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成煌境内,风沙漫卷,黄沙掩埋昔日城郭,只余断壁残垣隐现。

眼前这座黄沙半掩的荒城,状貌与司钦夜神识之中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隐隐重合。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慢了下来,偏头去看他。

司钦夜神色平静,只是望着前方,须臾低声道:“走吧。”

江药药稍稍安下心来,风沙之中,随他一道朝前走。

江药药仍想着酒馆老板托付的那包遗物。

司钦夜平日里对不相干的人连话都懒得多说,那老板的托付,她原以为他定懒得答应,未想竟真应下了。

转念想,他答应的也许不只是那个老板,是那些至死也未能回到故乡的成煌百姓。

七百年之前,被烙上神枷,回到遭难的成煌国之时,少年的他又是如何的心情呢?

这一路十分顺遂,江药药心里明白,不是没有那些人口中闻风丧胆的鬼祟,而是司钦夜在,它们不敢出来。

走出一段路,风沙渐大。

江药药身着宽大斗篷,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耳边的风啸有些吵人。

司钦夜停下步伐,江药药回头,见他薄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风声呼啸,她没能听清,正欲再靠近些,身后忽有一股劲风疾来。

杀意散于风中,凛冽朝他们袭来。

司钦夜身形未动,周身已无声无息立起结界。

江药药站在司钦夜身侧,只见黄沙中显出一道身影。

即墨云昊朝他们走近,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层沉沉怒意。

声音冷怒道:“你竟敢真的来此!”

江药药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昊右手一扬,一道沙暴平地而起,裹挟着碎石断木,铺天盖地朝司钦夜压来。

司钦夜抬手,指尖微凝,沙暴像撞上一堵无形高墙,轰然崩散,沙尘四起。

云昊施诀,黄沙凝成数道利刃,从四面八方刺来。

司钦夜任由那些沙刃刺到近前才拂开,沙刃落空,砸在身后的残垣上,轰隆作响,激起漫天尘土。

江药药被护在他身后,沙尘混乱中只见云昊招式一招比一招来势汹汹。

云昊不过只是个文官,想和司钦夜打架无异于白费功夫,江药药忍不住从司钦夜身后伸出脑袋,喊道:“云昊兄,你不是来寻阿夜的吗?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打架呢?”

对面已打红了眼,收势不住,又是一道疾光,漫天黄雾遮蔽视线。

“你还要同他站在一起?”

云昊的声音从沙雾中传来,隐含怒意:“他杀了那么多神官!你也是神道之人,你怎保得准他不会杀了你?”

此言一出,司钦夜神色微冷,江药药连忙拽住他袖子,冲云昊道:“你误会了,不是阿夜要杀他们,是那些神官要杀他,难道自保也有错吗?”

云昊不听,捏诀又是一招朝司钦夜劈来。

这回司钦夜并不只是挡开了,漫天黄沙瞬时化作利刃向云昊扑去,云昊闪避不及,踉跄拉开一段距离,身形不稳,单膝跪地。

黄沙渐渐落定。

司钦夜撤开结界,衣袍微动,漠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昊。

“世子这么多年,仍是半点长进也无,还是只如莽夫般意气用事。”

云昊正欲反讥,猛地一怔:他方才唤他什么?

司钦夜语气凉淡:“若非来时我早已辨出是你,现下你已经死了。”

云昊神色莫辨,迟迟不语,江药药适时在旁打起圆场,掩鼻咳嗽两声,“这儿风沙好大,呛得难受,先往前走吧。”

她拉着司钦夜朝宫城的方向走,云昊亦缓缓站起身,迟疑片刻,跟上他们。

走出不远,江药药想起酒馆老板的嘱托,试探着踩了踩地,停下脚步:“就埋在这附近吧,这里空旷,沙子也没那么松。”

她挽起袖子开干,蹲下身在地上挖坑。

司钦夜伸手帮她,很快在地上开出一道浅坑,将布包埋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云昊的声音。

江药药压了压埋好的那块土堆,“帮一个老人家埋遗物。”

云昊莫名,走近几步看着那捧新土,神色不明:“什么遗物?”

