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9 蓦然间恨透
这厢林微姝对着沈侑,也取出一枚皱巴巴后抚平纸条。
纸条之上用指甲沾血,写了救我两字。
之前林微姝倒是去过长生教,萧菖是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把自己洗得跟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似的。反倒是盈盈,她是婢女的身份,受到的留意也不多,这样跟人去唠嗑,虽未套出些话,却被人塞了小纸条。
林微姝至今不知晓暗暗塞小纸条的究竟是谁。
但如今林微姝却有几分灵感。
林微姝:“就小倩那封仿写告密信而言,这不会写字的人欲将字写好不容易,会写字的人刻意将字写得乱七八糟也难。”
“这张纸条救我两字歪歪扭扭的,看着不似会写字划上去。这求救之人不懂文墨,字也写得不算多好看。但时下,会写字的人本亦不多。”
就好似小倩,已算运气好,能在梅家姑娘跟前服侍,也不是什么粗使丫头。所以她起了心,也能学一学。
林微姝:“长生教除了达官贵人,还有若干的平民百姓,教中设了学堂,也会招一些教众读书。盈盈说有些伶俐的童子,年纪轻轻,一笔字已写得很板正。至于其他,学堂里年长些教众倒是不多,也无非是学几个字,学算账,不指望去参加科举。还有,就是小倩这样子的,有心向学的小姑娘。”
沈侑嗯了一声,又不觉开嘲讽:“本朝已没什么世家大族,这长乐教也有些意思,开设学堂挑些好苗子助其科举。以后做了官,有了功名,自有办法未长生教效力。”
他反应也快:“我明白你意思了。你不知这字条谁塞给你的,但这字条上两字写得极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出身。会写字,多半在长生教学堂里上过学,也不会是那些长生教欲扶持起来参加科举的好苗子。再与盈盈那日所遇教众做对比,寻处符合条件人选。”
“如此,说不定便能寻出求救之人。”
林微姝也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的。沈侑,反应倒是极快。她蓦然浮起一个念头,如若,沈侑不是那样的性情。那她和沈侑,说不定还极投契。沈侑很聪明,她说什么沈侑都能反应过来,接住自己的话——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将这点儿不舒服微妙心思压了压,然后道:“沈大统领,你不是说,本来便与长生教不对付?”
沈侑接话:“何止不对付,本来是宫中吩咐罢了,长生教竟拿我做刀,我十分不快。本来勉强的差事,而今却也上了心。”
他又道:“并非我为林女尉出力,而是林女尉替我出谋划策,是我欠下人情。那求救之人,我必然训出来。”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话也接得快。
沈侑肯花些心思,亦会使旁人与他相处时极舒服,也不是方才那等极令人气恼的可恶模样了。
林微姝与他商量正经事,面上虽和顺了,心里却犹自翻腾不已。
她很不舒服。
如此告辞,沈侑也未强留。
只是林微姝离去时,沈侑盯着她背影,眸色亦不觉深邃几分。
他目测林微姝若未梳发,一头青丝垂下,只怕将要及腰。少女做事情时却会把头发极认真绾好,梳理整整齐齐。
但住在隔壁几月,沈侑亦见过另外的光景。春日里,天气还不大热时,少女干脆散着头发,在葡萄架子下看叶子。阳光从枝叶缝隙处淌落,照在她白皙面颊之上,明若美玉。
沈侑亦想她这般在自己跟前,他这般凑过去,轻轻和林微姝说话,讨些便宜。
这般的遐想使得沈侑心尖儿浮起了香甜的温柔之意。
他蓦然伸出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林微姝方才踮起脚尖,百般嫌弃,这么吻了的一下。
虽然看似误会,其实,他是故意的。
要挟着,逗弄着,使得林微姝亲自己一下。
他好喜欢!
高兴得都快发狂了!
沈侑心尖儿禁不住尖叫,又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几分的遗憾。
小姝实则极是聪明,这般“玩笑”似乎也可一不可再。
想着林微姝曾经亲自表白,亲口承认,为自己神魂颠倒。那时自己竟然拒之?沈侑实是觉得委实错过太多了。
长生教。
夏日炎炎时分,清晨露重,萧菖在花圃之中倒是甚为清凉。
花圃翠叶承着隔夜露水,萧菖手中执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旁逸斜出的花枝,神情悠然,瞧着半点不见近日风波缠身的焦灼。
天色还早,盛夏的燥热还未缓缓漫上来,萧菖立在廊下,宛若不染尘埃的世外仙长。
卢雀儿也合该去指认辛娘子了。
他娶了苏雪蓉,是因苏雪蓉名声好,名气也大。人生在世,谁不想挑些好的,加以珍藏?
