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像山

第26章 像山

磨蹭着回到县政府大楼后已是下午六点,迈上三楼台阶时,常风主动邀请,“来我办公室,一起吃晚饭啊。”

他如此阔气的请吃泡面,杨又没忍住笑意,说:“你先去准备,我们去拿碗筷。”

这句“我们”让陆敬尧心里很是受用,瞬间觉得怎么着都行。

两人回到自己那间屋子,落日余晖渐淡,斜斜铺在地面上,瞧着很美。

杨又跪在气垫上,伸手在鼓鼓囊囊的背包里一阵翻拣,找出一次性餐具,她拿了三套,催促陆敬尧走,陆敬尧让她先走,说是要抽根烟。

“好,那你抽完了就赶快过来。”

陆敬尧已经掏出烟盒了,闻言笑起来,“怎么,舍不得我?”

杨又摇头,认真道:“泡面煮得快,一会儿坨了不好吃。”

“嗯,也算是关心。”

杨又:“……”

她见不得陆敬尧总在嘴上占便宜,仍是摇头,“不关心,我只是礼貌罢了。”

陆敬尧顿了下,指腹捏着烟的滤嘴转,沉沉看她。

很好,越来越会气人了。

点燃的瞬间,他脸颊微微凹陷,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气,烟雾搅和在光里,使得他分外模糊,但不是那种冷感的模糊,反而是暖融融的。

冷言冷语过后,杨又多少还是要看看他脸色的,好及时调整策略,是继续挑衅,还是及时服软,她一清二楚。此刻却不一样了,她鼓了鼓脸颊,有几分得意,慢悠悠转身,一蹦一跳着出去找常风。

她头发有些乱,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还翘起来,被光线染得分外柔软好看。陆敬尧注视着那道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视线,他斜斜站在窗边,往下看,看着看着,忽地笑了笑。

常风在外边儿风餐露宿惯了,煮个泡面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意思,就这么一小会儿,水都快烧开了,听见动静,他眼也不抬地招呼杨又快来帮忙。

先放面饼,再放调料包,最后用筷子搅了搅,常风问:“你老公呢?”

杨又:“抽烟。”

“你们两口子去墨脱干嘛?”

眼下只有两人,常风不客气地撞了撞杨又肩膀,脸上就差写“八卦”二字,他是真挺好奇的,这两人关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挺微妙。明面上有争吵,有矛盾,可一些细枝末节里,又透露出几分亲昵。

“旅游啊。”杨又把一套一次性餐具递过去,“要不要用这个,免得洗了。”

常风接在手里,一边撕包装袋,一边吐槽:“口口声声说是朋友,连句实话都不跟我透露,亏得我还带你去看丹霞。”

杨又无奈,“真是旅游。”

“嘿,我先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忽悠人。”常风皱眉,压着声儿问:“诶,你们俩上次是为的什么吵架,我都忘了,只记得你哭的要死不活的,他呢,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往事被翻出来,多少都有些尴尬,杨又脸热,别扭道:“也没什么。”

常风闷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问:“你出轨了?”

“……怎么可能。”杨又瞪大眼睛,“你别瞎说。”

“啧,咱俩什么关系,你别瞒我,要真出轨了,我替你遮掩。”

“……真!没!有!”

“那…是他出轨了,然后你离家出走?”

杨又脑回路也挺新奇,顺着话头追问:“你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要出轨的那种人吗?”

常风嘿嘿笑了几声,“这、这我不好说。”

杨又一瞬不眨地盯着他表情看,然后了然移开。

男人都一样。

两双筷子同时伸进锅里搅了搅,又同时停下。沉默几秒,常风开口:“你们俩不是感情不好嘛,怎么还一起旅游了?”

锅里泡面咕嘟咕嘟地响,香味溢满整个办公室,杨又垂眼盯着,俨然一副被香迷糊了的样子,脑子里却在认真想着。

她说:“他欠我的,所以…算是补偿吧。”

这不像是敷衍,常风抿了抿唇,正要再细问,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身影,他闭口,往旁边挪了挪保持距离。

陆敬尧进来后就跟个大爷似的,拖了把椅子,敞腿坐下,他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两人身上。

“怎么了?”

