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下山后,司钦夜带药药在雪山下的驿站住下。
看病的郎中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骨,须静养几日,江药药服下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日,醒来烧已退了大半。
屋内暖融,烧着炭火,司钦夜端着粥坐在床边,舀一勺,江药药张嘴咽下,粥的味道古怪,又咸又甜,混着蛋花肉糜和碎青菜。
她皱了皱脸,摇头不想再吃,“这是哪来的?”
“吩咐客栈后厨做的。”
司钦夜又送一勺过来,江药药硬着头皮吃了两口,直言:“不好吃,像是别人胃里吐出来的。”
司钦夜:“你现在吃不了别的。”
江药药撇撇嘴,又喝一口,没忍住干呕了下。
司钦夜狐疑地尝了尝,“有这么难吃?”
江药药心想她从前也没这么挑食的,说起来都是司钦夜把嘴给她喂刁了,平日里她不爱吃的东西,司钦夜也能想法子做得合口,叫她如今吃寡淡无味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她皱着脸,眼角渗出反胃的眼泪,司钦夜瞧她这副模样,也不再逼她。
此时夕阳,客栈的木窗推开半扇,正对着苍茫雪山,山顶在霞光中泛着金彩,云雾迤逦,日照金山。
江药药靠在床头,看得移不开眼。玉烟镇虽也会下雪,但地势平隘,从来见不到这样壮丽磅礴的雪景。
江药药感叹:“住在这里的人竟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致……”
司钦夜循她目光看去。景色不可拥有,看久了也是寻常,但她总会为美景美物驻目流连。
在客栈住了两日,江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想去外面走走。
但司钦夜今日早早便出门,她醒来时他已不在,日近正午也不见他回来。
江药药翻出话本看,一边数着时辰,话本被她看了大半,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司钦夜竟还没回来。
江药药心中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生气,也许是病中娇气,但司钦夜没由来消失半日,总之是他的错。
不回就不回,大不了她自己出门。
江药药对镜扎发,披上黛蓝斗篷,系腰带时心不在焉,少系一根也没察觉,推门出去,迈过门槛,脚尖踩住拖地的裙带,身子倏然朝前扑去。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揽住她腰。
方才门外分明空无一人,这样的速度,江药药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她心头那团气未散,在司钦夜怀里挣了一下。他没松手。
江药药闷闷开口:“你去哪了?”
司钦夜似并未察觉她的情绪,带着她朝屋内走,“先收拾东西。”
要走了?
这几日待在客栈喝粥吃药,都没好好玩两天,竟就要离开了,江药药心头失落。
可转念,司钦夜既说要离开,自然是有原因,只低低“哦”了一声。
收拾好,司钦夜注意到她松散的腰带,帮她系好,掌覆在她后腰,顺势要将她打横抱起。
江药药气消了大半,仍是嘟囔道:“我自己能走。”
司钦夜:“抱着快些。”
江药药便也随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清淡冷香。
“先闭眼。”司钦夜忽道。
江药药凝他片刻,见他神色平静,虽不知为何,还是合上眼。
风拂过面颊,呼啸几息,随即停落下来。
耳边响起鸟声稠啾,潺潺水声。
“可以睁开了。”
日光刺目,江药药虚了虚眼,看清不远处的一片碧蓝水波,湖面开阔,倒映着天光云影。湖对岸是一座巍峨雪山,在耀阳下泛着金橘彩光。
雪山碧湖,天地之间尽是旖丽之色。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处一处院落之中,北溟的建筑大多以石头搭建,屋舍建得低矮,旁边有鸡棚和水井,地上落着积雪。
江药药环望问:“这是谁家院子?”