江药药便将酒馆的事说了一遍,云昊听完僵硬一瞬,随即冷笑:“那他真是找对了人,成煌大名鼎鼎的帝师大人替他祖父葬遗物,这位老人家好大的福气!”

听出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江药药神情略不自然,司钦夜倒平静得很,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沙,“世子谬赞。”

“你……”云昊瞪向司钦夜,渐渐皱起眉,语气狐疑:“你想起来了?”

司钦夜恍若未闻,只看向江药药,“去前面看看。”

走在成煌宫城的宫墙内,脚下青砖风化碎裂,远处是倾颓的殿宇。

江药药恍惚,仿佛又回到司钦夜七百年前的神识记忆中,一样的废墟,一样的空寂,连风穿过荒芜回廊的声音都相似。

感应到她的视线,司钦夜侧首,四目相对。

两人无需说什么,便什么都明白。

司钦夜带她往里走,远处生着一棵几丈高的大树,荒草萋萋的旧宫之中,这棵树格外扎眼。

江药药愣了愣,认出这是龙鳞树——神识里他骗她吃果子,酸得她腮帮子打颤的那棵。

她惊喜地仰头:“还真有这棵树啊!”

不过也有所不同,这棵树比神识中那棵更粗壮高大,枝叶间缀着的果子也比神识中的更红些,沉甸甸一簇簇垂着,引人采撷。

不过这次她才不会上当了。

司钦夜却伸手摘下一串,擦了擦,递给她:“尝尝。”

江药药瞪大眼睛,当她是傻子?

司钦夜:“不酸。”

江药药把他的手推回去,“我才不信。”

司钦夜也不争辩,只摘了颗放进嘴里,“是甜的。”

江药药半信半疑,盯他片刻,“不骗人?”

“不骗人。”司钦夜将果子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犹豫了下,试探着咬了一口,表皮被咬开的一瞬,清甜汁液在唇齿间漫开,带着馥郁果香。

竟真是甜的。

江药药将那颗果子整个丢进嘴里,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为何神识里是酸的,这个这么甜?”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声音不自觉缓柔:“从前这棵树上的果子确实都是酸的,七百年过去,龙鳞果滋味亦不同。”

想起酒馆老板的话,龙鳞树树龄越大,果实颜色愈深,滋味愈甜。

江药药从他手中又捻了颗,“那如今这棵树多少年了?”

司钦夜平平道,“是我幼时种下的,应快有千年了。”

江药药微惊:“这是你小时候自己种的?”

司钦夜不以为意“嗯”了声,“幼时我每日都会来看它长高些没有。”

江药药又看向那棵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在一片废墟之中也生得枝繁叶茂。

她仿佛恍惚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亲手将树苗埋进去,满怀期待地盼望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的模样。

枝上晃悠的圆滚滚小红果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江药药推推司钦夜手臂,笑道:“再摘点吧,放在寒冰鉴里还可以路上吃。”

“你喜欢吃?”司钦夜问。

其实只是因为是他幼时亲手种下的,更让人觉得滋味不同,江药药点点头。

她仰头看树,双腿忽然一紧,身子一轻,司钦夜一只手臂将她揽住举起来。

江药药惊呼一声,随即笑出声,想起在神识中她让他抱她摘果子,他还不肯碰她的场景。

她伸手去够枝头最红的那串,取出寒冰鉴放在其内。

“左边左边,那一串大。”她指挥着,司钦夜顺依着动作。

江药药摘得兴起,一串接一串,司钦夜稳稳托着她,不催不急。

直到寒冰鉴快被铺满,江药药最后摘了颗殷红的果子,在袖口擦了擦,低头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咬过时顺带在她指尖轻咬了下。

江药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吧。”

从此处出去,司钦夜转向另一条岔道,药药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走。

一路上,她话格外多,荒弃已久的宫城仿佛都热闹起来。

司钦夜一开始以为她是心情很好,走了一段,她仍不断吸引他注意,他渐渐明白,是她刻意想逗他开心,怕他触景生情。

从荒芜宫道走出,江药药认出来,司钦夜带她来的地方,是太傅的埋骨之处。

一道人影远远立在荒坡上,是云昊。

云昊亦感应到他们,却并未回头,江药药从寒冰鉴里拿出几颗果子,走过去递给云昊,“这是阿夜种的,云昊兄尝尝吗?”

