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雪……”杏儿喃喃了一声,随即惊声喊道,“是雪崩!”
话音未落,木屋开始震颤,铁皮矮桌上的碗筷弹起,团团从角落里蹿出来,钻进江药药的裙摆底下。
地面震得愈发厉害,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山顶奔腾而下。屋梁上簌簌落灰,木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杏儿连忙施法,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勉强将木屋护住。
可那光晕在剧烈的震动中明灭不定,显然撑不了多久。她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发颤:“你们快走……”
屋内却无动静。
江药药略有不安看向司钦夜,他正抬眸望向窗外,神色如常,似只是在看寻常风雨。
“你在屋里待着。”司钦夜朝她投来一眼,“我去看看。”
江药药点点头,将榻边的玄狐氅衣递给他,“这个穿上,外面风大。”
司钦夜接过披上,推门走进风雪里。
杏儿瞪大了眼,“姐夫!外面不能去!”
她急得跺脚,又去拉江药药,“药药姐,你怎么不拦着他!姐夫身体本就不好,你怎么能让他出去?”
“让他去吧。”江药药蹲下身,将炉灰里烤得半生的红薯拨出来,翻了个面,随意道:“没事的。”
杏儿又惊又气:“外面这么大动静,他怎么会没事……不行!我得去救他!”
不等江药药开口,她便急匆匆跑出去。
江药药看了看杏儿的背影,又看看那两只还没烤好的红薯,最终没有追出去。
阿夜不会出事,自也不会让杏儿出事,她不必担心。
司钦夜走出木屋不远便停下。
山顶雪石滚滚而下,他不紧不慢抬手,山顶坍塌的雪石在半空中顿住,像被无形托起,定格一瞬,随即无声化作漫天雪雾,消散在风里。
杏儿刚追上司钦夜身影便看见这一幕,以为自己生出幻觉,揉了揉眼,确认那道清瘦身影是药药夫君不假。
他会法术?!
他不就是个病弱凡人吗?怎么会法术?
还未从这一幕中缓过来,又见司钦夜没有返回,而是朝山上走去,墨色身影渐渐没入风雪。
……
山腰处法阵嗡鸣声渐近,阵光在暮色中明灭,几个青衣道人围成一圈,剑尖指地,法阵符文从脚下蔓延开来,将一道殷红身影困在阵中。
那女鬼披头散发,浑身缭绕黑气,狰狞面容若隐若现,几次试图冲破法阵,都被符文弹回,发出凄厉尖啸。
阵外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发白,额角冷汗涔涔,法阵已快撑不住了。
女鬼又一次猛撞阵壁,符文剧烈闪烁,一道裂纹从阵脚至阵心,连同着地面也隐隐震颤。
恐怕不等抓住这女鬼,动静便会引来又一波雪崩。
玄清道长脸色骤变:“稳住阵——”
话音未落,地底忽然涌出一股幽黑烟气,不是女鬼身上的气息,是从更深处,仿佛从地底暗处而来,黑气穿梭,无声无息缠上女鬼身躯,将她死死缚住。
女鬼浑身一震,挣扎几下,那股力道却越缠越紧。
她忽然僵住,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符光流转的法阵,落在远处风雪中那道墨色身影之上。
只是一瞬,她辨认出力量主人绝非寻常鬼魂,只是一点冥息,她便感应到浩瀚无边的冥力,她甚至不敢辨认那是什么境界,只知道在那力量面前,她这千年修为不过如蜉蝣蝼蚁。
她身上的戾气一瞬间褪尽,身子跪下去,伏在雪地上,长发柔顺垂落。
“大人饶命——”
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凄厉尖啸,女子哀怜的嗓音在空荡雪地带着勾人心魄的动听。
衣衫凌乱,露出大片白皙肩颈,她抬起头,艳绝的脸上毫无方才的厉鬼之态,只有惊惧哀求,引人恻隐的卑微臣服。
围作一圈的道士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前一刻不死不休的厉鬼,为何忽然化作人身跪地求饶。
玄清握剑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只有那女鬼知道她在求谁。
只有她,看得见那道立在飘摇风雪中的身影。
-
杏儿折返木屋,神情怔忪。
木门被推开,江药药看见她失神的面孔,“回来了?”
