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回到小院,曦光正亮,檐下雀鸟稠啾,安宁如旧。

辰时天光让人觉得一切尚有期望,界域中发生的一切恍惚如梦。

江药药怔忪不言,司钦夜察觉到她的失神,手往后探,握住她的手,牵她进了院子,推开房门。

屋内依旧是走前的模样,窗纸透进一层柔白,床榻还未收拾,朦胧映光。

江药药松开他,开口时声音哑涩:“你一夜未眠定很累了,床榻我先不收,你再睡会儿。”

司钦夜解外袍衣带,“你同我一起。”

江药药摇头,“我不睡,等素光将凤衣带回来,我去替她料理后事。”

她说着,又觉得“料理后事”这四个字不太妥当,凤衣没有亲人好友,除却她,应也无人祭拜,只是替她寻地立个碑罢了。

司钦夜平静凝视她,“素光自会替她安葬,处理妥当,不必忧心。”

江药药不说话了,司钦夜摸摸她的头,“我去沐浴,你不想洗就先睡。”

待司钦夜从净房出来,江药药仍坐在窗边,神情空洞。

知她为凤衣而难过,司钦夜并未多言,静待片刻,屋内响起她吸气的细微声响。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衣上,江药药低着头,肩膀微颤。

司钦夜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抬手替她拭去脸上泪痕。

窗外光晕落在他肩头,指腹拂过脸颊,带着沐浴后的洁净皂香。

江药药垂着眼,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害了凤衣?我若不将她带过来,她便不会自尽,我本来想等她了却心愿,便让她好好留在人间……”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擦去鼻尖的眼泪,低头抽泣。

“即便留在人间,你以为她便会如你所愿好好过活?”

闻言,江药药泪眼朦胧望着司钦夜。

他声音沉缓:“因果不断,她今日不这样做,明日也会寻死,与你无关。”

这一路上,她都在心底愧疚不该将凤衣带去,憋在心头几乎钝痛,此刻抑制不住地抱住司钦夜,要将方才的憋闷尽数倾泻般,哭得浑身发抖。

司钦夜起身轻轻拍她后背,按在自己怀中,等她慢慢止住哭。

日头渐高,两人身影在逆光下被勾勒得模糊,江药药眼睑红肿,鼻尖也红,整个人透着楚楚可怜的娇弱。

他将她粘黏在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好些?”

江药药吸了吸鼻子,抽噎着点头。

司钦夜拿了湿帕子来,替她将脸上的泪涕擦净,倒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就着他的手喝水,肩膀止不住位抽,喝得断断续续,抬眼看他,一顿一顿道:“你也,累了……不用,管我。”

司钦夜不答,目视江药药将那杯水慢慢喝完,将她打横抱到床上,替她脱外衫,解发带。

江药药任他摆弄,等他躺到她身侧,她蜷着缩进他怀里,脸紧贴他胸口。

屋内静下来,谁也没说话,片刻,司钦夜声音微沉:“在想什么?”

江药药沉吟不语,大概过于伤怀,今日种种让她想得格外多。

她想说伤心,又不只是伤心,更无法遏制地联想到,若有一日,司钦夜落得谢青玄那般境地,她该如何?

药药迟疑开口:“我在想,谢青玄对凤衣并非无情,为何待她那般狠心。”

司钦夜:“因为他畏惧。”

药药皱眉:“畏惧?”

“一旦有软肋,便再不是无懈可击,他宁可不要,也不肯失去。”

江药药听着,想起凤衣口中谢青玄的那些过往,他这一路走来荆棘载途,修冥道,堕邪魔。这条路,非无情之人无法走下去。

江药药:“我明白了。”

须臾片刻,又听一道声音响起:“我不是他。”

江药药恍惚一瞬。

司钦夜目光敛下,神色寻常,似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药药很快知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谢青玄,不会畏惧软肋,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江药药轻声:“我知道。”

司钦夜绝非谢青玄那般无情之辈,她也非凤衣那般只为情爱而活的女子。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平日里他们极少在白日里睡觉,大抵是昨夜实在睡得太少,这一觉药药倒格外酣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睡得浑身发软,药药昏昏沉沉缓了会儿,伸手拿床头放着的水盏,啜了口,起身穿衣衫。

方才睡得恍惚时,仿佛听见了菱萝和素光墨影说话的声音,看一圈院子,并无身影。

药药进厨屋找司钦夜,揉揉眼,“菱萝他们来过吗?”

