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月,杏儿离开玉烟镇,如愿进了道门,杏儿爹的医馆也搬迁去了承愿山所在的燕京城。
玉烟镇倒无甚变化,只院里的花田比从前开阔许多,芍药铃兰开得不知疲倦。
药药闲来无事,又在墙根搭起葡萄架,藤蔓爬满竹架,到夏日垂下串串青果,春去夏来,葡萄架下新起了畦菜地。
她初时图新鲜,种些萝卜青菜,可不过浇了几日水便开始怠惰,于是被司钦夜接了手。
他每日翻土除草浇水,将那块小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初夏渐临,药药最喜在葡萄藤下卧在躺椅乘凉,檐下铃响,花果香满院飘散,惬意舒爽。
团团年岁渐长,也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爱动,成了只沉稳肥兔,每日趴在花荫下打盹。
药药嫌它太懒,戳它脑袋,“团团,你动一动。”
团团虚眼看了下蹲在面前的江药药,稳如泰山。
药药不死心,将它抱在檐下,后退几步对它拍拍手,“团团,过来。”
团团不为所动,干脆随遇而安在檐下趴着,像坨摊开的发面团子。
药药没辙了,只好求助司钦夜:“团团太懒了,怎么都不肯动。”
团团缩着手手刚要开睡,隐隐感应有黑影压过来,转过脑袋瞅了一眼,对上司钦夜睥睨的冷脸。
似有危险氛围蔓延,兔子耳朵微微一竖,司钦夜抬脚轻轻在他屁股踢了下,“起来。”
团团猛地弹起来,撒开四腿满院乱窜。
药药乐得大笑,看它跑得气喘吁吁,方心满意足,将它抱回花荫底下顺着毛抚摸安慰。
日子寻常平静,又到冬时。
神尊的声音再未出现过,连从前那些时不时来扰的冥界琐碎纷争都像潮水退去,过于平静的日子反倒总让江药药觉得如梦似幻。
这几日有了再次出行的想法。
药药素来恋家,这一方院子角角落落却都是她和司钦夜亲手收拾出来的,出门总是不舍,但想起这世间他们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又觉得应多去看看。
夜里,坐在床榻上,她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一处没有标注,连山川河流的走线都断了,只剩一片空荡。
忍不住问司钦夜:“这里为何没有画?”
司钦夜在她身侧,扫过一眼:“那里是北溟国,与这边不通往来,文牒不传,舆图不录。”
江药药默念了遍“北溟国”,“你去过?”
司钦夜:“嗯”。
江药药眸子一亮:“好看吗?”
司钦夜沉吟片刻,“算好看。”
于司钦夜而言,一个“算”已是顶高的评价。
药药在脑中想象了一遍,四季都是冬日,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见过真正的雪山,玉烟镇的雪最多积到脚踝,日光一晒便化得只剩檐角一点白。
舆图上那座山的雪线画得那样高,想来那里的雪定是终年不化的,定是一片冰山雪城的世界。
不过,若是去那里,语言不通,大概会多有不便,又想起在镇佞关的事,她想了想没再说话,叹口气。
听见她的叹息,司钦夜放下手中书卷,“你想去?”
她将舆图卷好,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挺想去看雪山的,不过没想好,再说吧。”
司钦夜:“想去为何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司钦夜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嘟囔:“如今这样不挺好的?也不是非去哪里不可。”
司钦夜也未再多语。
迷迷糊糊睁眼时,天还没亮,窗外沉暗,江药药模糊感应到司钦夜起身了。
她眼皮沉得很快合上,又一觉睡醒,见他正在屏风旁收拾衣裳。
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起床,药药脑子还不甚清醒,不解:“收拾衣裳做什么?”