杏儿在药药身侧坐下来,看她神色自若地给红薯翻面的烧红木棍,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你早知道姐夫是修道之人?”
烤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散,江药药若无其事答:“他不是修道之人。”
杏儿一愣:“那他怎么会法术?”
江药药动作一停,“这世上不是修道之人才会法术。”
想起方才那一幕,如此本领,确也不像是寻常修道者,杏儿脑中闪过念头,不可思议地试探道:“他是……神官?”
江药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直言:“是鬼。”
杏儿愣住,随即蓦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矮桌,发出哐当一声。
“什么?!”杏儿声音拔高,又赶紧捂了嘴,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江药药正把红薯从炉灰里挑出来,隔着帕子捏了捏,外皮没焦,内里软软的,这次烤得刚刚好。
她将红薯掰成两半,另一半举到杏儿面前,“烤好了。”
杏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有心情吃东西?姐夫……他是鬼?你没开玩笑?”
江药药点点头,吹了吹,咬一口红薯,“没开玩笑,你吃不吃?”
杏儿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药药那副温吞啃红薯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回去,接过江药药手里的半块红薯,盯着炉火发愣,“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为何……”
她想问为何还要同他在一起。可想起他们关系那样好,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又问不出口。
江药药知晓她想说什么,淡声道:“他不一样。”
寻常鬼魂大都三魂七魄不全,行事无逻辑可言,鬼气亦是藏不住的,可药药夫君却不同,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且周遭也无阴气缭绕。
传闻只有中三境的鬼魂才可化形,收敛气息……
杏儿喃喃:“连我师父都没看出来,他莫非是中三境?”
江药药不答,只道:“他很厉害。”
杏儿望向江药药被炉火映得泛红的平静侧脸,没有恐惧不安,温和又坚定。
杏儿百转千回,沉默片刻,最终只轻叹一声:“可惜……”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惜什么,可惜药药姐所嫁非人,又或许,只是可惜她这十几年来被教导的那些道理,那些“鬼必为恶、见鬼当诛”的道理,在此刻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窗外雪渐消,山林静下来。
江药药朝窗外远眺一眼,平静问:“方才外面什么状况?”
杏儿回过神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含糊道:“我方才看见姐夫往山上去了,我当时太惊讶了,就想着先来找你……”
她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猛地道:“我师父他们在山上结阵,姐夫……是鬼,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江药药想了想,“应该不会。”
那群道士打不过司钦夜,他也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
杏儿吓一跳,“应该?”她放下烤红薯腾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起身朝门口走两步,又停住,回身将江药药也拽起来,“你同我一起去。”
-
红衣女鬼跪伏在雪地上,长发垂落,身上的力量将她寸寸绞紧,她的肩胛骨在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被碾碎。
道士们看不见黑气从何而来,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厉鬼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磕头。
“大人……大人饶命。”她的声音发颤,像被掐住喉咙的雀鸟,“我不知何处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
没有回应。
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在此处修炼数百年,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亦不知自己得罪了谁,只知对方只需一念便能让她形神俱灭。
“大人若想要这些道士,我便将他们全部献予大人!”她狼狈颤抖着指向那些持剑的青衣道人,“他们的魂魄、血肉,皆归大人!”
道士们脸色骤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玄清上前一步,剑尖直指女鬼,又忌惮地望向那片虚空,他看不见那里有什么,却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沉沉压来。
女鬼还在哀求:“还有我的修为,我修行上千年,一身修为皆献予大人,只求大人放过我……”
她的身体以诡异的弧度开始扭曲,痛楚如潮水涌来,淹没了所有恐惧。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了。
对方根本不想与她交易,也不屑于回应她。仿佛她只是尘埃,碍了眼,随手拂去便是。
女鬼忽然尖声厉笑起来,她猛地抬起头,长发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那双眼睛充满怨毒,是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你既不肯饶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那所有人便一起死!”
话音未落,整座山都在震颤。积雪从枝头纷纷坠落,雪地开始龟裂。
那是她在此地修行数百年布下的煞气秘阵,以身为引,以魂为祭,可使阵中之人坠入幻境,在最后关头为她所用。
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既然活不成,那便殊死一搏,玉石俱焚。
江药药与杏儿刚踏出木屋,脚下猛然一震。
雪石从屋顶砸落,她连忙推开杏儿,自己侧身躲开。
远处天际黑云顿时黑云密布,无数煞气符咒如黑龙贯穿云霄。
杏儿忽朝地面倒去,江药药连忙抓住她,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分明没有被砸中,为何会晕过去?