杨又不说话,心情看起来很一般。

常风笑呵呵的,说没事,然后用筷子挑起面,拨进碗里,“好了好了,快吃,千万别客气。”

他起身,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前坐下,开始吸溜个不停。

“你先过去,我捞好端过来。”陆敬尧对杨又说。

杨又走神顿了两秒,这才起身搬椅子,搬了两把,她动作慢,陆敬尧把面端上桌还等了等。

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自然能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淡淡瞥了眼埋头苦吃的罪魁祸首,想着一会儿要如何逼问清楚。

三人吃到一半,楼道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男人们交谈嬉笑的回声荡来荡去,听不清在讲什么。

那声音越逼越近,常风蹭一下站起来,小跑至门口截停那一伙人。

杨又回头,看见四个男人,一个戴眼镜,格外地瘦,看起来很斯文;一个长头发,不羁地披在肩上,另外两个没什么特点,但背上背了乐器,是吉他和手风琴。

和常风打完招呼后,四人先后往里探了眼,点头示意。

杨又有些害羞,她看了眼陆敬尧,浅浅笑起来。陆敬尧站在她旁边,手掌撑在她身前的桌面上,他表情淡淡的,姿态放松,同样点了下头。

篝火晚会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举行,桌子均被推到墙角,中间空地上有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杨又跟着陆敬尧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戴眼镜的那个男人高高举起一把椅子,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那把本就发朽的椅子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木头。

木头被扔进铁皮桶里,长发男人手里拿了一瓶汽油,他往里倒了点,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火舌骤然窜起,翻涌着。

与此同时,外头天色暗了下去,只余一丝朦胧的微光,是悬在深蓝天空里的月亮。

大地陷入一种旷远的静谧中。

这间会议室却热闹极了。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黄油油的蜜色,隐隐流动。他们笑着围站在一起,伸出双手取暖,轻松又惬意。

嘴唇或动或笑,天南地北地聊。几人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城市出发,最终的目的地都是西藏,缘分使然,相遇在石油小镇。

杨又安静听着他们对话,了解到长发男人原本是一个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日复一日地拍摄妆容精致的女明星,终是心生倦怠,于是毅然辞职,转而拍摄粗粝自然的山川湖海。

而眼镜男的职业更是让她大跌眼镜,他居然是唱摇滚的,此行是应朋友的邀请,去往拉萨的一间酒吧驻唱。

常风来了兴趣,“哪个酒吧?”

“蜉蝣。”

“蜉蝣。”常风喃喃重复了一遍,眼里跳动着火焰。

杨又惊奇发觉他略显沧桑的脸,像被注入了一股年轻的力量,充满激情与活力,若有似无的,还有一丝稚气单纯,她不自觉地笑起来。

另外两个背着乐器的男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从成都出发,用音乐做伴,穷游到此。

应该是没有人提议的,也没有什么节点,音乐自然而然地响起,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流淌。

《贝加尔湖畔》用手风琴演奏出一种宿命感,琴声清冽绵长,淡淡的忧伤如水一般漫过心尖,杨又仿佛看见清澈碧绿的水色浸盈着西北的苍凉。

多少年以后,物是人非,或许真会绿草如茵。

她平静地想着过去,也想着现在。

杨良华是一个谨慎小心的父亲,或许是因为疼惜女儿早早就没有了母亲,他对杨又的教养方式格外保守,他亲手打造了一座精致的笼,对她疼惜入骨,悉心娇养。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她骨子里没有叛逆的基因,她从未感受到束缚,也从未想过要飞出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她乐于享受这份父爱,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然而,然而……

此情此景,从来不在她的想象中,但就这么奇妙的发生了。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

这段旅程的初衷是为了折腾陆敬尧。杨又对自己折腾人的能力很有自信,可折腾一个人很累的,恨一个人也很累。如果是纯粹的恨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她对陆敬尧……

他像一块儿石头,硌得她生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份量,沉甸甸的。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满心拘束,面对这些她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的男人,她本能地有点怵,也本能地粘在陆敬尧身后。

依赖上这样一个男人,叫她怎么办。

一曲结束,再又一曲。

没有乐器,只是清唱,吉他放在一边,面容明明灭灭,男人嗓音低沉暗哑,英文发音不那么标准,像在低诉,听得人安静而美妙。

好的音乐能让人失语,每个人的心都好像沉了下来,耳朵里只听见柴火爆裂的声响,如落雨敲窗。

杨又转脸看向窗外,陆敬尧的侧脸贴在山的轮廓上。

他格外敛然,像山。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放假格外忙,等我缓缓,会规律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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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墨脱[公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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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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