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药药穿戴好推门出来,看见楼下站着的菱萝和槐。
两人挨得很近,菱萝抱肩偏着头,槐侧身在同她说什么,姿态随意亲昵,看着倒像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江药药刻意提高声音咳嗽两声。
菱萝闻声跳起来,仰头看过来,笑着对江药药招招手,“药药!”
话音刚落,目光越过江药药,看见她背后的身影,神色微微一变。
菱萝对司钦夜的印象,还停留在“朋友的夫君”这一层关系上,直到上次在镇佞关,才知晓他的身份,此刻拘谨得不知如何反应,讪讪放下手。
槐从容许多,朝他们躬身行礼。
江药药:“他们怎么来了?”
司钦夜寻常道:“你昨日不是说有话要同他们讲。”
昨日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说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他们告别,他竟专门把人叫来了。
江药药惊怪地看他一眼。
司钦夜正抬手理袖口,没看见她的眼色。
倒是槐察言观色,抬头笑道:“得大人传讯,能伴大人和夫人片刻,亦是属下和菱萝的不胜荣幸,还望夫人莫要多想。”
菱萝也在一旁插话:“是啊药药,你千万别怪大人……”
说着槐瞥她一眼,她立即捂嘴住了声。
江药药哭笑不得,直到司钦夜略略抬眼,槐才颔首起身。
寻了靠窗的位置落座,小二端上小菜蒸糕和清茶。
菱萝对这些人间食物无甚兴趣,江药药给她拿了糕点让她尝尝,她嗅嗅闻闻,咬了一口便放下了,继续同她絮絮叨叨。
槐站在司钦夜身侧,倾身同他说话,“大人,属下回冥界查了几人,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深,一时还未有证据。”
司钦夜语气无澜:“不用查了。”
此事后,冥界自然又是一阵风言风语,此时确不是搜查的时机,槐心道君上心中也许已有答案,应声不再说。
司钦夜替江药药夹菜,自己偶时尝一口。
桌上就江药药一个专心吃饭,她吃得半饱,忽然想起云昊,叫住路过的小二:“楼上甲字房的那位客人呢?”
小二反应了下,忙道:“那位客人啊!他辰时便走了。”
江药药“哦”了一声。
神官平日里应都有要事在身,况且若让神道察觉云昊与他们有来往,恐会惹上麻烦,自是不便久留,走了也好。
饭毕,司钦夜用浇过茶水的温热帕子替她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本是寻常事,顾及还有两双眼睛盯着,到另一只手,她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囫囵擦了几下,司钦夜看她几分羞涩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
江药药不看他,同菱萝说话。
“走吧。”他过了会儿说。
江药药抬头:“去哪?”
“燕京。”
平日里同司钦夜出门,江药药基本不做任何质疑,这几日也是他说去哪便去哪,她本不想过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去燕京做什么?”
司钦夜将帕子搁下,顿了顿,“清算。”
江药药明了,是冥界勾结玄灵宗在背后谋害他之事。
她沉默一息,应声不再多说。
一路上同菱萝不时说说笑笑,一日很快过去。
顾念江药药的凡人之躯,去燕京的路途用的飞行法器,速度不快,胜在稳当,没有车舟劳顿的辛苦,路上亦能赏景观物,不时停下来歇一歇。
翌日午时,路程过半。
飞过一篇阡陌纵横的田野小镇,江药药趴在法舟船舷往下看,底下的建筑临水而建,青瓦白墙,倒是很像玉烟镇。
夏日渐深,街头有摊贩卖瓜果凉虾,她多看了两眼,便听身侧传来司钦夜的声音:“想吃?”
江药药还没开口,槐已经会意:“属下去买。”
“不……”江药药正要推辞,槐已消失在法舟上。
江药药转头看身侧人,压低声音:“这一路上你也别总让他做这些事,怪不好意思的。”
司钦夜斜撑在船舷边,“他自己想去,如何是我让他做的?”