司钦夜:“我租的。”
江药药恍然,他今日出门原是去找合适的房屋。大概因她那日感慨雪山景色,他便想带她在此住下。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眼眶湿润,方才的憋闷消散无踪,心中只余酸酸涨涨的软。
司钦夜牵着她走,“进去看看。”
堂屋不大,石桌上搁了只陶瓶,瓶边散落几枝绿梅,叶上沾着露,已清洗干净,只是尚未插瓶。
江药药将几支绿梅拾起,左右端详,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司钦夜闲闲靠在门边,不紧不慢道:“本想将这些都收拾妥帖再接你,只可惜有人等不及。”
江药药本就不好意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耳根发热心虚辩:“我才没有。”
司钦夜意味不明地“哦”了声。
江药药回头笑看他一眼,将那些绿梅插进瓶中。
自住下后,江药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咳嗽断断续续,总断不了根,连带着这几日吃得极为清淡,连糕点糖食也不敢多吃。
司钦夜偶尔会给她做些蜜桂糖藕,藕孔里是软实糯米,浇一层琥珀色糖汁,甜而不腻,入口清润。
待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第三日司钦夜便带她去了镇上的集市。
北溟的集市与玉烟镇截然不同,摊贩沿山势而设,石板路坡度陡峭,两旁支着粗木搭成的货架,上头挂满毛毡、兽皮、晒干的雪莲和各式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来往行人皆穿深色厚袍,他们的穿着显得几分格格不入,便去买了两套北溟服饰。
换了本族衣饰,江药药发现还不时有人回头看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司钦夜的袖子,“他们怎么都盯着我们看?”
司钦夜:“你好看。”
江药药斜他一眼,“少来。”
司钦夜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少有中原人来。”
江药药也四下望了一圈,大概是高原地势,此处人皮肤大都呈麦黑色,即便他们穿上本族衣饰,看上去仍很是不同。
她正出神,前头一个裹着灰扑扑厚袍的少年郎直直盯着她,脚下没留神,一头撞在拴马的木桩上,手里的干果撒了一地,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即便她是异族,身边还站着个男人呢,也不知那少年怎么看得这般不忌讳。
药药被盯得面上发红,正欲蹲身帮他捡干果,忽被司钦夜揽腰加快脚步离开。
从集市出去,又去挑了桌椅、矮柜、一套厚褥子和一张新打的铁皮炉,铺子掌柜派人用骡车送上门。
逛了大半日,药药咳嗽渐勤,司钦夜便不再多留,带她往回走。
回到湖边小院,他去灶房熬雪梨汤,药药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起锅盖看一眼,热气扑面,带着甜丝丝的川贝梨香。
两人絮絮聊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江药药擦擦手走到门口,一只大黑狗不知何时跑进了院子,正对着廊下打盹的团团龇牙咧嘴。
大黑狗体型和团团旗鼓相当,团团岿然不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那狗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底下。
大黄狗大约是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兔子,叫得愈发凶了。
那大黑狗看上去很是凶狠,江药药正要回头叫司钦夜,忽听一道洪亮嗓音从院墙外传来:
“大黑!”
江药药转头,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妇人推开半掩的柴门,探进半个身子,带着歉意的笑:“对不住,我家这狗没见过兔子。”
那妇人身着北溟女子常见的深褐色长袍,皮肤黝黑粗糙,五官倒很和善。
江药药笑笑:“没事,它不怕狗。”
大黑狗被主人喝住,呜咽了两声,垂着尾巴退到妇人脚边,不复凶狠模样。
妇人笑着打量江药药:“你们是新搬来的吧?前几日就见这院子亮着灯,一直没见着人。”
“是,我和夫君刚搬来没几天。”江药药颔首。
那妇人弯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咧嘴笑笑:“我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墙,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喊我,我姓金,你叫我金婶就行。”
江药药笑着点头,也蹲下身去摸大黑。金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那道修长背影上。
司钦夜在锅炉旁熬汤,似乎对院门口的寒暄并无兴趣。
金婶看了他一眼,又看江药药,压低了声音问:“那便是你夫君?”
江药药点头。
金婶又看了司钦夜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表情有些古怪,江药药正疑惑,金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就一个夫君?”
江药药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婶见她发愣,以为她没听清,补了一句:“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夫君?还是就这一个?”
江药药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金婶自顾自地摇头叹道:“你那夫君看着不像会干活的。”她拍了拍江药药的手背,真心实意地劝道,“如今才刚搬来,安稳下来就好了,婶子改日帮你打听打听,你别急。”
江药药听明白些什么,回头去看屋内的司钦夜,他握着药壶手顿住,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
江药药忍住笑说:“婶子,不用……”
“莫客气!”金婶大手一挥,“你们中原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们北溟可不兴一个女子只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女人辛苦啊,家里的事都要靠我们张罗,这些臭男人懂什么?”
