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小言里常见
到了次日,林微姝便赶去刑部大牢。玉娘已落罪,昨日作证之后,便又送回刑部大牢关押。
她刚入内,便被刑部大牢的阴冷气息裹了个严实。
与外头白日里的天光朗朗不同,这大牢深处暗无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呛得人鼻尖发紧。
值守的狱卒见是林微姝,知晓她是奉旨查案的女尉,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引路,低声道:“林女尉,玉娘被单独关押在西角的单间。”
林微姝微微颔首,跟着狱卒一道。
片刻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抬手打开了牢门。与周遭牢房的狭小潮湿、污秽不堪不同,这间单间竟颇为宽敞。牢房墙角放着一张简陋却整洁的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床头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那缕清冽的熏香便是从炉中飘出的。
玉娘坐在床沿,身上虽换了粗布囚衣,却依旧梳理得整齐,面色虽有几分苍白,却并无牢狱之灾的狼狈。
见林微姝进来,玉娘似有些不自在,连忙起身。
林微姝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昨夜公堂之上,你被押上堂时,沈睿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神色古怪,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其实沈睿昨日在公堂之上态度一直十分强势,口舌强辩,连带尹府尹也被压了风头。结果玉娘一做供,沈睿竟也没声音了,想来亦有几分奇怪。
林微姝来此,也是想问问清楚。
玉娘眼皮轻轻发颤,面颊恰到好处浮起几分惊讶,心下却浮起些前情回忆。
案发之前,沈侑来寻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侑,那般出众的容貌,那般温和的姿态,可玉娘却莫名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一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却道出沈珏计划,当真把玉娘吓了一跳。
公子很聪明,又会经营,时常在玉娘面前夸耀自己,又说沈侑是木头一般性子,不过出身好些罢了。
玉娘彼时是第一次见沈侑,不过她觉得沈侑似乎和沈珏说的不一样。
大公子温文儒雅,什么都懂,可却蕴而不露,只是不愿意太有锋芒罢了。沈珏那些以为极缜密的杀人计划,还有亲生爹娘打配合的不在场证明,早被沈侑了解得清清楚楚,被沈侑随口到来。
彼时这位大公子看着仿佛也不是生气样子,而是好似看着小孩儿胡闹,温润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道:“这件事情追究起来也没意思,玉娘,我也不欲因这些小事和弟计较。”
沈侑显得很宽容,语气依旧温和,说沈家已是多事之秋,家和万事兴,他不欲报官添乱。只是沈珏性子执拗,定然不会听劝,所以他要玉娘偷偷将此事告知沈睿,让沈睿来阻止沈珏。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提及见过他,免得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
他也没怎样威逼利诱,但仿佛有一种神奇魔力,令人不自觉顺从他的安排。
一开始,玉娘并未打算依从沈侑。
她可以将此事告知沈珏,可那时沈珏已然疯了,又害怕又愤怒。玉娘不好自讨没趣,怕吃皮肉之苦。自己阻之,说不准沈珏还会疑神疑鬼,疑玉娘不贞,私底下与旁人纠缠,出卖了他。
沈珏已然不理智,可大公子早有准备,由着公子如此行事不过是自讨没趣。
出了丑,见了官,这桩谋杀官司少不得会把玉娘扯进来。
思来想去,玉娘觉得将此事告诉给沈睿还真是个办法。
沈睿再不喜大儿子,大约也不愿意大公子这么被杀了。那时,玉娘觉得大公子虽心思深些,却也是个厚道人。
可现在,玉娘当然也不会这样想了。
林微姝未寻她作证时,她并未混监,入了夜,她在这小单间被人勒住脖子,险些被生生勒死。
关键时刻,倒跳出来个大汉,咔擦一下把杀人了结。
救她之人咧嘴一笑,只说道:“玉娘,大公子爱惜你性命,救下了你,也是让你好生作证,说出事实真相。”
这让玉娘怎想?卫国公府的大公子不似别人以为那般软弱无能,私底下阴养死士,暗中谋划。
玉娘以为沈侑厚道,是以为沈珏是沈睿亲儿子。把杀人计划告诉沈睿,会让沈睿管教一下儿子。
可沈珏是汪氏和沈安之子,沈睿恨如眼中钉,肉中刺。知晓了沈珏这个杀人计划,沈睿顿也生出些凶狠念头。
那无疑给沈珏送了张催命符。
玉娘一开始也未想通如此关窍,她在公堂之上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日窥见沈睿杀人,她也吓了一跳。
只是虽非假话,玉娘也没把话说全。
虽然一开始错赞沈侑宽厚,但知晓沈睿的杀人动机,玉娘便将这些事都想通透。
她愈发觉得沈侑可怖,杀人不见血,报复心也很重。
如今林微姝却偏偏问及这桩事。
玉娘不知晓这林姑娘是否当真跟沈家大公子十分亲密,不过她肯定不能说什么,是故她迟疑道:“林姑娘,您说什么?我,我从前从未见过沈家大爷,亦不知他为何奇怪看我,彼时公堂之上,我也未曾留意别事。”
玉娘面上流露几分无措之色。
她不松口,林微姝却是可以自己猜:“这桩案子里,沈安对时间十分敏锐,是因他和沈珏合谋,为沈珏谋杀打掩护,所以十分留意时间。”
“而沈睿呢,他同样很留意时间。其实大夫人和他夫妻多年,彼此见早没什么兴致了。可是案发当日,他却刻意去韩氏院中,又让与他饮宴朋友一并同路回家,并且将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他若只杀沈珏,没必要如此。他是故意做不在场证明,而他知晓这桩不在场证明能成功,必然是他早就知晓沈珏的杀人计划,是故加以利用。”
“知晓沈珏计划的,有汪氏沈安,沈珏本人,还有玉娘你。汪氏和沈安,自然不可能外道,可玉娘你却有可能说给别人听。”
“譬如,你不愿意闹出人命,盼着沈睿阻一阻。”
“所以沈睿见着你出面指证,顿也是消了狡辩心思,说不出话,是不是?”