江药药皱皱眉:“可你方才那么问,被他听见,可不就是使唤他吗?”
司钦夜看她一眼,没反驳,过了片刻才道:“下次我去。”
江药药这才满意,使唤外人多少让她有负担,可使唤自己夫君自是常情。
菱萝在一旁偷瞄他们,这一路,无论江药药的任何要求,司钦夜都纵着惯着。
竟不知冥主大人原是这般好脾气,哪里如冥界传言般喜怒无常,暴虐无道了?
不多时,槐回来,不仅买了红糖凉虾,还买了几样解暑小食,冰渍杨梅,酸酪,卤鸭翅,用油纸细细包着,江药药一样样拆开,方才的不好意思一扫而光,搁在小几上安安静静地吃。
她吃得专心,暗自思绪,直到一道声音响起:“你不想去燕京?”
江药药回过神,抬头看司钦夜,手指无意识捻着竹勺,“为何这样问?”
司钦夜:“你这两日话少,吃东西也总走神。”
江药药讶异,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些。
“我平时很聒噪吗?”
司钦夜不语,低头凝视她。
江药药手撑着脸:“没有不想。”
她心底确实有顾虑,怕此行司钦夜会勾起更多的仇恨,清算,杀戮,怕未知的一切,怕他们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可她说不出口,她很清楚他经历了什么,即便报仇也无可厚非,她绝不该那样自私,只因为她想要的日子,便让他放弃所有。
她垂下眼,用勺子搅搅凉虾里的红糖沙。
“从燕京回来”,沉默间,司钦夜温缓道:“我们回玉烟镇。”
闻言,江药药倏然抬首,她什么也没说,可她知道,他猜到了。
江药药弯抿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到燕京后,司钦夜像是早有准备,有素光墨影接应,一路到了城南的街巷,在一处院前落脚。
院子虽陈旧,内里却很宽敞,一应俱全,连被褥茶具都备得妥帖,院里种了棵老海棠树,虽已过花季,枝繁叶茂倒宜乘凉。
这一住,便是月余。
和江药药想象不同,不像是来寻仇,倒像度假。
每日不是去茶馆听书,便是去戏园子里听戏,燕京繁华,好玩的多,好吃的也多,加上这几日又吃上司钦夜做的饭菜,江药药肉眼可见地胖了。
秉着减肥的念头,江药药叫上菱萝陪自己出门饭后散步,日日路过街巷,看老太太们打叶子牌,结果一斤没瘦又染上牌瘾,菱萝比她还着迷,两人日日出门打牌,如痴如醉。
司钦夜偶尔也同她一起去,在她打牌时给她带茶水糕点,或是见她打得晚了,等着一旁接她回家,看得茶馆里那些姨婶啧啧嗟叹。
日子飞快,一晃两个月过去。
三伏夏日,燕京靠北,虽不比玉烟镇暑气重,却十分干热,江药药这两日有些上火,桌上的饭菜也相应地清淡起来。
凉拌黄瓜,冬瓜丸子汤,苦瓜烘蛋,旁边搁着一小碟糖渍番茄。
江药药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天她日日出去打叶子牌,早出晚归,饭是司钦夜做的,碗是他洗的,衣裳是他洗的,甚至还得来接她。
她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决定道:“今日我来洗碗。”
司钦夜给她倒了碗汤,眼都不抬,“怎么突然要洗碗?今日赢钱了?”
