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黑色信鸟盘旋,槐入院中,躬身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冥界事务。
江药药捻着瓷碟里的花糕干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槐说完,江药药留他下来吃一盏茶再走,槐连连推辞,又从手中幻化出一支花,放在矮几边缘。
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介于粉紫之间,像烟霞将暮未暮时那一抹。
“这是大人之前冥界之前种下的时隙花,如今已开遍冥河两岸了,我今日途径,便想着带给夫人瞧瞧。”
江药药圆眼蓦地亮起来,拿起那支熟悉的花凑近鼻尖,花香雅淡,若有似无。
想起冥界赤灰的穹顶,江药药低头摆弄花瓣,忽然问司钦夜:“冥界也有春天吗?”
槐在一旁惊愣住,冥界无日无光,哪有什么春天?
时隙花开本快绝迹了,只剩一片根系在阴阳交界处,是司钦夜将它们移植在冥渊殿,以自身冥力滋养才让这些花如今开得四处皆是。
旁人只看见花开两岸,没人知晓一开始是鬼王大人为他妻子种下的。
江药药举起那支花,在日光下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用指尖一捻就会碎,她歪着头轻语:“不然花怎么开得那么漂亮?”
时隙花挡住江药药的一边眼睛,司钦夜看着她,“想去看吗?”
江药药移开花朵,眉梢轻扬,“想。”
槐从江药药兴致勃勃的脸上移开目光,又瞟了一眼司钦夜,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多余,默默消散离去了。
院内复归岑寂,只有细雪堆砌的沙沙声。
红炉袅袅,炭火上烤着几枚栗子,暖气氤氲焦香。江药药松惬抱着团团梳理它耳后毛发。
司钦夜端起茶盏浅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稀松随意道:“这次回冥界住几日。”
江药药闻言“哦”了一声,顺口问:“住几天?”
“还不知晓。”司钦夜顿了顿,“大概不会太久。”
江药药顺毛的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司钦夜看上去当真只是随口一说,可她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若只是随意去冥界呆几天,必会给她一个准话。他若说“不知晓”,那便是真拿不准。
“你在冥界有事?”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并未打算瞒她。
“什么事?”
司钦夜:“冥墟有些异动。”
冥墟。
那便是和无序冥力有所牵连。
她虽然不懂那些三界六道的弯绕,却知道能让他主动提的,不会是小事。
“会有危险吗?”药药认真看着他。
“不会。”
江药药目光落在陶瓶里那支时隙花上,垂眸没说话。
司钦夜放下茶盏,凝视着她。
大约是怕她不高兴,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语气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些:“这几日我若要处理事,你想去哪里玩,就同素光墨影说。”
江药药依旧没说话,她哪里会想去哪里玩,若不在他身边,去何处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令他为难,终究没有说出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下绒毛,风夹带着雪片落在手背,沁凉化开。
江药药渐渐笑了,梨涡隐现,“好。”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她会和他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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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暗沉冷冽的金属色调中,江药药坐在银色雷云边缘探头下望,被风吹起的粉黛衣裙在满目暗色中格外鲜亮,像一只误入幽暗森林的蝴蝶。
云舟穿过一片飞檐楼阁,远处色调陡然亮起来,大片大片粉紫铺满河岸,绵延至看不见的雾气中。
江药药睁大眼睛,惊呼出声。
银色雷光将他们托起,缓飞低空,脚下花海绵延,粉紫浪潮随地势起伏,像大地铺了一层绒绒光带。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她仿佛也变成了闯入奇境的女主角,骑着云朵,穿梭在只有梦境中才有的场景。
花浪一层追着一层,像要把整片冥河都染成暮色。
江药药站在花海边,偏过头去看司钦夜,他立在她身旁,也望着眼前花海,眉宇松缓。
“走走。”她拉起他的手,沿着花间小径往里走。
花枝斜斜地横过,擦过她的肩头,抖落几片花瓣。江药药伸手去接,花瓣薄薄地落在掌心,像一小片凝固的夕光。
“这个能做成香囊吗?”她问。
“你想做,便能做。”
想起前几日她替他缝衣扣时扎伤的手指,江药药有些苦恼地看了他一眼。
司钦夜会意和她对上目光,翻过她的指尖看了看,那上面早没了痕迹。他松开手,轻淡道:“我来做。”
江药药愣了一瞬:“你还会做香囊?”
“不难。”
她倒也不质疑司钦夜的学习本领,把花瓣放进口袋里,决定先多捡一些再说。
走了一段,花丛深处现出那架秋千。
江药药笑意显现,一见便走不动道,跑过去坐下。
司钦夜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她的裙摆和发丝一起扬开。
她眯起眼,看着满目花海在眼前起起伏伏,直到身后人又推了一把,秋千越荡越高,离心的失重感让她惊呼一声,攥紧绳子,轻嗔一句。
她吓得不敢睁眼,司钦夜也不再逗她,听话地放慢,替她摘了发顶的碎花瓣。
玩了一会儿,药药回头:“你要不要也上来坐坐?”