江药药又尴尬又憋不住笑,寒暄了几句,金婶才笑着牵大黑告辞。
柴门合上的那一刻,江药药再也忍不住,笑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司钦夜从屋内出来,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装着雪梨水的瓷盅搁在小几上。
江药药嗓子本就哑,笑了几声又开始咳,缓过气来,端起瓷盅抿了一口,抬眼看他。
司钦夜面上没表情,唇角微微绷着,她一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噗嗤又笑一声。
“笑够了?”他语调淡淡。
江药药捧着瓷盅,清了清嗓子,“我就说怎么街上都是男子逛集市买菜,原来北溟是这样的风俗……”
司钦夜冷笑一声,“早知不来此了。”
江药药歪头看他,“别人的习俗罢了,何况只许男子三妻四妾,不许女子这般了?”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脸上,漠然问:“你也想这样?”
江药药见他认真,心觉有趣,故意挑眉:“那你可得少惹我。”
司钦夜没再说什么,药药知他是有些不高兴了,不过也不急,逗他玩玩,晚些再哄他便是。
喝完最后一口雪梨水,她端着空碗往灶房走。
刚把碗放进水盆里,一转身,便撞上一片阴影。
司钦夜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离得极近,将她笼罩在灶台与他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
药药吓了一跳,后腰抵在了灶台边缘。
“你走路怎么没声……”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唇齿,辗转吮吻,连呼吸都被攫取。
药药很快喘不过气,抬手去推他胸口,他纹丝不动,直到她嗓子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才微微退开一分,急促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江药药舌尖隐麻,没好气地推他,却被司钦夜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偏头,只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眸里墨色沉沉,“你当真想那样?”
江药药尚有些懵,这才开始懊悔方才的玩笑,咕哝:“那不是金婶说的吗,又不是我说的。”
“若她真敢将别的男人带来,”司钦夜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江药药心头一跳,连忙蹙眉解释:“我方才逗你玩的。”
司钦夜仍是盯着她,药药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睫。
司钦夜的手从她下颌松开,往下滑到腰间,将她抱上了灶台,江药药坐在台面上,视线勉强与他平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他开口:“是我素日未能叫你尽兴,才叫你有了这种心思?”
他靠得极近,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廓,听清他后面的话,药药耳根发烫,伸手去捂他的嘴。
司钦夜握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的手按在她膝上,微微偏头,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江药药已是面红耳赤,他却不肯放过,站在她身前,拨开繁复衣裙。
司钦夜低着头,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冷而低,问了一句。
她没听清,也没有余力去听,轻轻倒吸一口气,手指轻攥他衣襟。
“你夫君是谁?”
这次她听清了,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江药药咬着唇不肯出声,俯在灶台上。
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响,司钦夜贴上来,一只手将她双手扣在身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将脸偏过来,露出半张泛红的脸。
药药故意不出声,气音从齿间溢出。
“谁是你夫君?”
他又问了一遍。
终是泄力,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他的名字。
司钦夜听见了,却仿佛还不满意,低头从她耳后一路吻到颈后,那只扣着她下巴的手顺着她的脖颈不轻不重压在她心口。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再说一遍。”
药药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连他的名字都变成了一截一截破碎的气音,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什么,口中也渐渐变成低骂。
司钦夜偏过头来吻她,吻去她眼角的泪,又去吻她的唇角,一下一下、轻慢啄吻,和下方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江药药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抱起来的,整个人湿软得像从水里捞出,只能环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司钦夜抱着她往后院走,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冷。”她声音哑的,含着责怪。
他收紧手臂,用外袍裹住她,带去浴房洗澡。
泡在热水中,药药又缓了好一会儿,没好气让司钦夜把她圈在怀里,替她擦洗身子,和方才在灶房里判若两人。
嗓子哑得不舒服,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昏昏沉沉,额上和劲后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
司钦夜替她穿好衣裳,包了条厚毯子,将她抱到窗边的榻上。
窗半开着,正对着雪山下那片冰湖。
今夜无雪,满月映在结了半层冰的湖面上。
药药窝在他怀里,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碴般清冽的凉意。
她下意识往司钦夜怀里缩了缩,他抬手,把毯子又往上拢了拢,只露出她半张脸。
“还冷?”
