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一更) 迁去外城林
木七听了微微一默,又有些疑心,怀疑是林微姝给自己个儿造势。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那林姑娘若真敢沾染这些事,得有一根铁脖子,又或者她脑壳极硬。
否则就会如乔婉一般,脑袋被打个粉碎。
在梅家呆久了,梅家又出了梅四姑娘这般人物,木七亦多少知晓些京中贵女争风之事。
这女眷为扬名,亦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不过这些女娘闹得也不过是些个花架子,木七念之,心下亦微微冷笑。
京中那些个流言蜚语传入林微姝的耳中,林微姝也暗暗皱眉。
小宣侯不济事,宣月又被人议论,估摸着宣家亦是焦头烂额。
不过林微姝心里亦谈不上欢喜,毕竟又添了乔婉一条命。而且顾娴听闻此事,心里也担心,耳提面命,让林微姝不可掺和这些,亦是生恐林微姝遇着危险事。
除此之外,听闻辛娘子果真要收林微姝为弟子,顾娴亦是又喜又急。
顾娴本以为没指望了,未曾想居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另有一番际遇。只是之前顾娴歇了心,什么也没准备。
顾娴又暗暗埋怨上自己,女儿去诚王府赴宴,衣衫总要体面。可叹她心里没成算,竟未曾早早准备上。本来料子是有的,之前魏红药得脱罪名,又知晓辛淮要收林微姝为徒,知林家不收财帛,特意送了两匹上等蜀锦。
顾娴刺绣手艺好,赶着些做,小半月也能替林微姝赶出件衣衫来,如今却才起手沾活儿,两三天也来不及。
再来,女儿穿戴也不能太素净了。
林微姝也看出顾娴有点儿慌,不免劝顾娴:“阿娘不必急,别人知晓林家现在处境,如刻意穿得太华贵,反倒显得心虚,不如打扮素净清爽。辛娘子不是送了枚木钗做信物?如此也跟打扮相配。”
顾娴叹了口气:“但也不好太不体面,再者,如今你当众拜师,总要送件好看些的拜师礼。”
这时节却有客人来,竟是薛采。
薛采是来雪中送炭的,笑道:“小姝明日拜师,我猜诸事仓促,恐来不及准备。我这里有一套衣衫,是去年做的。因天热太快,尚来不及穿,压箱子里一年,看着还是崭新,我也没穿过。你若不嫌,无妨试试,你我身量本也差不多。”
她递过来一个包裹,林微姝、顾娴解开看,里面一套春裙,果真是崭新没穿过样子。这套裙料子极好,样式也素净,只衣角处绣了几枝白兰。林微姝欲拜师那日戴辛娘子给自己的那枚木钗,于是衣裳样式也相配。
林微姝不觉心头略酸楚,又有些感动。
薛采跟辛淮日子更久,辛娘子也极是看重薛采,不过却并未收薛采为弟子。
林微姝自忖换成自己,只怕也会有些失落。
未曾想薛采心下竟全无芥蒂,还这般替她考虑,惹得林微姝十分感动,又有几分愧疚。
只是若她向薛采道歉,反倒极着痕迹了,只极真诚道谢。
薛采反倒打趣她:“这般郑重其事,可真显得生分了,我不敢当。”
正热闹时,小梅也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是沈侑身边婢女,如今也是得了沈侑叮嘱,所以来送东西。
小梅:“大公子最近得了马大夫的行医手札,他不善医道,却极敬重马大夫为人,便想求林姑娘将这行医手札送至辛娘子处,由辛娘子重新整理,润色增减后加以刊印,也算一桩善事。只是他与辛娘子不熟络,便想走林姑娘人情。”
林微姝微微一怔。
小梅补充:“不必提他名字的,大公子一向不喜太招人留意,喜欢安安静静的。”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薛采这个客人在一旁都回过味儿来。