司钦夜回头看她,“来了片刻。”

药药靠在门框,“为何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香。”

又是这句,药药咕哝:“睡这样久,晚上如何还睡得着?”

司钦夜不以为意洗着簸箕内的蕈子,“那便不睡。”

药药下意识脱口:“晚上不睡觉干嘛?”

出口之后,方觉不妥,好在司钦夜并未有别的意思,稀松平常对她说燕京城入夜后灯火如昼的夜景,她若不困便带她去外面逛逛。

江药药应声说好,朝院子走去。

院内静谧,只有迟归的燕子鸣声绕梁而过。

司钦夜朝院内望去,日头沉到屋檐背后,院子浸入一片橘光,江药药独坐廊下,背影小小的,被暮色拉成孤零零一道,平日里爱看的话本都未翻开,目光落在天边,不知想些什么。

听见身旁的动静,江药药回过神来。

司钦夜将簸箕放在地上,在她身畔俯身坐下,手肘撑在膝上,拾起簸箕里的豆角,择掉两头。

江药药伸手去够簸箕里的豆角,想帮他。

他随意将江药药手中豆角抽走,“去和团团玩会儿。”

平日里他不是叫团团“那兔子”就是“小畜生”,难得听他这般温柔称呼,江药药看他一眼,起身朝兔笼走去。

团团蜷在角落,缩成白绒绒一团。

她伸手进去挠它肚皮,团团懒洋洋睁眼,嗅她指尖,江药药抱起它,毛又软又密,有几分坠手。

“又胖了。”她抱怨。

江药药抱兔子蹲在地上逗着玩,捏兔爪朝司钦夜比划,他低头摘豆角,陪她闲话,偶尔抬起一眼,看她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天色渐暗,司钦夜拍拍衣袍,端簸箕起身,温声道:“我去炒菜,很快就好。”

暮色沉进夜,灶屋灯火暖黄,炊烟袅袅。

江药药望了他背影半晌,知他这般体贴,是怕她又难过。

她搬了凳子跟上他,抱着兔子在灶台边坐下,陪在他身侧。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弯。

江药药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等菜炒好,帮忙端盘拿筷子。

菜端上桌,碗筷摆好,江药药拿起竹筷,正要夹菜,忽见司钦夜偏头掩唇咳嗽两声。

她筷子一顿,脑中想起他浑身浴血、衣袍尽碎的模样。

当时情况紧急,她竟未问一句伤在哪里,回来后倒是司钦夜替她端茶倒水,哄她入睡,从头到尾,一字未提自己。

她忽觉羞愧,自己后知后觉,竟对他怠慢至此。

江药药放下筷子,伸手去探他衣领,“伤着哪里了?”

他握住她手腕按下,“无事。”

江药药不信,又去掀他袖口。

司钦夜任她摸来摸去,也不阻,只在她翻完左袖又去拽右袖时,不咸不淡开口:“若有伤,也该痊愈了。”

听出话语里的戏谑讽刺,江药药抬头瞪他,他正垂眼看她,烛光映着眸底,意味不明。

江药药:“……我不是有意。”

“从前你见我咳血,急得整夜不睡。”他语气淡,带着刻意的哀叹:“如今我浑身是血归来,你过这么久才记起问伤,真是令人心寒。”

江药药自知理亏,一时语塞,赧然地抿抿唇,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是今日发生太多事我才来不及问,下次不会了。”

顿了顿,又夹一筷炒蕈子堆在他碗里,不大会哄人道:“别不开心。”

