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原说等诸事了结,便启程回玉烟镇,可真到了这一日,江药药倒开始不舍。
司钦夜似看出她心中所想,也迟迟未提动身离开的事。
和玉烟镇不同,燕京繁华喧闹,人情也淡些,但这般住在市井小院,别有一番隐于尘世的安心感。
菱萝和槐回了鬼域,素光墨影也不常来,偌大的宅院,只余药药和司钦夜二人。
这些时日,晨起司钦夜会去街市买新鲜的菜,她有时起不来,兀自醒了,便去隔壁肉饼铺吃朝食,等他回来。
午后,一同择菜、煮茶,偶尔去城中逛逛,买些新鲜之物。
夜里倚窗听雨,同榻而眠,日子平静安适。
自那日之后,她每隔几日会去城外看看凤衣。
带些人间的小玩意,糕点、糖果、漂亮的簪花,或是街市上新出的香囊。
她知道凤衣生前少有机会真正看看人间,街边的小食,姑娘家喜欢的精巧玩意,她都不曾拥有过。
若是如今能看见,或许会喜欢。
凤衣的墓立在城郊,并非孤坟萧索,四周收拾得极干净,墓前还有新换上的白花。
她把枇杷放下,“这个很好吃,你从前肯定没尝过。”
“前两日我带的糖画你喜欢吗?燕京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她将东西从篮子里拿出,一样样摆好,站在墓前,对着墓碑碎碎说了几句。
雨丝渺渺,司钦夜站她身后给她撑伞。
周围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轻响,江药药默然片刻,轻牵住司钦夜的袖子:“走吧。”
或许等他们离开燕京,这里便再也不会有人来了,江药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死之后不是会变鬼吗?她为什么都不曾回来过?”
司钦夜牵她避开地上的水凼,“她这样的普通亡魂不会在人间停留。”
江药药侧看向他,司钦夜继续道:“寻常魂魄离体,若无执念,无怨无恨,自会渡魂域,入轮回。只有执念深重,怨念尚存,才会留在凡世尘不肯离去。”
江药药低头看着裙角下的足尖,轻步跨过水坑,裙摆摇晃,轻笑:“这样也好。”
她原还想着,凤衣兴许回来,自己还能同她说说话。
如今这般,反倒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她真的放下了,没有遗憾,也没有痛苦。
这一世结束,下一世,会有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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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住了小半月,燕京城薄雨未停,江药药醒来时,看檐水滴答,想起神灵的话,沉思一阵。
此次灾殃是洪涝,玉烟镇虽不直袭,却也难免波及,神灵叫她暂先躲避不无道理,可祖母年迈,母亲独自照料生意,她思来想去放不下心。
此间事了,可如今局况,回玉烟镇并不安全,江药药只在吃饭时说起自己有些挂念家人。
司钦夜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给她夹了块糖醋肉,“今日便回去看看?”
江药药摇头,“我去封书信,你再暗中看看他们是否平安就好。”
司钦夜凝她:“你不想回玉烟镇?”
知自己瞒不过司钦夜,江药药道:“潼州如今有灾殃,我们没必要回去。”
说是怕灾殃,更是怕又卷入这些神道的事里去,江药药始终记得司钦夜被抽去神骨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二十年一次的灾殃。
她只愿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好好过下去,况且司钦夜都能为了她放下那些神道仇怨,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再涉险。
司钦夜也未再提。
午后,她坐在院中提笔写字,想给家中去封书信,问祖母身体是否康健,让薛慧这些时日不要再外出走生意,写着写着,一时鼻酸,眼眶温热。
司钦夜在一侧饮茶看书,江药药悄悄抹去眼泪,怕让他发现。
外出寄信时,司钦夜说乘法器去街市,她未多想,同他一起上了法器,见燕京城从脚下而过,才察觉不对。
飞剑破云而行,脚下山川河流缓缓后退。
出了燕京城地界,江药药探头下望,正是南下回潼州玉烟镇的方向。
心中已有答案,药药还是惊疑问:“我们要回玉烟镇?”
长风呼啸,这次法器行速格外快。
司钦夜:“你既挂念家中,为何不亲自回去看看?”