司钦夜不紧不慢道:“去北溟。”
江药药微愣,她并非是果决的人,上一世便是如此,即便做了什么打算,也总是犹豫不决,思虑过度。
但司钦夜和她不同,总是行动大于言语。他从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许诺,但她想要什么,他便让她得到。
总归两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江药药笑了,也干脆道:“好。”
北溟国太远,怕江药药路上吃不消,并未用法器,而是直接用瞬移缩地千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山影出现在天际线尽头,果真不是寻常青黛色,而是茫茫雪白,从山腰至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
过了隐雪峰,便是北溟境内。
夕阳映照在雪山上别有一番风景,江药药兴致勃勃地提议爬雪山。
山脚处有一片枯草地,雪线在很远的上方,江药药轻快踩上碎石小路,司钦夜步她身后。
山路比想象中陡,起初她还东张西望,摘岩缝里的雪莲花,摇松树上的雪,同司钦夜天南地北地聊,走了一个时辰,话渐少,脚步也慢了。
又走一阵,她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不行了,歇一歇。”
司钦夜给她喂水,将狐裘斗篷的毛领拉上来,遮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头。
山风穿过针叶林,簌簌作响,雪色在昏暮中泛起暗金,很快便会天黑。
但已爬到半山腰,此时再下山她难免会失落。司钦夜在她身前蹲下来,宽肩微沉。
“上来。”
江药药不逞强,趴上司钦夜后背,下巴搁在他肩窝,被他背着继续上山。
走了一阵,她远远望见山腰处有几个青色小点在林间移动,拍拍司钦夜的肩,“那边好像有人。”
司钦夜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嗯。”
“怎么有人同我们一样,这么冷的天也来爬山?”江药药有些稀奇,张望了一会儿,那几个青点很快便隐入了松林深处,看不真切了。
山间只有冷冽的雪气和木松香,江药药呼吸渐渐平复,侧靠在他肩上看沿途风光。司钦夜背着她行路,时不时陪她闲话几句。
直至行到一处平台,雪松掩映间依稀可见一幢木屋,依着山势搭建,木墙斑驳,屋顶压着厚厚积雪,门窗也被积雪封住,像是久无人居。
江药药知晓司钦夜没这么轻易疲累,仍心疼他,说进去歇歇。
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木板搭的矮榻,墙角堆着积灰干柴。大概是山下的猎人或守山人留下的。
司钦夜将她放下,江药药环顾一圈,对着空荡荡的木屋轻轻说了句“多谢”。
是谢这屋子,也是谢屋舍曾经的主人,山里一草一木。
天彻底暗下来,司钦夜在屋外空地上生了火,干柴是屋里那些,引火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小捆松枝,大概也是前人留下的,加入松枝,火烧起来会有松脂气味弥散,能够驱散山间湿冷。
司钦夜指尖凝一道微光,在木屋四周布下结界。光纹一闪而没,融进夜色。
江药药在矮榻铺上毛毯,见司钦夜提了屋后的铁皮炉进来,炉内生上火,屋内也暖和起来。
夜色从山脊漫下来,木屋里暗了大半,只有火舌舔着炉壁,暖色光亮一寸一寸散开。
江药药从储物袋里翻出糯米饼,肉脯,竟还找出几只红薯和萝卜。
她拿出来,一手一个红薯萝卜,惊讶地举起来:“是我们种的菜?”
司钦夜看了眼,“嗯,不带走会坏了。”
江药药忍不住笑,将萝卜放回去,红薯埋进炉灰里。
山里不便洗澡,司钦夜用法术净身,拿带来的帕子沾湿干净的水,给江药药擦脸和身子。
屋内暖烘烘,江药药脸也被烘得泛粉,衣襟松散,躺靠着任司钦夜覆着帕子的手在身上擦拭。
只是到某些部位,他总会有意无意狭昵地多擦几遍,面上却是正经得清淡无波,药药不堪他磨弄,合上衣襟不准他再弄。
屋中的一切都是木头粗制,禁不起作弄,司钦夜本也无意,只是逗她,见她不让,也不再继续。
不多时,铁炉中飘出甜腻焦香,红薯已烤得差不多。
药药兴奋地爬起来,用树枝将红薯拨出,正要伸手去触,司钦夜止住,“烫。”
晾了会儿,司钦夜拾起焦黑外皮的烤红薯,撕开外皮,内瓤金黄,递给她。
满口粉糯香甜,江药药笑得眉眼弯弯,掰了一半给他。
司钦夜接过,安静慢食。
两人分食完,司钦夜将铁皮炉里残火压了压,添几根粗柴,让火能燃到天明。
矮榻上又铺上一层褥子,江药药藏在褥子里依偎在司钦夜身侧,脸贴着他肩窝,被他环圈在怀里。
炉火映在木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她看着那影子,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司钦夜低头看她。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私奔。”她仰起脸笑,嗓音娇软带着热气,“从家里私奔到无人居住的雪山上来,好刺激。”
她没有勾引的意思,落在听的人耳中却别有种无知引诱的意味。
黑暗中,司钦夜没有接话,搭在她腰间的手却动了动。
指尖挑开她衣襟的下摆,贴着里衣的边沿探了进去。指腹微凉,落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
江药药身子微微一僵,隔着衣料按住他的手背。
却未止住,指尖慢条斯理地寸寸游走,指腹的薄茧擦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按着他手背的力道松了几分,呼吸有些不稳,又去推他的手腕,“别弄了。”