碗里垒得渐高,司钦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拿起筷子慢慢吃。

-

饭后两人出行,暮色渐深,燕京城的灯火远远铺开,如星河倒悬。

在街市逛了许久,又去往城外祭拜凤衣,折返城中时,三更锣响,长街人潮渐散。

江药药望着灯火,随口叹一句不能尽收眼底,司钦夜便携她掠上云头。

失重的快感让她惊呼一声,夜风扑面,凉而软,拂起鬓边碎发。

燕京万家灯火收于脚下,待适应了些,她稍稍松开司钦夜,站在法器上伸出手,风如淙淙清溪从指缝钻过。

云海翻涌,月色如水,要是独自穿梭于这样的夜空之巅,她一定是畏惧的,但因有身侧之人,便只觉得自在辽阔。

脑中忽闪过念头:若是永远这般便好了,便是化作飞鸟,能同他一起盘旋,似乎也很好。

思绪飘忽,药药想起上一世见过一种鸟,羽色灰褐,慵懒成性,巢也筑得敷衍,曾瞧见它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旁安心睡觉,心觉好笑,便记住那鸟,如今忘了叫什么,只记得会咕咕叫。

她忽然觉得,若自己真是一只鸟,大抵就是那种鸟,会挑一处晒得到太阳的枝头,草草搭个窝便心满意足。

至于司钦夜……

大概是会一根一根衔来树枝,勤奋筑巢那种。

想着想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司钦夜转眸,“笑什么?”

江药药正欲答,脑中与此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药药?”

是神灵的声音。

许久未曾出现,江药药怔一瞬,在脑中与它对话:怎么了?

神灵开门见山:“我今日得到消息,近日你先别回玉烟镇,先寻个地方避一避。”

她凝神回问:“为何?”

“此次二十年天罚之地在潼州城,虽不在玉烟镇,但如今难民聚集,流离失所,很快也会波及邻近城镇。”神灵顿了顿,肃然道:“这不是紧要,紧要的是,神尊已在留意你动向。”

江药药未语,又听神灵叹息道:“日后,我怕是护不了你了。”

这些信息来得突然,江药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诚恳道:“我明白的,我亦不想连累你。”

那声音没有迟迟未再响起,夜风吹散她纷乱思绪。

不经意转眸,察觉司钦夜一直看着她。

她眨眨眼,思忖该如何解释,他已散漫移开目光,“又在同那人说话?”

江药药心虚起来,她瞒他许多,也该是时候坦白,只是一时还不知如何开口。

她迟迟不语,司钦夜又问:“他是男是女?”

万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江药药茫然抬眼,“啊?”

司钦夜冷笑一下,没有回答是男是女,他心下已有答案:“所以在神识中与你对话的神官,是男的。”

江药药缓过神,忽然想笑,“它不是神官,不是男也不是女,它连人形都没有。”

顿了顿,她试探道:“脑中那道声音,便是将我从异世召来的神灵。”

司钦夜静默数息,“我见过你从前所在的异世。”

江药药讶然,正想问什么时候?又反应过来,是在她神识记忆里,那些霓虹灯火,高楼铁鸟,她幼时住过的巷弄,他应该都见过。

江药药笑笑:“很漂亮吧?”

司钦夜不答,只问:“你是自愿离开那里的?”

江药药摇头,“不是。”

司钦夜眸光微不可见黯下。

也是,那是她原本的世界,她怎会自愿离开?

下一刻,又听江药药轻快道:“可我是为你而来的。”

相遇总会伴随着失去,可她仍庆幸,自己来到这里。

夜风轻拂,脚下万家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法器悄然调转,带着他们朝家的方向归去。

作者有话说:

【司钦夜对自己的要求】:打架必须赢做饭必须好吃家务必须会老婆哭了必须哄老婆睡觉必须陪老婆遇到问题必须第一时间解决老婆需要的技能必须点满【司钦夜对老婆的要求】:会自己呼吸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