云昊低头看着那几颗红果,没有接,江药药不觉有何不妥,又往前递了递。

云昊动作有些僵硬,似不知该用何姿态接过。

江药药嗓音松软:“不酸,很甜的。”

云昊迟疑片刻,把龙鳞果接过,“多谢。”

江药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司钦夜。

气氛凝滞得像绷紧的弦。

她叹了口气,干脆不管他们,兀自在那座坟茔前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司钦夜依旧沉默,垂眸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荒坡,扬起几片枯叶,落在坟头又吹走。

沉寂间,云昊转身要走,江药药忽然叫住他:“云昊兄!”

云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药药又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

江药药踮脚越过云昊往远处看了一眼,司钦夜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并未朝他们看来。

方才虽让司钦夜退避片刻,但司钦夜并不情愿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

药药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云昊道:“我夫君应当听不见吧?”

云昊眼底浮起疑惑,一层薄薄的光晕在周围缭绕,“我已立下结界,他应当听不见。”

江药药点头,“那就好。”

“你要说什么?”云昊愈加好奇。

江药药沉默片刻道:“他记忆回溯之时,我在他神识中看见他的过往,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这些有些不妥,可我还是要说:司钦夜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

云浩神色微凝,又冷道:“若他没有做错事,神尊为何要贬他回人界?为何要降灾于成煌?此事早有定论,你自欺欺人也是无用。”

江药药也不恼,平声道:“一人之错,云昊兄当真觉得成煌国几万条人命陪葬不无不妥?”

云昊一时无话,几百年前他在长生界他确实听说过许多说法,有的说司钦夜触怒神尊,有的说他泄露天机,有的说他勾结冥界意图不轨。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早已无人在意。

江药药继续道:“七百年前的司钦夜只想护佑人间百姓,若他的方式错了,他也受了应有的惩罚,你从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你也这样看待他。”

云昊思绪纷飞,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世子之时,也曾随众皇子厌恨过司钦夜,恨他永远是那副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模样,恨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恨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却还要去做那些沽名钓誉的善事。

也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害得成煌国陷入危难,二十年一灾的规矩是天道轮回,是他多管闲事,终究害人害已。

可在长生界的数百年,云昊却有数次动摇,上界并不如世人想的那般光鲜无垢,见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见过打着神官旗号行不义之事的种种,他也会想:大道无情,“善”亦成了原罪……

云昊冷嗤一声,目光重新落向江药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如今已是冥界之主的事实,自古神鬼不两立,我不可能帮他。”

江药药颔首笑笑,“我并非是想让你帮他,你是神官,能做到如此已是很不易,我只希望你对他不要有怨恨,因为在我心底是将你视作朋友的,阿夜应当也是。”

云昊正欲冷笑,可对上江药药净澈盈光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讥嘲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闷“嗯”了声。

见他应了,江药药眼尾不自觉下垂,唇角绽开,对着云昊笑起来。

下一刻,忽感有目光刺过来。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走过来,目光沉沉看着她。

江药药笑容僵了下,随即冲他眨眨眼睛,笑得更开,“好了,我说完了,解除结界吧云昊兄。”

她说完,伸手小跑朝司钦夜奔去,撒娇:“腿有点酸……”

司钦夜:“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想歇会儿。”

“好。”

天色渐晚,成煌境内太荒僻,司钦夜启程带她回灵川城。

招呼云昊一起,江药药走在他们中间,气压如同冰点。

她忍不住腹诽:这两人当年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北境天黑得晚,虽已是暮时,灵川城内仍有黄昏微光。

她提议找个地方吃东西,途径白日里那家酒馆,老板坐在门口乘凉,一眼认出他们,又看见云昊,连忙激动招呼:“原来三位竟认识,真是巧了!快快快,里面请!”