马大夫是个回子,因如此,他医术虽高,却不免孤僻些,与京中名医来往也不多,所学医术与汉地也大不相同。
前两年江南水患,马渭不慎落水死了,也未著医书留给后人。京中医者得知,也莫不惋惜。
未曾想沈大公子竟将马大夫行医手札送来。
林微姝而今家贫,凑不出像样拜师礼,且如若拜师礼忽太贵重,也显得和她家境不相衬。
沈大公子便替林微姝准备了一件。
薛采打量小梅,小梅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蛋透出几分稚气。不过小梅方才说的话却是人情老练,分明是被沈侑嘱咐教导过的。
按沈侑所教说辞,林微姝竟不算承沈侑之情,反倒帮了沈侑一个忙。便是顾娴听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好。
这沈公子倒是温柔细致,十分熨帖。
林微姝亦回过味儿来,心里甜甜的异样之感又添了几分。
她想大公子倒是对我挺好。
这些薛采都瞧在眼里,有心打趣几句,念着林微姝还是个姑娘,又将打趣的话咽下去。
薛采忍不住笑笑。
离开时候,因瞧见这些,薛采心里不觉浮起一缕温柔之情。
一个是不喜和人来往腼腆体贴的公子,一个是善良明媚少女,这般凑在一起,又在这样春日,也是一件温柔喜事。
便是在一旁瞧着,似乎心尖也浮起了喜滋滋的甜意。
可薛采旋即又想到别的事,心尖又冷了冷,又浮起了一层不大愉悦的酸涩。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薛采面上浮起了几分黯然之色。
因明日要赴宴关系,顾娴也安排林微姝早早歇息,还让小枝这晚去顾娴房里睡。
女儿今年十七,正青葱水润时候,年轻怎么都好看,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脂粉。
睡足了觉,精精神神的,第二天精神饱满,看着也又漂亮又有神。
不过顾娴这样安排,反倒闹得林微姝有些不自在。
这些日子小枝陪着她,林微姝也习惯了,没人陪在身边说小话,林微姝反倒有些不便。
况且,林微姝还有些小兴奋,因为这样的小兴奋,林微姝也有些小紧张。
林微姝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一沾枕头,却顿也睡意绵绵,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她睡相其实并不是很好,睡着时,被子里身躯便扭成麻花了。
小枝也抗议过林微姝这并不怎么好睡相,说一不小心,会被林微姝梆梆打上两拳。再不然,就是林微姝像八爪章鱼般扑过来,搂着小枝不放。
这时有人悄悄进来,动作也没什么生息,一点声都没有。
况且沈侑还焚了一枝杏香。
杏香能凝神安息,安住神魂,足足睡一觉,醒来精神好,对身躯也无什么伤损。
沈侑心忖林家母女也当真少了些心思,这心里也没什么防备。
旁的不说,薛采随辛娘子好几年,一直也得力,偏生是林微姝来了没多久,就得辛淮喜欢,不但收为弟子,还闹出这么大阵仗。
今年开春,薛凝方才懵懵懂懂的,在辛娘子跟前谋了份医女的差事。
那时还是薛采带她,而今林微姝却一下子越在薛采前头。
人皆有七情六欲,便是这薛娘子大方,至多不计较已是极好,这眼瞧着竟还处处帮衬。
沈侑窥之,便觉不大正常,因此相疑。
不过沈侑倒是猜错了,他亲自仔细验过薛采送的那套衣衫,妥妥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入林微姝闺房,着一套墨色衣衫,倒未用面具遮住脸,也不似平素那般竖好头发,只用一根缎带将散开发丝系住。
比之白日里的端方清雅,沈侑亦添几分幽润。
一双苍白修长手掌将林微姝明日要穿的新衣原样叠好,一丝不错,这样放回原处。他指骨如冷玉幽润,修长手指替林微姝将衣衫抚平。