司钦夜看她一眼:“坐不下。”
“坐得下。”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你过来。”
司钦夜到底还是走过来坐下,江药药顺势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气息如冬日里落了雪的松木,令人上瘾的清冽冷香。
药药靠他的肩窝,鼻尖蹭在他脖颈嗅嗅,似还嫌不够,唇也贴上去,从颈侧到喉结,落下一小片温热的噬咬。
司钦夜微微仰了仰头,喉结轻滚,轻“嘶”一声。
江药药连忙松口,抬头去看他。他垂着眼,正意味不明地看她,那点吃痛的样子显然是故意装给她的。
“装。”她嗔道,“你才不会痛。”
“会痛。”他说。
“哪里痛?”药药手指从他肩颈滑下,指尖在他的左胸的位置戳了戳,揶揄笑问:“心里痛?”
司钦夜看着她的眼睛,轻声:“不是这里。”
江药药愣了一下,他是鬼,早已没有一颗会跳会痛的心脏。
她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的指尖轻点在她的心口,“在这里。”
他说:“我的心,在这里。”
江药药微微一怔,胸口发烫,心跳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加速几分。
她忍不住笑,眼眶却微微湿润,心内温软如被妥帖包裹。轻靠在他肩头,被风卷起花瓣落在两人交织的发间。
夜里回冥渊殿,长明灯映着满室寂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成一片。
冥界没有春夏,殿中常年偏冷,可今夜不知是不是花海的缘故,连风里都带着潮热的甜香。
就寝前,司钦夜照例去解她的外衫。江药药却往后退了半步,按住他的手,脸上微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她一副好似暗暗下定决定的神情,司钦夜没说什么,松开手,走到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灯火在她身后轻轻晃,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影綽。
江药药把外衫的带子松开,外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藕白色的中衣。衣料单薄,裹着她纤细的腰身,被灯火一勾,轮廓毕现。
她不看他,咬了咬下唇,又去解中衣的衣带,衣带一散,中衣顺着肩头滑落下去,软软堆叠在足边,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和微微起伏的心口。
她终于抬眼去看他。司钦夜仍随意分腿坐着,看得极专注。
直到露出那件她未曾穿过的,几近透明的单薄小衣。
司钦夜眸光一顿,笑意渐敛。
……
冥渊殿外无人,也没有结界需要分心,他今日比在玉烟镇时更不克制,直到她喘不上气,偏开脸想躲,他又追过来。
她被他抱上案桌时,砚台与纸笺被扫落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动,谁也无暇去顾。
殿中长明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像映在水里的墨,散开又聚拢。
这一夜到了后来,江药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被抱回榻上,只记得他的手指总在她后颈流连,一遍遍描她的脊骨。
沉沉浮浮间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说,嗓音暗哑,她没听清,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再醒来时,江药药睁着眼在榻上躺了会儿,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褥凌乱,衣袍散了一地,昨夜那些荒唐的痕迹都还在,她脸上热了热,下榻把衣裳一件件拾起来。
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司钦夜不知去了哪里。
药药简单梳洗过,在殿中转了一圈,实在无事可做,便蹲下来收拾昨夜被扫落在地的纸笺
目光落在案桌上,江药药蹲下身捡起纸笺,是她从前随手写下的字句。
一张一张翻过,压在镇纸下,她意识到似乎少了一张,她记得写过一句短句,如今想想,好像怪肉麻的。
她蹲在案旁,探头往案下看,又去翻那摞纸,还是没找到。
“在找什么?”
熟悉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药药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司钦夜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靠在内殿的门框边看她。
墨发半散,方才大概是去盥漱去了。
“没什么。”她飞快地说,又补了一句,“昨夜有个东西不知掉哪儿了。”
“是什么?”
“一张纸。”她把那摞纸拢好,站起身来,“没事,大概是被风吹走了。”
司钦夜默然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边角压得平整,递过来。
“是这个?”
江药药疑惑看去,纸笺折得极平整,大概被他贴身放了许久,墨色有些淡。
字迹却依旧清晰——“君来万物生”。
江药药愣住,赧然要去拿回来,“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司钦夜在她堪堪握住纸边时,手往后轻轻一抽,那张纸笺便从她指间滑走了。
“不是被风吹走了吗。”他语调散淡,似笑非笑地看她。
江药药面上一热,扑过去抢:“你还给我。”
他侧身避开,将纸笺换到另一只手中,手臂抬高。
江药药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去够,他偏头垂眸看她,很受用她这副张牙舞爪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她急笑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巴,还是没够着,司钦夜另一只手虚扶她后腰,不让她磕着,又不让她够到。
笑闹间,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一瞬。
江药药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他的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正要嗔他“不玩了”,抱住她的人却无回应。
“阿夜?”她唤他。
江药药抬头,见他神色似有些不对,唇线抿紧,下颌骨绷紧了瞬。
知他擅长隐忍,即便是受了什么伤,也难在他脸上看见什么波澜,因此此刻的神情更显异常。
江药药也顾不得那张纸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握住他掌心时,像是攥住一块寒潭玉,冷得她几乎缩手。
“你怎么了?”