林微姝是猜,可也猜得是八九不离十。玉娘听着,倒也生出佩服心思,心忖怪道林微姝年纪轻轻的,就能得董太后赏识,被封女尉。
可玉娘脑袋仍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林微姝猜错了,并没有这回事样子。
房间里熏香缕缕,香气萦绕,玉娘面颊也泛起了熏熏慵懒之意。
她和气说道:“林姑娘,你便是心思重了些,心里只顾着念着案子,什么都要多疑几分。”
看着玉娘一副林微姝自己想多了的样子,林微姝为之气结。
林微姝不甘心,暗暗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打量四周:“玉娘,你这居处倒是十分整洁,又有熏香。若无人帮你打理,何至于这般优待?若你什么都不知晓,难道不奇怪竟有此优待?其实便是你不说,我亦能去查一查。”
她亦能查出帮衬玉娘的靠山。
谁想玉娘竟也能圆。
她面颊生出几分讶色,无辜瞪大双眼:“难道不是林女尉替我安排?你不是说我虽有罪过,但一多半是因沈珏指使,并非本心。又访得我平素行事和善,并不欺凌人,而且常常劝说沈珏收敛。你说,只要我出来作证,还能戴罪立功,替我求情。”
“难道不是林女尉怜我,所以如此安排。”
玉娘不愧是迎春阁红伶,一番言语,当真堵得林微姝说不出话来。
林微姝也没想竟得了个靠山竟是我自己的结论,一时语塞。
房中熏香味儿有点重,林微姝不好继续呆着,便也告辞。
她转头问了牢头,牢头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又唤来底下狱卒。狱卒和颜悦色表示,主要还是看林微姝的面子。
谁不知晓林微姝拜师辛娘子,又得董太后的看重,因此当了女官。
辛娘子十分重视女犯人权,还给流放女眷送些药物衣裳。那下面之人自然投其所好,把玉娘安排得妥帖些。
林微姝知晓这分明是在应付自己。
她打小混迹县衙六房,对这些弯弯绕绕清楚得很。甚至牢头这问什么都不知道,刻意唤下面人来询问的姿态也极大可能演给自己看的。
不过人家这般言语,林微姝也知晓问不出什么,只说善待女囚也罢了,还用熏香就过了,至少把香炉子给扯了。
那味儿也熏得林微姝不是很舒服。
牢头亦应承。
林微姝虽未查出什么,却并未放松,身躯反倒更加绷紧了几分。
她感觉到一个对手,那对手行事缜密,无孔不入,设局滴水不漏。林微姝虽不知晓这个对手是谁,究竟是男是女,却知晓对方确实存在。
离开刑部大牢,她心思重重,也未拐去正街搭辆顺路车回去。
林微姝只想走几步路,将自己脑子里思绪捋一捋。
不知是否因玉娘房中熏香味儿太重了,她脑子不大舒服,林微姝忍不住伸出手指揉一揉。
这时节,一条手臂伸出来,将林微姝狠狠拽入一旁小巷。
林微姝先是一惊,待借着巷中微光看清楚对方时,林微姝更惊讶。
是沈侑。
眼前沈侑似乎也跟平时不一样,沈侑平素爱着素色衣衫,十分温润秀雅,颇有出尘之气。而今他却一身华丽衣衫,容貌颇为美艳。
他像那些小言情节一般,将林微姝按在墙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