念及自己错疑,沈侑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知为何,遇着林微姝之事自己似总是猜错。
当然他未思量而今他最不对的是暗暗闯入女子闺房,全未取得林微姝的同意。
这方便沈侑倒是素来不在意,绝不会因此为难自己。
他又替自己找补,薛采待林微姝极好,这其中必有一个缘由,不能仅仅因为薛采性子好。
沈侑是不会轻易认错的,总想着将这其中缘由给寻出来。
他便是这么一副性子,如非如此,当年慧空老和尚也不会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沈侑这个好苗子。
这有些人,天生好好挖人私隐,以别人的秘密为食。
沈侑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又觉得有些好笑。
林姑娘平时多少有些拘谨,睡时却这般张牙舞爪。
林微姝开春时生的那场病已然好了,脸颊病气消散,倒有淡淡粉色红晕。年轻女孩子脸蛋不用施脂粉,也水润光滑,青春活泼。
这样的年轻气色,是多少胭脂水粉都涂不出来的。
她睡得香甜,口里呼出轻柔绵长的气。
沈侑认真瞧着她,虽替林微姝验过衣裳,却也不嫌自己事多。
他自是对林微姝无微不至,因为沈侑虽不会提笔写话本,却喜欢自己造故事。
一个故事需要一个主角,林微姝则正是他故事中主角。
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有疾,病得还不轻。如此这般,沈侑宛如幽灵般,悄悄从林微姝闺房中退出。
诚王府做寿时,恰逢宣婴休沐,自是要去。再者诚王府和永安侯府关系不错,四时节礼皆来往,宣婴亦没理由不去。
这人情往来备礼皆是贺氏负责,不用宣婴操心。
再来就是因宣月缘故,今日傅玉珠也恰巧来到了永安侯府。
她来找宣婴叙话,不过宣婴淡淡的,虽未发脾气,态度却有些冷。
傅玉珠玲珑心,自是知晓宣婴不大痛快。
傅玉珠受不得这个,亦不愿意显得太弱势可欺,不免道:“安之可有什么不称心之事,何不和我说一说?”
她是傅家嫡女,样样出挑,与宣家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愿意显得太过于委屈求全。
宣婴闻言,淡淡道:“我岂能有什么意见。只是玉珠你说通傅家,安排玉芙流放,一番极聪明的安排,偏生到底被人窥见,也未见遮掩住什么。就连小姝人在外城,也撞见被流放玉芙。”
傅玉珠一惊,竟是这桩事?!
宣月也是和傅玉珠提过这桩事的,略提及林微姝人前和宣婴争执,乃至于扯出玉芙被流放边塞之事。
这女人不能太软,可也不能太硬失了分寸。傅玉珠眼里透出几分的恼意,解释口气倒是和善委屈的:“我为了谁?总不能说为了我自己?那个胡姬是怎样人?一个女郎,通身的风尘气,虽取了个不伦不类的汉女名字,却不通什么诗书礼数。也不过是自恃有几分美貌,想攀个高枝儿。”
“这般性情的女娘偏生受了刑,添了委屈。若轻轻放过,还不知如何诋毁纠缠,非要恼着讨公道。”
“再者,而今永安侯府炙手可热,许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上桩案子办得不顺,你对陛下的忠心用心都让陛下看眼里。”
“难道便不会遭人嫉?难道不会有人瞧着不顺眼?只要你稍有粗疏,只怕便落人口实,惹人议论。哪怕这个玉芙不是刁滑之辈,也性子大度,不与你生出积怨,难道便不会有那有心之人,这般利用她造文章?”
“安之,京城水深。其实你办事费心尽力,不过是被那林微姝抢了功劳,于是满京城议论纷纷,将你好生嘲讽一番。而这其中,难道便没有人心生嫉妒,趁势推波助澜?”