她摇头。
他的手从她背后落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嗓子疼不疼?”
江药药抬头瞪了他一眼,这会儿知道问了。
她别开脸,皱眉嘀咕:“你下次再这样,我当真不会理你了。”
司钦夜低眸看她,语气轻描淡写:“哪样?”
江药药一噎,推开他的手,在他身上狠捶几下。
司钦夜拨开她额前被氤氲水汽打湿的碎发,指腹贴着她的额角,感应温度,不再逗她。
两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偎在窗前,听着窗外夜风从湖面上掠过的声音。
江药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里的余韵也一点点散了,放松身体靠着他。
身子还有些酸软,但被热水泡过之后不再难受,只是倦意浓重地涌上来。
江药药半阖着眼,意识已经有些昏沉,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司钦夜腕间,指腹贴着他的脉门,轻轻蹭了蹭。
入夜后,村镇灯火寥寥,唯月光在湖面粼粼。
药药忽想起,自来了北溟,素光墨影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从前在玉烟镇时还能隔三差五见他们来禀报事务,这些时日他们过得格外平静,阿夜也再未用过无序冥力。
江药药心下好奇,手指搭在司钦夜腕间,想要探一探他体内脉络。
司钦夜任她动作,片刻,低沉嗓音从她头顶响起:“我不会伤害你在意的人。”
江药药手指一顿,猛然转头看向司钦夜。
借着月光,她看清他眼底眸色,曜黑一如深湖,带着平静的了然。
四目相接,江药药明白那日山中她陷入心魔幻境,司钦夜唤她醒来之时,定也看见了她幻境之中那些画面。
他知晓了她最恐惧的是什么。
江药药呼吸一滞,不知如何应答。
司钦夜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黑夜中的雪山。
“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杀了我。”
江药药心绪复杂,声音发哽,定定看着司钦夜,“你为何不问我?”
她眼眶泛红,紧抿住唇。
司钦夜不语。
江药药从他怀里站起来,“你又什么都不问。”
司钦夜抬眼看她,眉心微微蹙了蹙。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压住眼睛,不说话了。
刚折腾完哭过本就没什么力气,江药药披着毯子的肩头轻轻发抖,像在忍哭,又忍不住。
“又哭什么。”司钦夜起身朝她走近。
药药退一步不让他碰到自己,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你真是好没良心。”
司钦夜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也不再靠近,敛眉看着她。
“你为何现在才说?”她抬起头,眼睑泛红,声音却清晰:“自那日后,你一直这样想我的是不是?”
司钦夜并未接话。
江药药气得去推他,手掌拍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可惜力气软得可怜,他由她推了几下,伸手把她单薄绵软的身子捞过来,揽进怀里。
她还想挣,司钦夜扣着她的后脑轻抚,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安安静静把她按在怀里。她挣不动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我没有那样想你,只是不愿你害怕。”他低哄道。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擦去眼泪。
她不想他一个人承担那些,想留住他,可她没有把握,她好怕失去他,怕推演中的一切都成真。
她藏在心底深处的这些,原来早就被他知晓。
这些时日的心事都化作眼泪无声滑落,司钦夜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我现在不是同你说了?”