司钦夜没有再动,低头埋在她颈侧,温热濡湿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药药呼吸急促起来,攥紧他的衣襟,声音已经软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推他:“这房子很脆弱……”
他停下,抬起眼看她。
江药药脸上烧得厉害,小声凶道:“要不要睡了?外面还在下雪。”
司钦夜罕有在这种时刻犹豫了瞬。
平日里在玉烟镇的院子里有结界护着,冥力即便失控逸散也无妨,可这荒山野岭的木屋,若有丝毫损破,很是麻烦。
他稍稍退开一分,手指还是没有从她衣摆抽出来,指尖反而又往下滑了几分,探入更深处。
药药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手指停住,极轻地触了触。
“不会难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江药药脸烧起来,朝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带着恳求:“不会,快睡吧。”
司钦夜没再说什么,药药松了口气,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直到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炉火的暖意和窗外沙沙的雪声交织在一起,江药药心头熨帖,阖上眼安心入眠。
意识温软半梦半醒之际,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充盈。
是他的指,熟稔循入,又一点点地退出。
她被那力道轻轻晃着,呼吸渐渐平稳而绵长,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哼唧,分不清是梦呓还是回应。
司钦夜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唇角微微翘着。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指节陷入,极缓极轻地动,像在哄她睡得更沉。
炉火在铁皮炉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直到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风从雪原上刮过,雪势渐大,沙沙堆砌落在屋顶。
木屋内暖馨温适,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从深黑中浮起时,被褥暖烘,带着司钦夜身上清冽微潮的气息。
一夜无梦,江药药五感清明,细细探听风吹过针叶林的飒飒声,积雪从叶上坠落的声音,只觉浑身软绵舒畅。
脑子慢慢转过来,又察觉身后人仍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腿肉被硌着的感觉清晰得不容忽视。
朦胧想起睡前的事,她心跳悄悄快了几拍,除此之外,他倒真是一夜什么也未做。
正想要也翻身抱住他,又僵住不敢动,现在伸手去碰他,怎么想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她又把呼吸放得平缓,寂静雪地中,却像是听见了窸窣声响。
更远处还有别的声音,分辨之下,像是一行人的脚步。
山上有人,且朝着此处而来。
想起昨日在山间看见的那几个青色人点,江药药睁开眼,日晕从门缝透入,天光大亮。
司钦夜仍阖着眼,江药药凝他一阵,心惑他到底醒没醒。她都感应到有人靠近了,他应早已有所察觉。
江药药伸手想戳他脸颊,司钦夜微微侧脸,轻咬她手指。
她惊呼一声,缩回手轻斥:“你又装睡!”
司钦夜缓缓睁眼,“刚醒。”
瞧他眸底清明,哪像是刚醒,江药药懒得拆穿他,顿了顿道:“好像有人过来了。”
风凌厉刮过,屋内也寒凉了瞬。
江药药侧耳倾听,脚步声更清晰了,忙起身穿衣。
这荒山野岭,多半是猎户或是北溟国的寻常百姓。
推开木窗往外望,雪地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江药药眯了眯眼,朦胧看见几个人影从松林间走出,踩着厚厚积雪朝木屋方向来。
青色衣袍,束发,背剑。
竟是道人。
看上去也并非散修野道,衣袍齐整,步伐沉稳,腰间令牌隐约泛光,是宗门人士。
最前头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几分不易亲近的冷峻,大概是他们之中的领头者。
江药药回头看司钦夜一眼,他站在榻边不紧不慢地系着腰带,对门外动静似不在意。
江药药关上窗,暗暗攥紧腕间法器,若他们想做什么,她便立即带司钦夜离开。
倒非忌惮他们的道士身份,是怕司钦夜动手,这些人必死无疑。
须臾,门外高声传来男子嗓音:“我等昨夜见山中有异光,特来查看,不知可否一见?”
江药药正犹豫,司钦夜已上前拉开门。
说话的是为首那位中年道人,目光在眼前男子脸上停一瞬,又朝着屋内扫一圈。
江药药紧张地上前几步,站在司钦夜身前,开口:“我与夫君昨夜困在山中,在此借宿一宿,这屋子是守山人留下的,我们只是暂歇。”
那道人在他们之间上下打量一番,神色缓和下来,后退半步,以示无恶意,“贫道并无他意,只是这山中常有凶兽恶鬼出没,见有人烟,我等怕有人身遇不测。”
司钦夜衣袍已整,将搭在榻边的狐裘拿起搭在臂弯,神色冷淡。
“你们是来游玩的?”道人语气有些迟疑,目光落在他们衣着上。
江药药这才发觉他说的也是官话,回道:“是,我们是从潼州来此的,你们也不是北溟人?”