他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放缓了声音:“你知道,这于我而言并不难。”
他的妻子在他身边时,大部分时候显得无忧烂漫,可司钦夜知晓,她并非真的无所挂碍,甚至顾虑甚多,他有时并不喜她这般懂事。
江药药怔怔看他,他只像是做一件不起眼的事,只是陪妻子回一趟娘家,那些神道阴谋,前尘往事,都与他无关。
江药药思量,想说出心中忧虑,但此刻难免扫兴,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他怀中弯起嘴角,“你怎么不早说?该带些东西,空手不好看。”
司钦夜顿了下,“我带了,储物袋里。”
江药药忍不住笑,她惦记的,他都帮她记着。
不过两个时辰,潼州城在远方若隐若现,天边云霞一寸一寸染红,薰风拂面,暖融清爽。
还未进城中,便见官道上络绎不绝,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车上堆着被褥锅碗,有的背着幼儿步履蹒跚,还有几个老者坐在路边,皆是面色灰败。
都是逃难的。
江药药错开视线,飞剑从众生头顶掠过。
玉烟镇还算平静,只是街上人流也比寻常多些,三三两两从潼州逃难而来的难民,大约是远亲投靠,但并未出现潮涌的乱象。
江药药松了口气,极至乡郊,田野空旷,远远望见薛府的宅子,飞剑缓停下来。
薛宅比附近寻常人家稍显气派,青砖门楼,两扇黑漆木门旁灯笼摇晃。
江药药上前叩门,等片刻,无人应,又叩几声,还是无人。
她心下一紧,看向司钦夜。
司钦夜抬手欲破门,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门内探出一张脸,发髻散乱,额前沾着黑灰,仿佛刚从火灾出来。
江药药蓦地愣住,“娘?!”
薛慧也愣住,手里锅铲差点掉地上,“药药?你怎么回来了?怎的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她赶紧把门拉大,侧身让进,又探头往江药药身旁看一眼,“姑爷也来了,快进来。”
江药药目光在薛慧身上的围裙上打量一眼,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前院。院中花木依旧,可四下静悄悄,不见门房。
“门房丫鬟去哪了?”
薛慧引着他们往里走,“别提了,潼州那边遭灾,老张的父母都在潼州,听说老两口都没了,得回去奔丧,厨役他家也在那边,都回去了。”
她顿了顿,“如今家里只剩伺候你外祖母的春兰,那丫头哪会做饭?”
药药恍然,再看母亲那身狼狈,不敢置信问:“所以是您下厨?”
薛慧叹一声:“你外祖母要吃饭,我不做谁做?”
说着已到饭厅,桌上摆着几盘菜。女主走近一看,一盘黑糊糊辨不出原料,一盘青菜炒得黄蔫蔫像水煮过,还有一碗汤,漂着几块不明物,汤面浮一层油花。
她沉默片刻,司钦夜目光亦落在那几盘菜上,面色如常。
薛慧神色尴尬一瞬,又道:“嗐,瞎做的,让姑爷见笑了。”
从小到大,江药药极少见薛慧下过厨,不幸吃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难忘。
她忍不住难堪道:“娘,你做这个能吃吗……”
薛慧瞪她,又瞟了司钦夜一眼。
司钦夜倒是极有风度微微颔首,并未发表评价,只道:“无妨,我来。”
薛慧一愣,江药药亦是微愣望着他。
司钦夜解外袍递给江药药,挽起袖口朝灶间走去。
江药药跟上去,见他立在水盆边洗手,动作不疾不徐。灶台上一片狼藉,他看一圈,将锅碗归置整齐,起火,热锅,倒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薛慧也凑过来,站在江药药身后,探头看,拢嘴压低声音:“他还会做饭?”
江药药点头。
薛慧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啧啧,捡到宝了。”
听见外见动静,秦老太被丫鬟搀着从里屋出来,眯着眼瞅半天,看清是江药药,惊笑道:“是囡囡回来了?”
又四望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夫君呢?”
江药药掐了颗葡萄吃,随口道:“他在做饭,这会儿不便跟您招呼。”
秦老太笑容凝住,倏提高声调:“做饭?!”