江药药正要探她脉搏,眼前刹那天旋地转,雪原、树影扭曲成漩涡。
江药药正要召出神力,却已来不及,眼前一黑,像坠入深渊,意识断裂。
像是沉入海底,不断下坠。
再睁眼,四野荒芜,不再身处雪原之中,远处山峦如枯骨横陈,苍穹暗红如末日来临。
她孤身站在一片死寂荒原中,茫然张望,高声喊杏儿名字。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药药姐!”
江药药猛然回头,杏儿在不远处朝她跑来,脸上挂满欣喜。
江药药松口气,迈腿朝她而去。
霎时间,一缕黑气从背后贯穿杏儿胸口。
江药药瞳孔猛缩,眼睁睁看着她纤细身躯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后仰倒下,鲜血浸透青色道袍,在焦土上蜿蜒。
像是接受不了眼前的画面,江药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杏儿嘴唇翕动,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江药药朝她扑去,用手捂住她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麻木抬起头,顺着那道黑气来处望去。
一道劲拔修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周身黑气缠绕如幡,铺天盖地,遮住半边天幕,汹涌如万蛇攒动。
这般磅礴暴烈的无序冥力,这和那日神尊给她看的推演梦境的一幕隐隐重叠。
司钦夜微微偏头,那双眼睛漆黑如渊,此刻正看向她。
江药药想唤他,却如同被那道目光攫住,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浑身动弹不得。
一缕黑气朝她游弋而来,缠住她腰身,越收越紧,顷刻间便让她喘不过气。
一道声音在脑海炸开:“是他杀了杏儿!他会杀了所有人!”
声音急切,她分辨出那竟是自己的声音。
“杀了他!快杀了他!”那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入她的每一寸意识,逼迫她动用身上残存不多的神力。
冥力越缠越紧,从腰身蔓延到胸口,脖颈,江药药呼吸困难,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
黑气如蛇般四散,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你怕我?”他轻轻偏头。
江药药拼命摇头,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我不会……”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而急促,“你不会的。”
幻境里的司钦夜没有说话,缓缓抬手朝她伸来,苍白修长的指尖翻涌着墨色的冥力。
“杀了我。”他说。
江药药浑身僵住,胸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穿。
“杀了他!封禁无序冥力!”那道声音继续在脑中迫切催促。
江药药拼命摇头。不要!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开桎梏,体内残存的神力如同不受她控制一般,操控住她的手,指尖白光隐现。
她拼尽全力将那只手按下去,灵台忽然一凉。
眼前画面如潮水退去,窒息感抽离,意识归位。
她动了动眼珠,缓缓睁开眼。
司钦夜扶着她的肩,蹲在她面前,缓缓从她额间收回手,指腹还带着浸骨的凉。
江药药怔怔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果然是幻象。
她喘过气,意识渐渐回笼,环顾四周,意识他们身处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想起方才的画面,她心中一紧:“杏儿呢?”
“只是中了阵中幻术。”司钦夜说:“不会有事。”
江药药松一口气,想起身,发现身上披着司钦夜的氅衣,浑身发着软,疲乏无力。
司钦夜将她打横抱起,伴随一声镜碎般的声响,阵法幻境如琉璃碎裂。
雪地刺目,山风凛冽。
司钦夜立在雪地中央,抱着怀中女子。
那些青衣道人横七竖八倒在雪中,还未苏醒。
远处半空悬浮一团巨大黑影,已非方才娇美动人的女鬼模样,它膨胀数倍,形如蜈蚣,又似黑龙。
一道尖锐狞笑从它腹腔传出:“可笑可笑!一个鬼,竟喜欢上一个凡人女子!”