老板去后厨吩咐做菜,又马不停蹄捧出一坛酒来,给司钦夜和云昊斟上,想起白日的情景,老板转头去给江药药倒了碗刺梨汁。

见他忙上忙下又这般细心,江药药冲他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

老板“嗐”了声:“客气什么,姑娘和公子帮了我这么大忙,一点酒菜算什么,你们尽管吃尽管喝,不够再和我说。”

桌上陆陆续续摆上烤羊肉,玉米烙饼,还有几样江药药认不出的吃食,满满当当一桌。

江药药率先动筷子,夹起一块烤羊肉吃,味道比镇佞关内做得羊肉好吃,膻味处理得干净,还有她喜欢的孜然焦香。

正欲开口夸赞,转头见司钦夜闲散靠在椅上看着她,对面的云昊也端坐不动。

一神一鬼,两位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陪她一个凡人来吃饭,多少让人感到压力。

江药药一个人埋头吃,渐渐也觉没趣。

见她吃得兴致恹恹,司钦夜拿起筷子给她夹菜,自己也吃上几口,江药药这才满意地笑笑,继续吃菜。

氛围虽有些怪异,好在老板闲不住,招呼完客人之后搬了板凳坐在一旁,给他们端酒倒水,开始溜须拍马个不停,场面一度喧闹起来。

说自己开了十几年酒馆,就没见过如他们这般气质不俗的,说完气质说面相,夸完司钦夜夸云昊,又说江药药更是了不得,是神女转世天仙下凡……

虽然老板马屁拍得过分,此刻的场景却莫名让人觉得好笑。

江药药本还憋得住,听到夸自己是神仙,绷不住笑出声来。

……

席间,云昊频频被老板灌酒,他推辞不过又饮了半盏,搁下酒盏时,目色已有些混沌。

司钦夜瞥他一眼,将老板手中的酒坛摁下,老板会意,“那你们有事再叫我,我去忙会儿。”

江药药也关切看向对面:“云昊兄,你是不是醉了?”

“没醉。”云昊晃了晃脑袋,看上去已不太清醒。

江药药碰了碰司钦夜,“怎么办?要不先送他回客栈?”

她话音刚落,云昊倏然开口:“司钦夜。”

江药药一顿,转头看过去。

云昊脸上已是泛着酒醉后的薄红,神色倒是端得正经,缓缓道:“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还记得吗?这是你曾说的。”

司钦夜并未答话。

“司钦夜!”云昊忽地提高声调,一拍桌子。

周围桌的客人闻声看向他们,江药药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了笑,又拉了拉司钦夜的衣袖。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用管。”

“从前在学宫里你学问总是第一,先生提问,旁人都答不上来,只有你答得出……为何如今却答不出了?你如今的路,当真是你自己选的吗?”云昊忽地握紧了拳。

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死不休的架势,司钦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意敷衍:“是又如何?”

云昊愣了下,大笑起来。

老板被笑声惊动,闻声而来,江药药悄悄指了指云昊,小声道:“他喝醉了,有没有醒酒汤?”

“有有有!我这就去。”老板转身而去。

这边云昊笑罢,又自顾自道:“先生若泉下有知,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宁死也要护住名声的宝贝徒弟,如今竟成了上界人人欲得而诛之的冥界鬼王,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人喝多了怎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江药药正欲开口,司钦夜无波无澜道:“看来数百年的神官你当得还不赖。”

云昊皱眉,“神道再如何也是正道,你不必拿话讽我!”

司钦夜抬眸看向云昊:“你为何觉得我是在讽你?”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又何必分高下错对?人各有择,不过是各安其道各承其果,既不同路,亦无须争论。”

司钦夜不再敷衍回应,云昊半晌不语,叹息似感慨:“你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若还在长生界,那些文官同你辩经论道,怕也是要被你堵得哑口无言。”

司钦夜目光敛下:“你醉了。”

云昊笑一声,不再反驳,将盏里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

-

夜里,客栈内烛火将息,帐内光线昏沉。

江药药刚沐浴完,缩在被褥里,热汽蒸得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氲着水汽,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北境夜色安静,偶尔听见街上传来几声喧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司钦夜侧眸:“笑什么?”