傅玉珠不是不会争的人,一番言语也说得她眼眶发红,甚是委屈。
她又道:“我如此心狠,难道是为了自己?莫非我自己不愿善良贤惠?我如此筹谋,也无非是为了你。”
宣婴又不说话了。
傅玉珠伶牙俐齿,总归有许多话,宣婴不想和她争。
再者此事总归是宣婴自己未办妥当,一昧朝女子使气也非君子之风。
傅玉珠察言观色,已瞧出宣婴眉宇间的恼色淡了几分了。
不过宣婴眉头恼意亦未曾全然消除,他冷冷淡淡,缓缓说道:“玉珠,你总归是有许多道理,我说不过你。只是你既然已做主了,何必再说和我知晓,不如全由着你做主罢了。”
他望向傅玉珠时,傅玉珠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之色,甚是委屈。
宣婴恼意未消,拂袖而去。
不过他离去后,傅玉珠面上委屈之色也淡下去,只掏出手帕擦去眼角浅浅泪痕。
傅玉珠想幸喜也未曾真个哭出来,否则哭脱了妆,倒要从新弄脂粉了。
她心尖儿流淌了几分冷意,其实流放玉芙之事,她是故意让宣婴知道的。
若傅玉珠想藏,这些事必能掩藏滴水不漏,但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替宣婴筹谋,这么费心思,难道安之一点情也不承?总不能真跟那些个傻女子似的,为个男子费尽心思谋算,那男子却干干净净?
无论怎样,宣婴必须得承这份情!
她做一分,宣婴就得知晓一分,傅玉珠也不是那等默默付出的性子。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手指头死死的绞紧了手帕。
她想,安之,必然是承自己情的!没跟自己吵是知晓自己才是对的。这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她和宣婴是越吵越好,有争执,才渐渐有默契,是不是?
傅玉珠微微有些恍惚,很快又收拾好心情,去寻宣月。
将要赴宴了,宣月还在闹腾,贺氏又在一边劝,可宣月也止不住哭闹。
人在屋外,傅玉珠内心愈发厌烦。
要说小,宣月其实也不小了,可还是这样子的不经事,这副脾气。
论岁数,宣月再过两年也便要嫁人了,可哪家受得了这么个不懂事的新妇?
可小姑子人再这儿,由不得她不理会。
她入屋,见着地上有些推倒砸碎的杯盏摆设,厌意更浓几分。
宣月而今很是委屈,究其原因,乃是乔婉忽被凶手所杀,使得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比之从前更厉害几分。
宣月受不得这个。
“如此议论,却把我说得极是恶毒!说到底,无非是蔡萱死了,她家里又不怎样。于是竟成了我的错。这些市井之徒最爱听的,不就是高门女子颐指气使,逼死人命?和朝中清流御史一般,恨不得对勋贵鸡蛋里挑骨头,寻些个错处。”
“我不去,去了也无非惹人笑话。”
宣月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委屈。
傅玉珠倒也知晓那些议论,知晓宣月心堵。事已至此,傅玉珠也只庆幸,至少将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出来。
那日傅玉珠也在,亦目睹命案发生。
而今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不过倒未沾在傅玉珠身上。
她劝:“你不去,旁人议论的得更厉害,且议论的那些人必是知晓你介意这些,于是议论更凶。只有你坦然自若,那些人方才觉得没趣,亦觉得没意思。”
贺氏在一旁叹气,这话她也劝过,不过没什么用处。
傅玉珠又劝:“你还不如林微姝,她身居外城,家境也十分窘迫,大约也没什么好穿戴,却也仍去诚王府,也不见别人怯什么。”
傅玉珠这样一说,反倒令宣月精神。
宣月飞快擦去面上泪水珠子:“不错,林微姝寒寒酸酸都去诚王府,我为何不去?”