“……”
江药药嘟囔:“什么呀?我就是看你这几日太辛苦了。”
她喝了口汤放下,“喝不下了。”
司钦夜将她碗接过,“歇着去,也不差这一回。”
他语带揶揄,江药药伸手锤他,嘴角却弯起。
司钦夜挽着袖子在厨屋洗碗,江药药擦了桌子没事做,靠在门框同他聊天。
暮光昏沉,透窗贯入,映在水池上。
司钦夜握着碗沿,不紧不慢地转,手背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隐隐延向露出的小臂,顺着往上看,沉静侧脸笼在光晕里。
江药药心思一乱,忽发现到司钦夜的发带有些松了,鬓边散落几丝碎发。
她走过去,抬手去碰他头。
司钦夜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指尖触到那条松绿色的布发带,轻轻捋顺,又替他拢了拢发。
这条发带还是在灵川城的时候戴的那条,江药药微微一怔,注意到他衣裳也还是那两件旧衣裳,日日换着穿。
粗布青衣穿在他身上,清素家常似如寻常夫婿,却让她有些心酸,她不给他买衣裳的时候,他便对这些一点要求也没有。
想起这一路的花销,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燕京的租金想来也不便宜,她顿了顿问:“现钱还够花吗?”
司钦夜手上没停,“够。”
江药药:“咱们要住到什么时候?”
司钦夜:“你想回玉烟镇了?”
江药药:“不是,就是奇怪,你说来清算,这么久了,也没见清算谁。”
司钦夜悠悠道:“静则神安,躁则生乱,须得沉得住气。”
江药药不理解,但还是“哦”了一声,又道:“明日不去打牌,我们上街逛逛,买些衣裳。”
-
洗完碗,已是暮色四合,在院子里坐着乘了会儿凉,江药药坐在司钦夜怀里昏昏欲睡。
迷糊间,感觉唇上被手指摩挲过,随即挑开唇瓣,指尖钻入,在口中轻动。
江药药睁眼,吐出那根手指,嗔他一眼。
司钦夜垂眸看她,“我检查你牙好些没。”
他神色看上去倒真是很正经,不像是存了逗弄的心思。
前几日上火,牙龈长了燎泡,江药药用舌尖顶着感觉了下,“还是有点。”
司钦夜道:“别用舌头舔。”
江药药舌尖在齿尾碰到一点硬硬的东西,皱眉不语。
司钦夜:“疼?”
“好像长智齿了。”她手指点了点腮帮,“这边有点胀。”
司钦夜:“我看看。”
江药药不甚在意,“这个怎么看?又不碍事。”
司钦夜不肯,抬手托住她下颌,“张嘴。”
江药药看着他低下头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还是乖顺张了嘴。
食指探进去,动作很轻,微凉触感贴着颊侧的软肉一点点朝内摸索。
奇异的感觉让江药药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
摸到一颗刚冒头的小尖尖,司钦夜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江药药摇摇头。
他又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应那颗小牙的触感,收回手,笑意不明地看着她。
“长牙了。”他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江药药前世也不是没长过智齿,也曾在夜里疼得翻来覆去,吞颗止疼药便过去了,此刻却被他在意着。她笑了笑,软伏在司钦夜怀里,看他垂眸看着自己,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想起在神识里,他看不见的时候,一寸一寸,靠指尖辨认轮廓,想记住她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软。
光线昏沉暧昧,巷口的晚香玉伴着微醺夜风,司钦夜垂落的发丝在她颊边似有若无缠绵,撩得人心痒痒的。
江药药勾住他的脖子,仰脸,眼眸在暮色中晶亮,“早些睡吧。”
司钦夜沉默一息:“累了便早些睡。”
江药药一愣,“不是累,我是说我们……”
她说着凑近司钦夜耳边,这才在暮色中看见他唇角懒洋洋的浅弧。
原来又在逗弄她。
江药药止住话,抿唇不语。
司钦夜转眸看她,引诱道:“怎么不继续说?”
江药药气笑,在他手背拧了一把。
燕京家家户户都有水井,这些天都是司钦夜打了井水上来,烧热兑好,提到净房给她盥洗沐浴。
他起身去灶房烧水,江药药坐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托腮望他背影。
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一道黑影匆匆闪过。
疑心自己看错,江药药起身去院门口张望。
漆黑街巷分明空荡无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