无数黑红触须从女鬼体内席卷而出,司钦夜侧身避开,触须擦过他身后雪地,炸开一道深沟。
他腾空跃起,影刃无声浮现,漆黑刃口从虚空中探出,随身形流转,残影如烟。
触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刺来,司钦夜穿梭其间,衣袍猎猎,黑发纷飞。
影刃在他身侧疾旋,斩断每一根逼近的触须,断肢横飞,黑血四溅。
被斩断的肉须分裂又迅速愈合,女鬼速度更快,朝司钦夜怀中女子贯去。
司钦夜闪身护住怀中人,触须擦过后肩,衣袍撕裂,影刃已贴着他身后掠出,直插怪物核心。
刃入三寸,黑血喷涌。
女鬼厉声尖啸,体内煞气暴涨,身形膨胀数倍,表面裂纹越来越多,眼看便要自爆,引动摧毁山脉。
插在她体内的影刃倏然暴涨,司钦夜身形紧随其后,凌空一脚踏在影刃末端,剑身没入怪物。
庞大身躯连同其魂核被掼入冰雪,魂核碎裂,发出噗嗤脆响。
女鬼凄厉惨叫回荡在山间,身躯渐渐化作黑雾消散。
雪山恢复一片寂静时,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飘落。
山风歇止,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斑驳雪痕和断枝残叶尽数埋入雪中。
脸被氅衣挡住,江药药并未看清方才的一幕幕,听四下再无动静,她晕乎探出头,望见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的青衣道人,“这些人没事吧?”
司钦夜:“那女鬼以整座山为阵,阵中众人皆会陷入心魔幻象,不过他们都是修道之人,不会有事。”
心魔?
江药药抬头望他,雪花剔透,落在他发间、睫羽,净澈如不染凡尘。
她的心魔,竟是司钦夜的失控。
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神灵所说的那些,但内心深处却仍是恐惧梦境推演的那一日真的会到来……
江药药轻轻抬手,抹去他眉眼间的雪。
司钦夜垂眸看她,抱着她往回走。
行至木屋前,望见门口倒下的身影,江药药让司钦夜放她下来,她蹲身轻拍杏儿肩头,“杏儿,醒醒!”
杏儿蹙眉动了动,而后猛地睁眼,望着江药药,确认眼前是真实,才松一口气,“你们没事吧?”
江药药摇头,“没事。”
她扶着杏儿起来,杏儿问:“我师父他们呢?”
“还没醒,不过都没事。”
杏儿点点头,明晰是药药夫君救了他们。
她下意识望向司钦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可一想起他是鬼……她低下头,心情复杂起来。
十几年来,她听见的,学到的,都是鬼会害人,不可近,更不可交。
可这些年,司钦夜对药药姐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她将江药药看作自己亲姐一般,也打心底也把司钦夜当作自己的姐夫。
镇上人都说长得这般俊朗,说他是吃软饭的,身子又不好,肯定活不过而立,她为此还和那些婶娘大吵过架。
她打心底里盼着他们好,希望姐夫会和药药姐白头偕老,但怎么会……是这样呢?
杏儿松开江药药的手,“药药姐……”
江药药亦望向她。
杏儿踟蹰道:“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如今越来越不太平,你们日后……”
她说着顿了顿,想到司钦夜本事远比她想得要大,兴许也用不着她多此一举叮嘱什么,也不再说了。
江药药听出她真切的担忧,会意道:“你不用担心我们,雪下大了,你还是先将你师父他们唤醒吧。”
杏儿应好,又对司钦夜略一颔首,转身朝山上走去。
木屋内还燃着炉火,江药药松懈下来,将氅衣脱下,还是觉得热,胡乱将衣襟松开。
司钦夜见她神色恍惚,“哪里不舒服?”
方才寒气侵入肌骨,又在幻境中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强撑着,此刻不适加重,江药药喃喃:“就是头有点晕。”
她头重脚轻朝榻上倒去。
司钦夜伸手探药药额头,她身上潮热,愈发觉得他凉,瑟缩躲开。
她额头滚烫,司钦夜知她嫌凉,却还是将掌心覆上去,停了片刻才收回,替她掖上薄毯,“睡一会儿。”
江药药含糊应声,阖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舒服,总觉体内燥热难平,直到额上落下凉润湿意,凉意渗进滚烫皮肤,她舒服得轻哼一声,迷迷糊糊感应有一只手托起她后颈,将温水送到唇边。
江药药咽了几口,含混唤了声“阿夜”,司钦夜“嗯”了声,又替她擦拭汗湿的胸口,直到她舒缓熟睡过去,才躺在她身侧,将她抱在怀中。
再睁眼时,天光初亮,烧退了些,却仍是浑身酸软无力,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司钦夜已穿戴好,将她从榻上扶起来,给她穿好鞋袜,披好衣裳,又去一旁收储物袋。
江药药睁眼,涩声问:“要下山了吗?”