这话却也不中听,贺氏不觉含嗔:“又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让旁人听了,只道你性子刻薄。”
宣月一下子却来精神了。
林微姝,她好端端的呆在外城不好吗?本来前些日子,她已很少和旁人聊到林微姝了。
可偏生林微姝极会闹腾,先是抢了兄长风头,接着又这般大张旗鼓闹腾。
林微姝若真要折腾,那便来比。京中贵女们比家世、比样貌、比名声。谁家姑娘总穿时新的衣衫首饰,谁家厨子好,谁家园子修得好,都是样样有数。
林微姝非要削减脑袋挤进来,哪怕拜了辛娘子为师,也是自己没趣。
贺氏却是担心,千叮咛万嘱咐,让宣月这个燥性子万万不可提及从前宣婴跟林微姝那桩婚事,甚至那五百两银子的事,也提也不必提。
这些事议论起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别人听着林微姝困窘,固然是会笑林娘子几句,但亦会觉得宣家弃人于不顾,尽显凉薄。
傅玉珠倒是眼观鼻、鼻观心,未搭腔。
马车行至诚王府朱漆大门前,诚王府一向不喜张扬,府邸也未堆砌的奇花异石。府内栽着几株合抱粗的古槐,枝桠虬曲,遮天蔽日,春风一吹,细碎的槐花落下来,添了几分清雅。
引路的丫鬟轻声禀道:“今日女客请往荣安堂,男客移步宁远厅,中间隔着淑花园,各位若得空,亦可去园子里歇歇、玩些投壶的把戏。”
贺氏微微颔首,牵着宣月的手往东侧走,傅玉珠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贺氏、宣月、傅玉珠到时,果真有许多道目光打量。
不过虽有打量,倒无人真跳出来言语冒犯几句。
这些傅玉珠都瞧在眼里。
她知宣婴虽落了几句笑话,可在陛下心里分量不低,又有从龙之功在那儿,是故旁人也会顾忌几分。便有议论,多半也是些私底下的话。
可知男人在外撑得住场子,女人人前方才有脸面。这一家子不就是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时荣安堂里已有不少女客,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却无半分喧闹。女客们三三两两围坐,或闲谈家常,或品鉴桌上的点心,或说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却都避开了乔婉命案的话题。毕竟是诚王府的寿宴,没人愿意扫了主人家的兴致。
老王妃还未到,如今是诚王府的大儿媳张氏在张罗招呼客人。
傅玉珠记性极好,京中大大小小世家的女眷,哪怕只见过一面,她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身份、姓氏,连带着对方的喜好、家中近况都能记个大概。
贺氏跟在傅玉珠身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她当初力主让宣婴娶傅玉珠,便是看中了傅家的家世与傅玉珠的通透玲珑。宣婴是武将,性子偏直,不擅这些人情往来,傅玉珠这般长袖善舞,恰好能替他打理好后宅的人情世故,替宣家撑住场面。方才傅玉珠与各位女客寒暄时,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亦让贺氏觉得十分称心。
这般应酬之际,傅玉珠倒是瞥见一人,有些眼生,但也不是不认得。
今日卫兰亦有到场。
傅玉珠本来和卫兰不大熟络,不过因梅玉茹之死,知晓那《惊梦记》上亦有卫兰的名字,是故也多留意这卫姑娘几分。
今日卫兰倒是盛装打扮,从头到脚无不十分精致。
只是落傅玉珠眼里,大约俗气了些。
今日宣月倒是按傅玉珠的建议打扮,衣衫首饰挑素净些,发间一枚洁白玉钗,如此挽住。其钗玉质莹润,一见质感就是极好。