嗓子本就没恢复,此刻更哑了,江药药吸吸鼻子,“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她声音委屈得变了调,司钦夜蹙着的眉渐渐舒开,忽地被她这副气恼又委屈的模样逗笑。
见他竟还笑她,江药药气得发抖,“你还笑……”
司钦夜稍稍敛笑,将她揽近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指腹从她脸颊拭过,一点点擦去她满面泪痕。
这世间万物于他皆如尘埃。
他早就死在七百年前被剥去神骨那日,死在万鬼穿心的冥墟之中,即便失去记忆重新来过,也不过是被无序冥力驱使,杀伐无度的行尸走肉。
生与死,不过是从一片虚无换到另一片虚无,只有江药药是自己漫长虚无中唯一的变数
她的眼泪总是很多,但司钦夜知道,他善良柔软的妻子并非脆弱之人,是他贪心地得到了本不属于他的一切,若终需一日要还,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将一切交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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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湖面的冰雪渐消。
北溟春季虽日日有暖阳,风仍料峭。
江药药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温度与习俗,一开始她不喜穿这边的服饰,觉得毛毡厚重,颜色也深。她爱在交领襦裙外套斗篷,走起来袅袅婷婷,可雪山上的风一灌,裙摆兜满冷气,冻得两条腿疼。
没法子,她也开始穿北溟人的长袍,虽算不上好看,但胜在实用,领口护住脖颈,袖口收窄,长裤不冻脚,走路也利落。
但她身量小,比不上这里的本地女子,总觉得哪里不伦不类,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反观司钦夜便不一样,同样颜色深重的毛毡袍子,窄袍裤装愈发衬得长腿阔肩,整个人清峻挺拔,厚重衣料不显臃肿,只添几分野性。
院中花草荣了又枯,江药药刚裹上衣袍,见窗外霜花遍地,惊呼一声,下床去窗格间拨了拨砌着的薄雪。
檐下也结着尖尖的冰凌,晶莹剔透,险些要戳到她头顶,江药药踏出屋子,忽觉不对,自己似乎比往常要高些。
她这副身子还未到二十岁,也不是没可能再二次发育。
想着,江药药站到门边背贴门框,挺直腰,用手比划头顶位置,又连忙唤司钦夜,“你看,我是不是长个子了?我平日里好像没到这里……”
司钦夜正坐在屋内烧炭,掀眼看她,毫不留情揭穿真相:“是我今早在你鞋里垫了绒垫。”
江药药愣住,抬脚踩两下,脚底果真软乎乎,比平日厚实。
“哦。”
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司钦夜好笑地垂下眸,继续往炭盆里加炭,又放了砂壶在上面,做烹茶用。
江药药跑去院里踩雪,咯吱咯吱被踩实成一个个脚印。
团团圆滚滚在雪地里蹦跳,一放出来就警惕地竖起耳朵,四面张望,发疯似的狂奔几步,再停下来四处张望。
江药药被它憨样逗得直乐,一人一兔在院子雪地里追逐。
待午后,两人坐廊下下棋,小几横在中间,旁边红泥火炉烹着茶,水汽袅袅。
江药药执白,司钦夜执黑,她性子急,落子快,悔棋更快,棋子拈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拈起来,犹豫不决。
司钦夜起初由着她,后来不让了,按住她手背。“落子无悔。”
“我没落稳。”她辩解。
“你手指已离子。”
江药药瞪他,司钦夜垂眸看棋局,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她悔棋不成便耍赖,趁他去添炭时偷偷挪棋子。
司钦夜回来看了一眼棋盘,“你挪这一步,我亦能从此处吃你。”
说罢放下一棋,另一颗白子果然有被团围之势,仍是无路可逃。
她咬唇,又将移过的白子挪回原位,“不算不算,重新来。”
司钦夜好笑:“棋规你定的,想怎么下怎么下?”
她不高兴,悔不成赖不过,索性把白子往棋篓一扔,“不下了。”
司钦夜抬眼看她,“输不起?”
江药药:“谁输不起?是你太欺负人了。”
“那让你先行三子。”
江药药得寸进尺,张开五指,“五子。”
“三子。”
“四子。”
“三子。”
司钦夜八风不动看她,目光不避不让,江药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嘟囔:“三子便三子。”
三子优势让她撑过半局,最终还是进入颓败之势,她看着满盘溃败的白子,沉默片刻,忍不住爆发:“你便不能让让我?”
司钦夜:“我已让了。”
江药药狐疑:“真的?让了多少?”
“没数。”
她不信他,抱着胳膊嗤一声。
司钦夜收拢棋盘上散落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篓,“输赢不重要,你想学会,须认真下。”
平日里虽惯着她,但讲起道理却清持端正得让她无话可说。
她看他这副样子,正欲揶揄几句,门外传来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