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界域之内,已是满目疮痍。

城郭倾颓,树木倒塌,断壁残垣横亘四野,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谢青玄以剑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一头青丝化作白发披散,眼瞳亦泛起赤光,本就俊美的脸此刻更是妖冶至极。

方才的一战,他已被逼至绝境,释出鬼体真身。

立于废墟之上,谢青玄喘息着,拭去唇边血迹。

一道浴血身影站在不远处,破损衣袍随风猎猎,平静目视谢青玄,如观落子棋局。

“你输了。”

谢青玄抬起头,露出的容颜带着狠戾笑意,眼中红光更甚,“不过成王败寇,若从六道冥墟之中出来的是我,拥此命数,未必不能走到你这一步。”

司钦夜淡淡道:“棋差一招是你才疏计拙,何怪命途不公?”

谢青玄神情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不愧是你啊,我设局害你险被无序冥力吞噬,至此,还能同我讲这些大道理。”

司钦夜亦是一笑:“世人皆为目的不择手段,你亦如此罢了。”

谢青玄直直盯着司钦夜,没有想象中愤怒、冷漠甚至是鄙夷的回应,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的谋划,在司钦夜眼中不过是场不值一提的风波。

一旁,夙罗从烟尘中走来,此时亦显露鬼体真身,啐了口血吼道:“妈的,勾结人族的小白脸!老子当了几千年的冥主,会跟你这杂碎并肩?你算什么东西?”

谢青玄不恼反笑,并不瞧他,“夙罗大人想多了,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与你并肩,不过你现下肯帮司钦夜,怎知明日不是我这下场?”

夙罗被激怒,握紧刀柄一刀刺去。

谢青玄不躲不闪,刀尖没入他肩头,眼中反有讥诮笑意,“一激便怒的蠢货,数百年来,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冥界笑柄!”

“你他妈……”

夙罗正欲发作,界域之内忽起一阵波动。

墨影临空现身,在司钦夜身侧低语几句。

下一瞬,虚空之中出现一道裂隙,裂隙外有衣角晃动。

一袭鹅黄纱裙的女子探头张望一眼,从裂隙外踏进来,身后跟着另一年长些的红衣女子。

认出那是司钦夜上次带入冥界的死丫头,夙罗拧了拧眉,连要骂谢青玄的话都给忘了,暗道司钦夜倒是愈发荒谬了,竟然还拖家带口来观战?

界域之内依旧是燕京城,却是废墟如潮,如同经历天崩地灭之后的景象。

远远望见那道劲瘦修长的身影,满身血污,衣袍破碎,指尖似有血滴落。江药药眸光凝了凝,在司钦夜身上打量。

司钦夜渐恢复凡人模样,远远对她笑,薄唇开合,江药药听不见,但能看出他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他身后,夙罗愣愣看着她,谢青玄亦一身是血,强撑着剑半跪在地上。

怕自己贸然来此会给他添麻烦,江药药并未轻举妄动。

司钦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身上的鬼气早已散去,重新化作凡人的模样,只是衣袍破碎,浸着暗沉血色。

江药药站在原地,直到人走近,她才快步迎了上去,扑进他怀里。

司钦夜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血污,到底没有抬手回抱她,只轻声道:“脏。”

江药药却抱得更紧,半晌,闷闷开口:“天都快亮了。”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司钦夜顿了一下,温声哄道:“我知道,正打算回来。”

看着这一幕,夙罗嘴角抽了抽。

……这是做什么?

另一边,凤衣缓缓朝谢青玄走去,脚下尽是碎裂的青石与断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踩出细碎声响。

终于,她停在数丈之外。

隔着漫天烟尘,望着那个半跪于废墟之中的身影。

白发披散,衣袍尽碎,早已不复从前温润含笑的风流模样。

谢青玄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被血模糊的视线内,一道纤细红影渐近,停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谢青玄迟疑眯眼:“凤衣?”

夜风卷过废墟,吹起两人的衣摆。

凤衣唇角轻扬,眼泪却跟着落下。

倏然间,裙角翩迁拂过荒石瓦砾,她朝江药药和司钦夜的方向毫不犹豫跪下去,一字一句开口:“求君上饶阎君大人一命。”

得,又来一对!

夙罗张嘴欲骂两句,又讪讪合上了,索性把刀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看戏。

谢青玄也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凤衣以额贴地,跪伏不起,“凤衣自知无颜求情,也知他做了错事,但求君上废去他的修为,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抬起头来,司钦夜亦微微侧眸看过去。

谢青玄惯有的轻浮神色彻底消散,因隐怒而微微扭曲,声音如同淬了冰:“给我起来!”