只是后来,苏雪蓉又反了口,又说成了亲,也想回杏花堂。
那时苏雪蓉已和辛娘子闹得很不好了,他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可也没说不让。萧菖只说,说辛娘子性子虽慈悲,可亦未免气性太大,未必愿意苏雪蓉再回去。
苏雪蓉也有几分忐忑,不过她后来又说,难道要跟老师一辈子闹别扭?这般低个头,认认错,说不准辛娘子会消气。
毕竟,有许多旧日里相处的情分,辛娘子不会一直不理她。
可是,萧菖却并不怎样欢喜。
身边的人,只因眼里有自己一个,更不应去崇拜尊重旁人。他觉得辛淮一直在跟自己相争,令萧菖心里甚是不舒坦。
如若苏雪蓉心里没那些念想,如若不是苏雪蓉未将全部心思放于他身上,亦不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
蓉娘也不会死。
那年苏雪蓉忽而提和离,萧菖是有几分讶然,又暗暗揣测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他跟小姨子调笑,还是因为他私底下隐着的情人被苏雪蓉知晓了?女人知晓这些,总归是要闹闹别扭的。这些女子不都是如此?凑一到,这般争争夺夺,扯头花。
他甚至觉得蓉娘要的太多了,因她和辛娘子学过医,受人称赞,自尊心也比旁人要强些。于是,她全然忘记自己是高嫁。和郎玉昭不同,他无需讨好,无所顾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将情人抬为妾室。
其实,他是喜欢温柔缱绻的剧本的,不喜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于是他说,蓉娘,别多想。他解释,怡宁自己总来寻我,可我并不在意她,只因她是你妹妹。
他那时的情人还真不是苏怡宁。
苏怡宁很俗气,身为庶妹,是和苏雪蓉有些相似处,可萧菖却瞧不上。
可苏雪蓉却说:“世子外面有几个情人,我不愿理会,不是怡宁,便是别人。总归,是你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我只是厌了。”
苏雪蓉脸上露出些后悔情愫:“从前,我以为和世子之间情分很重要,可这些却值不了许多。”
她咬着唇瓣:“无论如何,这一切也值不了这许多。”
真是可惜!若蓉娘肯争一争,他未必舍得,也未见得能狠下心。苏雪蓉后悔了,愿赌却不肯服输,还要落萧菖颜面。
和离之后,是否还要踩着他这个前夫颜面做筏子?说她如何孤傲,不慕名利,舍得锦衣玉食,亦求自在心安。如此自诩一番,然后辛娘子会原谅她,和离之后,苏雪蓉必然亦能名声大噪。
于是,他蓦然恨透了这个女人,自己的妻,最放不下的还是名声,放不下仁心济世名声。
就连苏雪蓉死前,也握着辛娘子手说道:“老师,是我自己寻死,和旁人没什么关系。”
聪明人动口,笨人出手,下毒的是苏怡宁,哪怕苏怡宁加以攀咬亦无凭无据。
不过是些女子间的嫉妒和不甘心罢了。
那时他的妻将要死了,看着萧菖,她口里维护苏怡宁,眼神却是在指责。苏雪蓉未必很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却大约猜出了枕边人的心思。
是他!
所以将死的苏雪蓉选择原谅虚荣蠢笨的庶妹。
苏怡宁,那时候还很年轻,于是这蠢货显得很无知。
苏雪蓉没办法说什么,可萧菖亦没办法说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妻怀着自我牺牲自诩高贵的优越感毒发身亡!萧菖这样挑拨,苏雪蓉却还讲什么情意。
自以为是!
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到死,萧菖都未来得及撕碎他妻子的优越感。
苏雪蓉死得像片干净的雪花。
萧菖原应得意的,因他神机妙算,巧妙引诱,杀人不见血,将人心控于鼓掌之间。
可他偏不甘心。
花圃中,阴凉处,兰花也开得正好。
萧菖却伸出剪刀,将开得正盛兰花剪下来。
花落在地上,他伸脚踩上,这般的碾落成泥。
妻死了,可魂却缠着他。
后来他在苏怡宁身上见到了死去妻子的魂。
妻子这个庶妹容貌与长姊姊有几分相似,却全无蓉娘气度,观之俗不可耐。
苏怡宁是从庵堂里逃出来,也不回家,却来寻萧菖。
她日子是不好过,十可能还发些春秋大梦,指望萧菖要了她,宛如小丑一般。
不过苏怡宁却似比萧菖想象的要聪明些,她很狼狈,盯着萧菖:“姐夫,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利用我的,对不对?”