道人点点头,神色松了几分,“贫道法号玄清,从燕京承愿山而来。这些时日北溟不甚太平,时有异象,我宗应邀派人前来察看。”
承愿山。
江药药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起杏儿,又疑惑:“异象?”
玄清道:“我等一行途径此处,发现山中鬼气缭绕,已在此潜伏数日。”
鬼气缭绕?江药药下意识朝司钦夜瞥一眼。
若此处真有什么危险,他不会带她上山,他如此淡然,证明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毫无威胁。
玄清见眼前女子沉思不语,稍带安慰:“不过并非是什么大鬼,寻常邪祟罢了,只是山中风雪未停,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你们可是被困在此处?”
他语气清正温和,江药药思忖一瞬,顺接道:“是,我们昨夜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好在此处有木屋,能暂歇一晚。”
玄清道:“我与弟子在山上不远处搭了几间临时屋舍,虽简陋,却也比这木屋结实些。二位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回去暂住,待雪停了下山也方便。”
他们夫妻二人随一群道家弟子待着定有诸多不便,江药药正想如何开口推拒,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必了。”
司钦夜闲靠在门边,语气平平,并无客套。
道人看他一眼,也不再邀约,“既如此,二位多加保重,若有事可来山上寻我们。”
他拱手,转身要走,队列后忽传出一道惊讶的喊叫:“药药姐!”
清脆女声从一众弟子身后传来,江药药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道服的女弟子探出头来,脸蛋绯红,满脸惊喜,竟真是杏儿。
“杏儿?”江药药也惊喜唤道。
杏儿从队列中跑出来,看了看一旁的司钦夜,又转回江药药脸上,眼眶泛红,“真是你们!我方才还以为听错了!”
玄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杏儿连忙解释:“师父,这是我家乡最要好的姐姐,她是个大夫。”
玄清颔首,“既是故人,你且先叙。”说完,带着其余弟子继续往山上走。
杏儿看上去像从前在玉烟镇时无甚不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
“你怎么在这儿?”江药药忍不住问。
“我是跟着师父他们来山下历练的!”杏儿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承愿山这次接到北溟国的邀请,师父便带我们下山,只有入了内门的修士才能出来呢。”
江药药挑眉:“你都入内门了?”
杏儿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故作低调咳了咳:“也就修行了一年,勉强跟得上师兄师姐们。”
江药药看她得意又强作淡定的模样,暗暗想笑。
杏儿嘻嘻笑着,目光落在司钦夜身上,笑容收了收,规规矩矩喊了声“姐夫”。
司钦夜无甚表情颔首。
杏儿眨眨眼,这里离玉烟镇十万八千里,若是坐马车,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到。
她疑惑:“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江药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等待的队列,“你师父他们好像在等你,回头有空再跟你细说。”
杏儿应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匆匆塞进江药药手里,“这是我宗的信物,我要是来不及找你,你们下山就拿这个去承愿山的驻点,他们会帮忙的。”
说罢挥挥手,转身小跑着追上前面那群青色衣袍的身影。
因着这段插曲,江药药打消了爬上山顶看风景的念头,虽知司钦夜凡人之躯不会被轻易察觉,还是怕夜长梦多,想着再多待一日便下山。
白日里去外面玩了会儿雪,带来的几根胡萝卜刚好拿来堆雪人,江药药玩得不亦乐乎,在木屋门口堆了一排,站得像守岗。
傍晚时分,门被扣响。
听见杏儿的声音,江药药起身拉开门,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杏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对江药药道:“我给你们带了些干粮,这几日下山不便,你们定没带够粮食。”
看了眼炉边坐着的司钦夜,杏儿大咧咧进了屋,暖意扑面,她搓搓手,“你们屋里好暖和!”
江药药腾出位置让她坐下,看杏儿将带来的干饼和果干杏脯如数家珍地掏出来。
她接过干饼搁在炉网上烘着,随手拿了颗杏脯吃,“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要辟谷吗?你哪来这些吃的?”
杏儿伸手在炉火边取暖,狡黠一笑:“嘘!偷偷吃也没人知道!”
江药药将烘热的干饼撕成块递给她,杏儿接过,咬一口,嚼着嚼着,哽咽道:“我好久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吃一口热干饼也能感动成这样,江药药同情又好笑,心想若换做是她,定也忍受不了这种禁断口腹之欲的折磨。
吃着饼,杏儿才想起什么,问起正事:“药药姐,你们怎会在这儿?”
江药药正用树枝拨炉灰,闻言手一顿,“就…想出来走走。”
“走走?”杏儿瞪大眼,“你知道这离云烟镇有多远吗?”