凤衣置若罔闻,仍是诚恳跪地。

司钦夜:“改过自新?你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凤衣抬起头来,坚定道:“阎君并非极恶之徒,实被欲念蒙蔽,我在阎君身侧数十载,最清楚不过。”

“那一年我七岁,全家葬身火海,是阎君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赐我新生,阎君于我而言是善者,更是恩人,从那以后,我这一生便是为阎君而活,我留在冥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阎君……”

听到此处,夙罗忍不住嗤笑嘲讽:“好个痴情女,你的阎君要入九幽冥狱了,你也陪他?”

凤衣抬起头看向夙罗,轻声:“我愿的。”

本想揶揄嘲弄一番,未想反被噎住了,夙罗扯了扯嘴角,“啧啧……”

一旁,谢青玄神情漠然,“我何时说过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白发披散之下,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近乎残忍的冷漠。

凤衣凝望他片刻,忍住泪,终是忍不住问:“阎君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谢青玄沉默不语。

凤衣顾不上满地瓦砾,膝行朝他而去,神情凄婉,“我知你这一路走来尽是苦楚,你为何不明白,那些女子待你都不是真心的,只有我是真心……”

谢青玄冷然打断:“这些年你在我眼中,不过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

凤衣蓦地愣住,初见时……那个不过七岁,脏兮兮攥住他衣袖的小丫头?

这些年谢青玄身边有过无数女子,或是妖媚,或是温婉,或才情出众,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为谁停留。

只有她,他从不碰她,也不会厌弃她,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连做他莺莺燕燕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她甚至偷偷模仿那些同谢青玄温存过的女子的妆容,举止,以为那样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多可笑。

凤衣再也忍不住悲意,泪眼婆娑看着谢青玄。

谢青玄错开视线,“你走吧。”

凤衣执拗:“我不走。”

谢青玄忽扯唇笑了声,不知是笑她,还是嘲笑自己。

他抬起眼,白发垂落之下,那双赤红双瞳毫无温度,“我不需要你求情,亦不需要旁人怜悯,你不过是我随手捡回的一条命,何时轮到你替我做主?”

凤衣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他。

谢青玄猛地推开她的手,沉声呵道:“滚。”

凤衣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谢青玄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颤巍起身,越过她头也不回朝前走,“胜负已分,无须多言。”

凤衣忽起身,仍是不甘心攥住他一片衣角,指节泛白,“为何时至如今,你仍不肯多看我一眼?”

谢青玄没有回头,背影冷淡如霜,迈步继续走,衣摆从她手中抽离。

凤衣的手僵在半空,泪眼中,那道背影越来越模糊,没有丝毫迟疑,飘渺似即将消散的雾,如同数年前她在火海中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个将她从废墟中救出的人,如今又将她丢弃在废墟之中了。

凤衣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滴进废墟之中,半晌,忽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她慢慢站起身,将凌乱的衣摆一点一点抚平,不缓不急抬手,把脸上泪水抹净,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如要赴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江药药,眼底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声音轻渺:“药药,谢谢你。”

江药药微愣,只见她手忽伸入袖中,雪亮刀锋映过那张苍白的脸。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江药药瞳孔一缩,猛地唤她名字,下一瞬,凤衣没有犹豫,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废石之上,触目惊心。

谢青玄回头时,她依然望着他。

和从前一样,在宴席之下偷偷望他;在喧闹的人流里远远望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望着他……

血沿着刀柄往下滴落,一层层将衣袍浸染,像盛开的石榴花。

凤衣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呛出一口血,身体忽地脱力,朝地面坠去。

她手指微微蜷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谢青玄怔然站她身前,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垂下,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那一瞬,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本能朝她掠去,手指却只来得及碰到她垂落的袖角,擦过指腹,很快滑走,落下的纤弱身躯惊起一小片尘埃

谢青玄踉跄跪下,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慌乱,将她扶起,鲜血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袍。

他伸手按住她胸口,冥力源源不断涌入。

凤衣轻轻笑了,口中鲜血不断溢出,她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终于……是你看我离开。”

她眸中亮起一瞬,如将熄摇晃的烛火。

谢青玄神色一僵,凤衣笑望着他,虚虚抬起的手想要碰他的脸,眼中情深意重,几让他难以直视。

谢青玄按住她的手,本源冥力仍在不断从她心口注入,“你不是最听我话了吗,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凤衣望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终于等到火光里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恩人哥哥。

凤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冰凉,无一丝温度,却和她无数次想象中一般温暖,如同回到安心无虑的孩童时期。

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青玄哥哥……”

谢青玄抱着她迟迟未动,恍惚想起,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带我走……”凤衣声音像要消散,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再无声息。

耳边忽然有脆稚的声音轻唤:“青玄哥哥。”