“我在笑云昊兄”,她翻身趴在司钦夜胸口,“平日里看着老实清正,没想到喝醉以后是这样……”

司钦夜轻抚她发:“一直如此。”

江药药来了兴趣,撑起身子:“你们从前喝酒他也这样?”

司钦夜沉默片刻,“先生不许饮酒,有一年学宫祭礼,他同两个皇子偷喝了祭酒,抱着先生殿前的柱子哭了一夜。”

江药药咯咯笑出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司钦夜伸臂揽她,指尖触到她腰侧,江药药身子尚有些易感,微微缩了下。

方才在浴房里,两人已经嬉闹过一回,她还未彻底缓过神来,含糊咕哝:“有点困了。”

说着,身子往司钦夜怀里拱了拱。

似睡非睡,感应到停在腰侧的手顺着腰线,微凉指腹擦过肋骨往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她困得很,本懒得理他,本能的反应却轻哼出声,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抱怨,更像撒娇:“不闹了……”

烛火跳了跳,燃尽熄灭。

司钦夜轻轻嗯了一声,脸埋在她颈侧,嗅闻她身上皂香气息混杂的温甜。

口上虽应了,不到半刻,江药药侧躺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捞起来,搭在他腰间。

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在黑暗中的眼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封住了唇。

夜还长,月光从窗框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无声流淌。

帐中偶尔漏出一点声响,混杂着细微水声,直到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揉进那片温热缠绵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月光落在江药药汗湿的额角上,司钦夜替她撩开黏在颊边散乱的发,在她耳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江药药已经没有力气应他,把脸埋进他胸口,任他将自己抱去又沐浴一番,方得歇下。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睁眼被日光刺得眯了眼,江药药侧头,发现司钦夜睁眼平躺着,不知在想什么,见她醒了,散懒转过来看她,眼中清明。

江药药声音带着初醒的拖沓沙哑:“早醒了怎么不起来?”

司钦夜动了动,江药药才发现自己半身枕在他散开的发上,压了个结实。

江药药一愣:“不知道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香。”

江药药忍不住笑了,也不急着起来,伸手搂住他,嘻嘻道:“那不起了。”

肌肤相贴的一瞬暖意蔓延,她蹭了蹭,熟稔钻进他怀里,忽感到他身体绷紧了顺瞬,手臂都能感觉到紧实的腹肌起伏。

江药药抬头,司钦夜垂眼看她,眸中多了丝不明暗晦。

她这才发觉薄衾之下自己丝缕未着,脸上烧起来,连忙松开手,又羞又恼:“你昨夜怎么不给我穿件衣裳?”

司钦夜神色不改,“沐浴完太累,没想起。”

他也会累?

江药药瞪着他,又想起昨夜折腾到后半夜的事,耳根更烫,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吧。

江药药翻过身去,脸埋在被褥里,不肯搭理他。

须臾,薄衾被扯了扯,身后人慢悠悠道:“现在才想起害羞?”

江药药闻言更恼,蹬腿朝他踹,轻轻松松被司钦夜握住脚踝,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猛抬起另一只脚踹过去,这回踹实了,也不知踢在哪里,只听他冷嘶一声,将她松开。

江药药连忙在他身上摸:“没事吧?”

司钦夜睨她一眼,“没轻没重。”

江药药已有猜测,在他腰腹轻探,“疼吗?”