江药药咀嚼的动作一停,意识到什么,起身逃也似地往厨屋走,只剩薛慧在门外。
幸灾乐祸回头看了眼薛慧被训的画面,缩回厨屋给司钦夜打下手。
这顿饭是在秦老太夸司钦夜和训江药药中度过的,司钦夜替江药药说话,秦老太也不便多说,只在心底暗道这丫头平日里八成也是这般好吃懒做,哪有嫁为人妻还不会下厨的?又想起薛慧也是这般,出嫁前连火都没生过,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吃过饭,便将母女俩叫到房内训话,训累了,方躺回榻上歇息。
这种场面没少经历过,薛慧和江药药并肩坐在软椅上,相视一眼,各自心觉好笑。
老太太入睡极快,屋内很快响起微微的鼾声。
薛慧握着江药药的手,凝视她轻声道:“这些时日我还担心你日后回不来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回潼州?”
江药药:“我忧心你与外祖母,此次是想将你们接去安全的地方。”
薛慧感怀:“潼州涝灾并未波及我们这,只是流民多些,倒也不必搬。”
江药药点头,想起薛慧的厨艺,又道:“那我便再寻个厨役。”
薛慧不接话,只是轻轻拍她手背,“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江药药点头,“很好。”
薛慧沉默片刻,声音柔缓下来:“你从前总是一个人,我嘴上不说心里急,怕你后半辈子没着落,怕你孤零零的没人照顾。”她顿了顿,捏捏江药药的脸,“如今好了,你总算有个好归宿,娘放心了。”
江药药鼻子一酸,把脸靠在薛慧肩窝,薛慧伸手,轻轻拍她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夫君对你好,你就好好待他。旁的不要多想,不必担心我与你外祖母。”
母女俩絮语一番,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江药药从房中出来已是暮时,穿过回廊,去前院。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四方庭院檐下,夜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细细密密,打湿青砖地面。
檐水成串,司钦夜仰头望雨,衣袍微动,雨丝斜飞,沾湿他肩头衣料。
江药药忽想起第一次见他,这也是这样一道侧影,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如同被世间遗忘。
如今他是她夫君,不再是孤身一人。
江药药上前走近他,挽住他的手,笑着同他往廊下走。
夜里,满院残叶,雨打蕉叶,窗框被风吹得颤动,阵阵雷声不止。
江药药闺房床窄,两个人拥着正正好,木床老旧,稍微一动便吱呀作响,在雨夜格外清晰,药药躺了片刻,听着雨声,动了动身子,便听到木床曳动声响。
黑暗里她看不清司钦夜神情,只知他也醒着。
“睡不着?”他问。
“嗯。”
他伸手越过她,从床头随手摸出一本册子,“给你念念书?”
江药药眨眨眼望着黑漆漆的书册,“屋里这么黑,你看得见?”
司钦夜:“看得见。”
她便应声闭眼,听他翻开书页。
司钦夜念得慢,声音醇而低,自她上方传来。
“帐垂翡翠,衾叠鸳鸯。露泫花蕊,月窥绮窗……”
江药药疑心是自己多想,轻声打断:“这是什么?”
司钦夜停下,从容悠然道:“不是你平日里爱看的书册?”
放在她床头的书册不都是些话本子吗?哪来这种怪怪的古诗词?
江药药哑然一刻,咕哝:“我不爱听古诗词。”
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司钦夜翻了几页,“后面不是诗词。”
江药药嗯了声,便又听司钦夜继续念:“此式须缓,缓则韵长,男子宜以掌托其腰,女子宜以臂枕其首,两相得宜,方得其中之趣……”
他语调平淡如念诗文,但细细听清内容后,江药药猛然睁开眼,“停停!”