回忆中,一个小女孩站在廊下,怯生生地望过来。

小姑娘瘦得皮包骨,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像一只被遗弃的、祈求被带走的流浪幼猫。

“青玄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乖乖听话了,每天都有好好喝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学会了,还学会给自己扎头发了……”

谢青玄微微颔首,没有听完她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阁内。

不过是一个凡人小姑娘,在他眼中,同自己养在阁中的下人或是猫狗并无分别,并不值得他多费一点心思。

再后来,那个小姑娘渐渐长大了,她不肯离开冥界,同旁人一起笑眯眯地喊他“阎君大人”,替他沏茶,替他更衣,替他做所有她能做的事。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却再也听她叫过“青玄哥哥”。

原来那句没有听完的话,她问的是: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那里太寂寥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想待在他身边。

……

谢青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早已褪去青涩的容颜,阖着眼,唇角微抿,像是睡着了,在做很好的梦。

“凤衣?”他唤她。

没有回应。

“小凤衣。”他又唤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缕缕魂火如游丝从凤衣身上抽离,谢青玄残存的冥力从掌心涌出,将那些正在消散的灵光聚拢,可那些光太碎,像掌心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别怕,你不会死,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

他低声喃喃,周身冥力更甚,执着地将抽离的丝丝魂魄重新拉回她体内,一次又一次,魂火仍如荧光闪烁,在废墟之中游荡散开,又飞往虚无裂隙之处。

司钦夜:“她魂火已灭,你救不了。”

望着这一幕,江药药厉声:“她因你而死,你既不喜爱她,为何还想困住她?”

谢青玄的动作忽然停了。

“为何……”他望着四周消散的魂火,像是困惑,轻声自语,“是啊,我又不爱她。”

他缓缓抬起头,忽地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我本就不爱任何人,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

他跪在那里,血衣垂地,口中喃喃状若疯癫。

须臾,空荡旷野响起江药药凿然的声音:“你明明比谁都更清楚凤衣为何留在冥界,她守了你三十年,你却逃避视之不见,你根本配不上她的真心。”

谢青玄的笑声止住,抱着怀里渐渐冷去的身体,满头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的手在微颤。

掌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没有桎梏,凤衣身体里的魂火渐渐弥散,在谢青玄周身萦绕片刻,朝远处飘走。

谢青玄垂首坐了许久,看着她胸口的血慢慢凝固,恍若一朵开败的花。

他忽然想起,当年为何会救她。

尸身火海中,女孩从倒塌的门框下爬出来望向他,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笃定的信任,仿佛知晓他一定会救她。

他生前便早就不剩什么善心,成鬼之后更是无情,见过多少哀求的眼神,跪在他面前哭喊救命的亡魂,从未曾动摇,却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目光。

只是看着他,便像看着世间唯一的依靠。

那一眼,凤衣便成了他的例外。

时至如今才想起这些,他竟只觉得可笑。

直到怀中人已冷,谢青玄缓缓放下她的尸身,扶剑起身,稳住身形。

白发与衣袍之上血色尽染,他缓缓行于废墟之上,口中呢喃:“踏破千山万壑空,一哭苍生一笑亡……”

念完,他忽然大笑起来,转身看向司钦夜,目光涣散:“司钦夜,我可怜你。”

笑意里并无嘲讽,倒真像在说肺腑之言:“可怜你即便胜了这一场,也改变不了你的终局,你与我一样,都是不得宽恕的亡魂罢了……”

背影缓缓朝废墟深处走去。

红衣女子仍静静躺在那片碎石之间,离谢青玄不过数丈,他却再未看一眼。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时而低笑,仿佛神智已彻底游离。

江药药移开目光,垂目不语。

凤衣这一生都在等谢青玄带自己离开,可到了最后,他反倒成了不知该去往何处的那一个。

司钦夜迟迟未有动作,倒是夙罗在一旁渐渐不耐,抓抓头发,提刀欲走,“行了,老子烦了,要回冥界了。”

说着清清嗓子,对司钦夜道:“那个,下次再来找你,这次先不同你打了。”

司钦夜看了眼谢青玄,开口:“你将他带回去,交与你处置。”

夙罗眺过去一眼,谢青玄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恍若荒芜中的一缕游魂。

夙罗瞪眼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司钦夜不置可否。

夙罗骇怒:“我他妈是你属下?听你使唤?”

司钦夜清淡无澜:“他的旧部,你不想要?”

夙罗惊疑看向司钦夜,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似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谢青玄苦心经营数百年,麾下旧部无数,司钦夜竟这般拱手让给他?

他眯起眼狐疑的盯着司钦夜,戒备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司钦夜不耐再费口舌,移开目光,抬手正要唤墨影。

“行行行!”夙罗蹙眉出声,身影朝谢青玄而去,“老子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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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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