江药药含糊:“刚好你姐夫有法舟,也挺方便的。”
“法舟?”杏儿彻底惊呆,手里的饼都快掉下来,“就是那种能在天上飞的船?据说那东西可贵了,得几千上品灵石呢!”
她扭头看司钦夜,语气肃然敬畏几分:“姐夫,你那法舟从哪儿来的?”
一旁安静许久的司钦夜随意开口:“早年买的。”
杏儿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姐夫可真有钱!年纪轻轻便能买得起法舟,我在宗门只见过一次,还是宗门的长老才有,也不知我何时能买得起那种法器……”
江药药咳一声,将烘好的红薯递过去,转移话题:“红薯烤好了,你快尝尝。”
杏儿果真被转移注意,接过红薯剥皮,一口咬下去,含混热气连呼“好香好香”。
就着炉火吃茶闲话,直到屋外的天彻底黑了,炉火愈发暖融明亮。
杏儿袖中忽然传来嗡鸣,她摸出玉简,看着字符在光中流动,神色一凝。
“怎么了?”江药药啜着清茶问。
杏儿起身披上外袍,“邪祟出没,有弟子伤亡,我得即刻回去。”她将玉简塞回袖中,又正色对江药药道:“这里很危险,你们得快些下山了。”
见她要走,江药药拉住她,“既知危险你还去?你才刚修行不久,不如等你师父他们处置。”
杏儿摇头,“我不能不回去,我师父他们——”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两人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木屋忽地摇晃起来,屋外松林簌簌作响,雪花四溅。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整座山都在震动。
杏儿脸色骤然一变,抬头望向窗外。
是雪崩。
山上的积雪,正在塌离倾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团团的冒险】团团是一只兔子,它住在玉烟镇一座小小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春天有芍药,夏天有铃兰,葡萄藤爬上墙头以后,还会结出一串一串青色的小果子。院子里还有两位成员。一个是它的女主人。另一个……是个男鬼。团团一直觉得,这个鬼有点可怕,尽管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者专心干活,可有时候,他只是抬一下眼睛,团团就后背发凉,吓得立刻把脑袋缩进草堆里。团团不明白,女主人为什么一点也不怕他?不仅不怕,还每天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时候两个人抱着坐在葡萄架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实在无聊。而且他们两个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每天都在过重复的日子。有一天,团团终于忍不住了。它趁女主人睡午觉的时候,偷偷跑出了院子。它要去寻找真正属于兔子的生活,要青草、要阳光、要没有人会管它。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大,有很高的树,很长的小路,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花。团团走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见过世面的兔子了。直到它遇见了第一件可怕的事——一只大黄狗原本趴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团团以后,忽然抬起了头。大黄狗看着团团。团团看着大黄狗。下一刻——“汪!”团团拔腿就跑。它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四条腿原来可以跑得这样快,风从耳朵旁边呼呼刮过去,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团团慌不择路,一头钻进草丛,大黄狗在外面转了两圈,最后悻悻离开。团团躲在草里,心脏怦怦直跳。它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没有兔生了。可是冒险还没有结束。傍晚的时候,团团又遇见了一条蛇。那条蛇盘在石头旁边,身子细长,眼睛冷冷的。团团僵在原地,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鬼。那个鬼虽然也很吓人,可他从来没有张嘴想吃它。更不会躲在草里,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团团第一次觉得,家里的鬼,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这一次,它跑得比遇见大黄狗时还快。夜色落下时,山林里沙沙作响,团团缩在一块石头后面,忽然有些想家。它想念花圃,想念葡萄架,想念女主人每天摸它脑袋时暖乎软绵的手。也想念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给它添莴笋叶的鬼。团团觉得冒险一点也不好玩,还是回家吧。等它终于跑回院子时,天已经黑了。院门刚一打开,女主人就冲了出来,“团团!”女主人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团团发现,女主人哭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和它的一样。她一边摸它的耳朵,一边掉眼泪,“我还以为你被人抓去吃掉了……”团团乖乖趴在她怀里,那个鬼站在旁边不说话,忽然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第二天早上,团团的碗里多了许多新鲜胡萝卜和切好的莴笋叶。女主人坐在旁边,一边摸它的耳朵,又开始絮絮叨叨。团团啃着胡萝卜,心想,算了。每天能吃好吃的,晒太阳,还有夫人摸摸脑袋,偶尔被那个鬼吓一吓,其实也挺好的。毕竟它只是一只小兔子。小兔子不需要很大的世界。有一座小院子,有自己的小窝,有吃不完的新鲜胡萝卜,这样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