻么?”
司钦夜语调仍凉:“前两日看别人梳过。”
那日他说自己尚未学会梳女子发髻,江药药本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想到他真的会去钻研。
不过此刻愿意给她梳发,是不是证明已经不生气了?
江药药乖巧端坐着,在镜子里看他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修长分明的指节擦过她的耳廓,勾起她鬓边的碎发……
良久,他簪上珠钿,松开手。
江药药侧首对镜照了照,是姑娘家的髻绾双鬟,她嫌幼稚显小,平日不会束这样的发式。此时看上去倒觉得很新鲜。
只是结得有些松,缕缕碎发逸出,一边略高,一边稍低,手艺稚拙。
她照了又照,伸手在发髻上摸摸,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以后就梳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