“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我杀了阿姊。”
“你跟阿姊从来不是恩爱夫妻,你在外有别的情人,对不对?”
苏怡宁好似聪明了一点,但大势已成,这迟来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说道:“你发了癔症,若愿意这样想,亦是无妨。”
苏怡宁蓦然掩面哭:“阿姊必然是知晓你性子,所以,方才护着我。”
她在庵堂被关押了一阵子,已无从前鲜润了,整个人看着也憔悴许多,神经兮兮。
这个恶毒的蠢货倒不免怀念起苏雪蓉,大约是苏雪蓉临死前那点儿圣母般表演打动了她,加之人又已经死了,是故苏怡宁竟生出了几分良心。
都已会下毒害人了,苏怡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她这么流淌泪水哭时,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蓉娘其实并不聪明,所以才会原谅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
彼时萧菖心里亦不耐烦,只想如若这般,倒还不如让苏怡宁闭嘴。
等苏怡宁回了庵堂,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也免得再絮絮叨叨,惹人不耐。
可这计划倒落了空。
苏怡宁被抓回苏家,本来第二日要押送回庵堂,只是在家里时,却趁机自缢身亡。
就像萧菖给林微姝交代那样,苏怡宁确实是自尽,而非什么谋杀。只因萧菖谋杀未遂,苏怡宁已自己个儿吊了脖子。
她是留了一封信,不过这封信却是忏悔。
她承认是自己狠下毒手,不过萧菖却有教唆,不过这些事口说无凭,于是苏怡宁干脆自尽。
就好似话本子看多了那样,苏怡宁以为人死之后,必然会掀起大风波,接着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她只会死得无声无息,悄无声色。
萧菖换了那封信,于是苏怡宁的遗书便成了指责,只说萧菖与她有私,生生将其逼死。
于是,苏家其他人亦对之十分失望,已认定不过是些污蔑之词。
苏怡宁也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的死,除了添了些桃色绯闻,京城之中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如果不是沈侑要讲个故事,早无人记得苏怡宁。
该死的死了而已,但萧菖内心亦添了根刺。
苏怡宁死便死了,她本应死得好像路边的杂草,悄无声息,毫不重要。
而不是死得这样,好似终究有几分的体面,使她亦未至于太过于难看。
其实苏怡宁不死,这辈子也完了,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她因此厌世,多少是有些绝望。纵然活着,也没什么活头。
可她偏在死前为苏雪蓉流几滴泪水,又似欲赎罪一般自尽,还以此撕咬萧菖。
于是这路边杂草都不如的苏家庶女,到底还是有些光彩。
萧菖如鲠在喉。
所以他很恨辛娘子,很不喜欢辛淮,欲毁其名声。
他想着也该让卢雀儿叫一叫。
先毁去名声,再抹了这个人。
这时节,徐贞月亦至,柔声说已备好早膳。
徐贞月已跟了萧菖有些日子,一向细致周到,十分柔顺,心思一直未改。
萧菖所用早膳看着倒是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样酱菜、点心,还配一碗白粥,看着雅致素净。
不过萧菖一向吃穿用心,绝不至于委屈自己。只一碗白粥,看似平平无奇,却用牛髓骨吊了一夜的高汤,方才将粥水熬得稀泥爽滑。
夏日天气炎热,徐贞月的发丝亦跟树枝藤蔓一般,长得倒是飞快。
萧菖不动声色盯着她,然后柔声道:“贞月,该将头发剪一剪了。”
徐贞月当然会明白萧菖意思,如若徐贞月头发长得太长,便要剪一剪。因为如若这样,徐贞月便不像他的亡妻了。
徐贞月身躯亦轻轻一颤,然后轻声说了声是。
他知晓徐贞月不甘愿,可正因如此,他方才如此行事。
只因他知晓,徐贞月哪怕不甘愿,还是会顺他心意,这般依从。
其实还未入长生教前,萧菖已经盯上了徐贞月了。