司钦夜应声,说下山带她找大夫。
江药药嗫嚅说自己就是大夫,只是寻常风寒发烧,吃副药便会好了,司钦夜不听,说怕她烧糊涂了会乱开药方。
江药药听得想笑,也没力气同他辩,被他负在肩头,走出屋外。
她披着狐裘斗篷,软绵趴在司钦夜肩头,脸埋进他颈窝,他身上凉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
屋外积雪没踝,晨风从山谷灌上来,冷得刺骨。
江药药整个人都被斗篷盖住,迷迷糊糊半眯着眼,看见司钦夜发间缀着雪片,滑落在她鼻尖,悠悠化开。
她安心继续合上眼。
还未走出几步,一道青色人影立在前方。
司钦夜视那道身影如无物,连脚步也未放缓分毫。
玄清开口:“站住。”
司钦夜置若罔闻。
玄清朗声开口:“我知晓今日山中女鬼是你杀的,也知晓,阁下也非善类。”
司钦夜终于脚步微停,侧过脸,神色淡漠,“所以?你想和我动手?”
玄清站停,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你救了我宗弟子,我不愿伤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钦夜背上那道纤弱身影上,语气坚决:“但请阁下将这女子放下,她是凡人,不应同你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司钦夜目光冷郁下来,漠无波澜的脸上似有杀意隐现。
玄清亦感受到空气仿若凝滞,顿时握紧手中长剑。
江药药迷蒙被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见那道长持剑挡在前路,眉目凝肃。
阿夜救了这里所有弟子,难道这人却不愿放他们离开?
可他是杏儿的师父,若是杀了他,杏儿定然会伤心。江药药不愿司钦夜平添杀孽,在他耳畔催促道:“我们走吧。”
听清江药药的话,玄清眉头微蹙,看她虚弱模样,面对如此境界的鬼魂,恐怕也只能虚以委蛇。
他定神喝道:“姑娘莫怕,贫道哪怕拼上性命,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江药药抬起头哑声解释:“道长误会了,他是我夫君,我们只是想下山找大夫。”
玄清讶然望向江药药,眼底疑虑未消,他不信,一个凡人女子怎会甘愿与鬼邪结为夫妻?
况且这等修为的鬼物,岂会对一个凡人女子动真心?无非是玩弄,或是囚禁。
司钦夜敛回眉眼,从他身旁越过,不再停留。
玄清心有不甘,握紧手中长剑朝司钦夜而去,剑光如匹练。
剑尖尚未靠近司钦夜身侧,如同凌空被无形之力制住,一时间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玄清握不住,整个人朝后被弹开。
江药药正要出声让司钦夜别杀他,却见玄清只是摔跌在雪地上,长剑插回地面。
玄清愣在原地,抬眼时,雪地上再无人影。
雪地上的剑身犹自震颤不休,他喘息着抬头,目光追向那两道消失于风雪中的身影。
那鬼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若他动杀心,只消一个念头,莫说是他,便是林中埋伏的这十余名弟子,一个也活不了。
可他没有。
那女鬼以整座山为阵,煞气遍布山体,若真由她自爆,莫说这些弟子,便是山下那些百姓也难幸免。
也是他,救了一整座山的人。
玄清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修道四十余年,斩妖除鬼无数,从来自诩正邪分明、善恶两清,第一次感到这般困惑。
身侧潜伏的弟子纷纷从树林后出来,将玄清扶起。
为首弟子低声问:“师父,他们尚未走远,要不要即刻回禀山门?”
玄清望着远处苍茫的雪色。
依那人修为,定一早便察觉了雪地中埋伏的弟子,也一早知晓他们布下的困阵,但他未置一词。
玄清目光落回,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必。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山门那边,我自有交代。”
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头应诺。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太忙饮食不规律,胃病犯了躺了两天泪的教训,无论大家压力还是太忙,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