司钦夜不阻她,任她动作,戏谑道:“我若真是凡人,你这一脚怕是要将我废了。”

还有心情同她说笑,便是没事。

药药收回手,哼笑声,“正好省事。”

司钦夜欺身过来,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额角,似有不解:“是吗?那你昨夜为何……”

声音很轻,震在胸腔里,贴在她耳边,酥酥麻麻的。

后续那些话清晰落进江药药耳朵里,羞得她在被子里骂他。

嬉闹一阵,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江药药从他怀里钻出脑袋,眨眨眼,“外面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少年的梦境】少年已经许久没有睡着过,这一夜守在少女的榻边,不知何时,竟缓缓阖了眼。梦里,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小院。竹篱围着半亩花圃,芍药开得正盛,一团一团堆叠在月色里,风过时,花枝轻轻摇曳,空气尽是淡淡甜香。少年立在院中,怔怔望着那些芍药。……原来,真的有这样一座院子。屋里传来翻书声,他循着声音走近,隔着半掩的窗,一眼便看见榻上的姑娘。她趴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话本,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裙摆滑到小腿,露出一双雪白的脚,随着翻书的节奏轻轻晃着。像只自顾自晒着月亮的小猫。她忽然抬起头,杏眼清亮,笑时唇边梨涡浅浅。少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知晓,眼前的女子就是江药药。她朝他招了招手。“阿夜。”嗓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吴侬软语般的拖沓。少年别过眼去,本能想退出屋内,可她已经笑吟吟叫住他:“帮我把衣裳拿过来。”廊柱旁搭着一件薄薄绸衫,是女子的贴身小衣。他迟迟未动,少女似乎开始不满,催促:“快呀。”司钦夜拿起来,朝她走去,隔着一步距离,递给她。她却没有接,只托着腮,歪头时眼底漾着细细碎碎的笑,“还有呢?”司钦夜微怔:“什么?”“头发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发髻,语气理所当然:“帮我拆。”少年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走近。屋里燃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暖融融的。他站在她身后,低头望着柔顺的青丝,一直垂到腰间。他从未替人束过发,更不会解发,指尖碰上发钿时,动作生涩而迟缓。少女偏过头来,忍不住笑:“平日不是拆得很好吗?”少年抿唇没有回答,耳根一点点发烫。药药也不甚在意,带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解开发带,取下钿子。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落满她的肩头,她轻轻甩了甩头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牵他的手,“过来”。咬咬唇轻声:“今晚早些睡。”司钦夜听得不明,正欲拒绝,忽又想到这只是梦里,一时若有所思,僵持被她拉拽下来。“身上怎么热热的?”她掌心贴上他的侧颈,像试探温度一般滑下。少年呼吸骤乱,捉住她要往衣襟里钻的手,故作熟稔:“是该早些睡。”他吹灭了灯,黑暗里,药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继续动作,像个石尊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刻意放浅。她似乎有些恼,“你今晚好奇怪……”见她仍僵躺着,少女索性翻身坐起,窗外月光落在她肩颈上,莹润肩头缀着细碎的光,肌理细腻如玉,明暗交接,随着身形起伏,漂亮得过分。察觉到身下人怔愣的目光,少女似乎也羞赧起来,眸光浅浅柔柔,同他对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说,不该如此,可他越想避开目光,越无法不去看。半晌,才迟疑开口:“我们……真是夫妻?”听见他的话,江药药像是想到什么,慢慢趴在他身上,指尖在他胸口轻点,语气嗔怪:“又想搞什么?”软绵若无骨的身躯仿佛要在他身上化开,少年轻轻地、试探地,将手臂环上她的腰,终于敢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然后他醒了。梦里的余温却还未散去,仍萦绕着芍药混着皂角的淡香,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少女的轻笑。梦中种种太过荒唐,他竟放任自己那样抱着她,望着她,甚至……察觉自己尚未褪去的躁意,他心底却生出更深的羞愧。那样干净赤诚的女子,他怎么能做这样的梦?正欲起身,忽然察觉怀中一片温软。少年呼吸一滞,少女竟真的安安静静睡在他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睡得毫无防备,呼吸轻浅均匀。梦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少年整个人僵住,良久,呼吸才平复下来。梦里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缓缓掠过。芍药盛开的小院,晚风很轻,她坐在窗边看话本,而他替她收衣、拆发……少年低头,感应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姑娘,第一次生出近乎奢侈的念头,这一刻,甚至忘了自己的宿命。只是觉得,若当真能与她守着一座小院,晨起看花,日暮归家。这样的一生,似乎,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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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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