毕竟连死了梅玉茹、乔婉,这两人皆是宣月极要好手帕交,宣月肯定要穿得素些,显出几分伤情。
如此也不好打扮太好。
卫兰却似未曾想到此处,而且她头顶珠翠,身上衣服料子好,却愈发衬得面色焦黄难看。
众人目光逡巡间,卫兰亦轻轻扯了下衣衫。
她耳边听着许氏跟人议论,叹息卫兰可怜,年纪轻轻便这般孤苦,而今又被别事给缠上。
许氏倒很会说话,说自己素来疼这个侄女,又将卫兰通身打扮得十分富贵。
傅玉珠听说这卫姑娘其实日子不是很顺,日子清贫,而来囊中羞涩,且有日子未曾在人前见过她。
若说京城连死两个人有什么好处,竟是这卫兰得了些便宜。
在许氏这般言语时,卫兰面颊有几分腼腆羞涩,不过也没有不乐意。
不,其实她欢喜疯了,乐意得不得了。
人前卫兰十分羞涩腼腆,下意识却扯着衣袖,其实是不愿意将自己手掌露出来。
一个女孩子日子过得好不好,便易在手上显露出来。
冬日里天气冷,家里活儿做不完,她皱着眉,亦在冷水里搓衣裳。
她指头粗,上有茧,蓝毓不喜欢,卫兰自己也不喜欢。若是让人窥见,只怕惹人笑话。
这厢傅玉珠已收回目光,她知自己对卫兰生出一缕厌意。其实傅玉珠跟卫兰并不熟络,她知自己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自己联想到另外的一个人。
她想到了林微姝。
那年宣婴将林微姝领到京城,林家说是书香门第,但也不过是旁枝,且这一枝早便分了出去了。林微姝虽说不上是山野村女,不过亦是少了些规矩,加之家里对她宠得厉害,脾性也养得差。
宣婴不过是一时图新鲜罢了。
后来,林家又出了事,那林姑娘又迁去外城。
傅玉珠以为林微姝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天长日久,宣婴也不会多记得了,除非林微姝肯咽下这口气委身为妾。可失了心性,宣婴也不会多惦念,那也不足为患。
傅玉珠没想到这位林姑娘还会重归社交场合!
林微姝会怎样想?
她一直和林微姝争宣婴,当初当然也使了些手段。
林微姝内囊不丰,她偏挑些需花钱的交际,知晓林微姝凑不足。宣婴领着林微姝一块玩儿,总替林微姝出份子钱。林微姝不好拒之,可来了几次便不爱来了,又觉得和宣婴相熟的好友应酬十分辛苦。
于是她也埋怨似说林微姝爱记气,不大方,心里不喜欢宣婴相熟朋友。
她暗暗揣测,安之知不知道?傅玉珠细思,觉得宣婴多半是知道的。宣婴没那么钝,也未必不了解傅玉珠的心意,这些贵女男女之间暧昧小拉扯他是懂的。身为一个男子,宣婴也是乐在其中。
男人不都那样儿?纵然择了林微姝,难道真指望心里便一心一意?
但宣婴爱拿捏架子,如若不是跟林微姝生出了什么嫌隙,他是不会真个和傅玉珠在一处的。
那时节,宣婴和林微姝却天天吵。
傅玉珠又借相熟朋友之口调侃,说宣婴如若娶的是傅玉珠,说不定两个还能想一想。傅玉珠为妻,林微姝做妾,指不定还能一双两好。偏偏宣婴要娶林微姝为妻,那就惦记不上傅玉珠了。因为傅玉珠性子骄傲,身份在哪儿,如何能屈从?
她不信宣婴没动心。
说不定一开始宣婴就指望两个都不撒手的。
不过宣婴前些日子真要纳林微姝为妾时,她又不开心了,却又不好面上露出来。
幸喜林微姝性子倔,竟也拒了。
哪怕是傅玉珠,也不得不承认林微姝性子确实十分倔强。
落难时不肯为妾,当初要与宣家议亲时,也未见林微姝对小宣侯柔顺相让。
比起那些媚视烟行,肤光如雪的美人儿,林微姝这样的更令傅玉珠忌惮。
有许多女子自负有几分姿色,靠着如花似玉身子,盼着勾着老房子着火。却不知这世间最不缺就是美人儿,任是如花似玉,挑花眼后抵不过利益二字。
她最忌惮的是宣婴对林微姝的那份真情。
念及于此,傅玉珠不觉紧紧攥紧手帕。
林微姝怎么就要重新归来了?如今是怎么呢?近些日子,原本已在社交圈子销声匿迹的女娘一个个又冒头。
卫兰是一个,林微姝是另一个。
正这时候,林微姝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