她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殿外天色骤变。冥界本就晦暗,此刻更是暗无天日。
司钦夜身形微微一晃,她连忙起身,扶住他手臂。
与此同时,他眼瞳开始变化,黑色缓慢洇开,从瞳孔边缘向眼白蔓延。丝丝缕缕黑气从周身溢散缠绕。
是无序冥力失控的前兆。
江药药定了定心神,皱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先出去。”开口时声音微哑,克制着力道将药药推开。
为何会突然如此?
江药药握紧他手,“怎么回事?”
司钦夜神情冷寡得看不出异样,可她知晓他在忍,在压制,声音也更低了些:“去找素光墨影。”
江药药犹豫片刻,松开他,“好,我去把他们叫来。”
殿外漆黑如墨,已不是来时模样。
远处花海轮廓模糊,四周阴气如潮,缠绕在殿宇廊柱间,凝成实质,整个冥界都在动荡。
愣怔间,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黑色结界自冥渊殿四周升起,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江药药回身疑惑:“阿夜?”
结界也将她阻隔在外,她过去拍了拍结界,没有回应。
很快,两道身影落在她身后,素光与墨影同时行礼,“夫人。”
江药药拧眉,“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墨影垂眸:“六道冥墟今日突然崩塌,冥墟之力受到影响,大人体内的无序冥力有所波动。”
冥墟崩塌。
原来他非回冥界不可的事便是这个。
江药药怔然,指尖贴着那层冰冷结界,“冥墟为何会崩塌?”
冥渊殿外,黑色结界笼罩,隔绝了所有气息。
墨影沉默片刻,道:“六道冥墟近百年来时有异象,近些年来异象频出,早已有崩塌征兆。”
江药药心口微沉,“所以,这也只是其中一次?”
墨影似不知如何应答,只低声道:“是,以往冥墟异动,无序冥力失控,大人都会封锁冥渊殿。”
他顿了一下:“属下也不敢妄测大人心思,但以往也只几日,不必担心。”
江药药望着紧闭的殿门,“他不会伤到我,你让我进去。”
须弥境中,那时的司钦夜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周身冥力失控,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伤她分毫。
墨影踌躇:“大人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
江药药抿了抿唇,司钦夜既然下令让他们守在外面,他们便不会违抗。
“那要等多久?”
素光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大人吩咐过,若是这样的情况发生,让属下送夫人去冥都。”
江药药:“去冥都?”
素光道:“冥都如今正值花灯夜,夫人若觉得闷,可去客栈歇息。”
他说得平常,只像普通的一次安排,可药药明白司钦夜,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冷静,越是不想让她担心,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甚至提前替她安排好了去处,好像只是让她出去玩一会儿,他很快便会出来。
可正因为如此,才说明一切没有那么轻松。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冥渊殿,默然轻声:“走吧。”
-
素光在前引路。
一路离开冥渊殿。
冥都依旧灯火通明,街边鬼灯摇晃,叫卖声隐隐传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时隙花被做成花环,扎成束摆在路边售卖,窄巷里各色灯笼映照,摊位琳琅满目。
行过菱萝常待的那片街巷,拐角处两个鬼差蹲在台阶上闲话,江药药依稀听见两句,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今日那动静,六道冥墟又出事了。”
另一人叹了口气:“这些年君上已经很少亲自管冥界的事了,许多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
“是啊,如今全交给旁人打理,据说还许了夙罗大人实职,实在怪哉!”
“这次若不是冥墟异动,恐怕也不会回冥界。”
“说起来……”
那声音压低。
“君上是不是时日……”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江药药立在转角后停下脚步。
素光也听见了,脸色骤然沉下:“放肆!”
那几个鬼差一惊,回头见是素光,连忙闭嘴,战战兢兢行礼。眼见着素光要出手,江药药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不必管,走吧。”
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鬼差一眼。素光压下怒火,低头道:“夫人别放在心上。”
江药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街边的鬼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她目不斜视地走,光影晃晃悠悠地落在她脸上。
素光顿了顿,又道:“六道冥墟和冥界息息相关,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异象,并不足为奇。”
他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带着安抚意味。
江药药却知晓冥墟坍塌,司钦夜体内无序冥力也会愈发难以压制,那些鬼差说的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素光带她来的客栈,正是他们上次来冥都时住过的地方。
江药药站在高楼轩窗前,望着远处灯火。
她还记得那时,自己第一次来冥界,惊叹这座高楼之上能看见整座冥都的灯火。司钦夜站在她身旁,安静听着她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司钦夜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样的时光太好了,好到她几乎要忘了原不是他闲,是刻意在放下,放下一切,只愿陪她过最寻常平淡的日子。
司钦夜不说,她也习以为常,甚至时常会忘记他的身份。
时日无多……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江药药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望远处出神。
忽然,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就这样放不下他?”
江药药眸光微凝,是神灵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一章第一版,我写的是药药闯进去了,看见司钦夜失控。但写到这里,我自己觉得很不对劲。以司钦夜的性格,他只想让药药看见所有美好的的东西,绝不愿意主动让她看见自己不好的样子。他就是这样的人。而药药也是懂他的,会选择相信。正文预计四十万字左右,是he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