那时节他死了妻子,长生教的老神仙总来寻他。彼时长生教在京城已经有些声势了,可张长生觉得不够,仍想再上一层楼。
长生教若往上发展,总归是少了些贵气,亦是要结交些京中贵族子弟。
除了郎玉昭,还有萧菖。比起郎玉昭,萧菖更中张长生的意,只因萧菖更聪明,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若着一身华丽教服,必然如神明降世,十分夺目。
这世间男女皆好色,寻个样貌好些的贵族子弟做招牌,也显得十分有用。
萧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其实对张长生的提议颇有兴趣,两人也谈了些条件,张长生也许了许多好处。若萧菖肯入教,必然使其十分风光。
那日,死了妻子的萧菖见着了徐贞月。
徐父徐母皆是长生教忠诚信徒,女儿虽然不怎么信,却也违逆不了父母,于是被领来长寿宫。
他亦是第一次见着徐贞月。
少女粉白水润面颊,上衫下裙,对襟蝴蝶衫和襦裙都是淡绿颜色,梳理着个美人髻,发间一枚碧玉桃花钗,确实生得漂亮。
张长生看着仙风道骨,遇着美貌少女时,眼神也隐隐有些微妙。
而徐贞月呢,是不乐意的,也有些不自在。
如斯美人儿,当然不乐意跟个老头子,哪怕这个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
萧菖也留了心,不觉多看两眼,觉得徐贞月有些别样味道。
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徐父介绍起自己女儿时十分的骄傲,声音也大:“贞月心肠慈和,又与辛娘子学医,也会些医术。”
于是,萧菖便明白自己心为何会跳。
徐贞月,有些像他亡妻。
蓉娘虽然死了,他可以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心中是有根刺,于是,可以从别处寻些补偿。
后来他跟张长生提议,他可入教,但他要徐贞月。
长生教的老神仙是做大事的人,张长生也贪图美色,但毕竟大业更重要,于是也赶紧允之。
区区一个美人儿,也没什么舍不得。
他欲得手,当然亦不愿意女子生恨,总归是要千依百顺,十分听话方才好。
萧菖这样想,张长生也会来事。张长生是长生教老神仙,纵觉徐贞月美貌,亦是没必要太硬着来。
不过为让萧菖做好人,张长生倒是咄咄逼人起来。徐家二老已入了迷,虽疼爱女儿,可他们觉得这是为了女儿好。
徐贞月,那时受了惊吓,害怕不得了。
萧菖伸手救之,徐贞月十分感激,她亦对萧菖十分依顺。
萧菖心里藏着秘密,更暗自觉得好笑。
徐贞月不知晓是他和张长生合谋。
张长生不知晓徐贞月帮衬自己将他药杀。
徐贞月眼观鼻、鼻关心,瞧着自己手掌。
她双手从衣袖之中探出,又觉得衣袖素了些。
其实徐贞月不爱这些素色。
她爱桃红嫩绿,喜爱鲜色些的衣衫,其实人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哪怕徐贞月爱些鲜艳些的衣衫,亦是能撑得起来。
可死去的苏雪蓉却爱素净些的衣衫。于是她要剪头发,穿和苏雪蓉一样的衣衫,不能随自己心思打扮。
于是,徐贞月自然不免有些见怪。
一开始她禁不住去怪那个死人,怨怪死去的苏雪蓉,嫉她被萧菖留恋,使得萧菖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可苏雪蓉毕竟是个死人,日子久了,便是恨也没趣。
渐渐的,徐贞月也不恨了。
有时候她会浮起一个念头,这样日子何时能结束?
用过早膳,萧菖便会讲经。每日将自己教众给笼络住是他极重视的一件事,他费心经营,容不得离开。
讲完经,入了偏室,下属方才来汇报工作。
卢雀儿被巡捕营带走,如今被看押起来,脱不得身。
萧菖亦蓦然一惊!
他算得缜密,计划盘算得很仔细,按说也不能有错。莫非,是个意外?
如是秘眼抓捕,可能萧菖会多想些,可出手的却是巡捕营。
萧菖略沉吟,然后问:“可知卢雀儿是因何事被捉?”
下属倒也探得消息:“听说是寻衅滋事。”
下属补充:“据说是卢雀儿劫掠本教财物,然后竟传入官府耳中,总不能不管。如不理会,怕是威严扫地。”
萧菖不觉皱起眉头,计划有变,卢雀儿倒是不会说什么。可是,如今搅成这样,却不知下一步如何行事。
此刻木七人在长生教,正在偏室门外等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