她将司钦夜手中书册夺过来,借着窗纸外的微光,看清书扉,将册子塞回枕下。
果真是本春·宫集,司钦夜念的竟是动作图旁的注译批注。
“不要念这本。”她耳根发热。
又是故意戏谑她!她记得上次在薛府,自己也因这本好奇买来的艳册被司钦夜笑了好几日。
司钦夜笑看她一眼,倒未揶揄,从床头又拿来出一本册子。
这回江药药先翻了翻,确认是正经的论道册,才交给他。
他翻开接着念,嗓音清润,不疾不徐的调子。
可声音落在耳畔,气息浮动,像羽毛搔过颈侧。
那些论道的艰涩词句,在她听来,仿若成了与方才一般的淫·词艳语,令人无端耳热心痒。
她将薄衾拉下去些,凉风拂过脸颊,稍稍令人清醒些。
察觉到她的动作,司钦夜把书放下,手搭在她额间,掌下触到一层薄汗。
“热?”他问。
仲夏夜,两人挤一张窄床,不热也热。江药药点点头。
江药药衣带一松,直到微凉指尖挑开她的里衣,她按住那只手,咬咬唇:“别……”
老宅的房子隔音很差,床又老旧,若是闹出什么声响,隔壁能得一清二楚。
“身上有汗,会不舒服。”司钦夜说罢继续将她中衣解开,露出一截莹白肩头,细汗密密沁在锁骨下方,映着微弱月光。
他起身下床,去拿了干净帕子替她擦拭,擦过颈侧,而后向下擦过心口……擦到她纤细腰肢,司钦夜手忽然停住。
江药药察觉他在看着自己,合拢了些,却又被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打开,帕子触上她腿侧。
帕上浅浅洇湿了一块,分不清是不是汗,于是司钦夜手指探究般浅浅压上一片柔软。
江药药感觉他指腹湿意,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成了这样,一时间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可司钦夜握住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汗。”他抬起头,轻描淡写陈述。
他越是这般寻常的样子,江药药越是羞赧,见他又要替她擦,她一把抓住他手腕,“好了,别弄了。”
司钦夜避开她的手掌,低声:“不擦会难受。”
帕子顺着探下去,辗转轻柔擦拭。
她绷紧身体,咬着唇,可那帕子越擦越湿,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抓住司钦夜的手腕,声音细若蚊吟:“……不要,会听见。”
他们从未在老宅行过事,也是因为实在不便。
“我不做。”司钦夜丢下帕子,俯身唇落她嘴角。
江药药正迟疑,被他舌尖撬开唇齿,辗转吮吻。
她浑身酥麻,不受控制将手攀上他肩头,指甲陷进衣料,把那些声音吞进两人唇齿之间。
直到他的吻落在下颌,颈侧,江药药喘渐急,手抓紧被衾,木床随之吱呀一声。
她霎时僵住不敢再乱动,司钦夜轻笑一声,继续吻她心口,到肋下,感应到她又绷紧起来,他方停下。
江药药按住他肩膀,呼吸急促:“这样……也不行……”
“你不出声就可以。”
江药药猝不及防仰起头,连忙抬手掩唇,将那声惊呼堵回去。
发丝搔过她腿间,江药药手从司钦夜肩头滑到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他轻缓温柔,屋内便只有细碎声响和她的促息,确如司钦夜所说,只要她能忍得住,外间便听不见声响。
她竭力咬唇,把呼吸压成细碎气息溢出,企图被雨声掩盖。
檐水一滴滴落进青石凹槽,绵长不绝,积出的雨水快要从凹槽漫溢。
她攥紧身下软枕,指节泛白,他却忽然离开。
空落的一瞬,江药药茫然失措,却被一只手捂住唇,掌心贴着她湿润微张的唇瓣,将她失控声音止住。
眼眶一热,泪花溢出。
檐下水槽满溢的雨水无处可去,她委屈得不知所措,下一瞬,司钦夜另一只手托起她后腰。
她霎时睁大眼,眶中泪珠从眼角滑落,几乎是瞬间便缴械投降。
窗外积成水凼的雨终于找到一线出口,不住淌落。
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松开,江药药再难抑轻哼。
她目光失焦,司钦夜呼吸亦止了几息,一动不动,低头看她,拭去她眼角湿意。
“放心,早就结下结界了,外面听不见。”他声音低低带着欲,还有笑意。
江药药缓过神来,乱跳的心因他这句话稍稍平定几分,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和他恶作剧般的举动。
原来都是他算计好的。
她羞耻得捶他,刚卸力的拳头落在他肩头,软绵像撒娇。
“你卑鄙!”
他任她打,不躲不闪,见她还要骂,俯身封住她的声音。
渐渐,她捶他的手不知何时环上他脖颈,榻上薄被早被蹬到一边,月光从窗纸漏进一线,落在交缠的影子上。
夜色如稠,掩住潮润雨色,木床一下下吱呀作响,也被渐密雨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