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豪赌 那只金
那只金毛只是轻微的骨裂,不需要动手术,医生说让它静养慢慢恢复就好。隔着笼子,杨又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瓜安抚。
医生在一旁问杨又什么时候将狗带走,杨又看向在门口抽烟的陆敬尧,一时做不出决定。
她说:“我得回去商量一下,先在这儿寄养几天可以吗?我预存一点费用,到时候麻烦您多留心它的情况。”
“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杨又几次想开口,最终都作罢,满腹心事使得她神情恍惚。
下车前,她终于鼓起勇气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格尔木?”
“我以为你会想要待在格尔木。”陆敬尧回答的很快,语气也是不冷不热。
杨又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张口就问:“我吗?我没有想留在格尔木啊,所以问问你有什么安排。”
陆敬尧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瞬,“那明天就走。”
“可以带上那只狗吗?”杨又眼眶里盛满了期待,再次恳求到,“可以吗?”
她是真的想将这只狗带走,但又摸不准陆敬尧的意思,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杨又是打算跟他死磕到底的,但这样吵架总归不好,能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最好。
陆敬尧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一声,他不讲明,面无表情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留下一头雾水的她坐在副驾驶。
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一辆辆汽车被照出冷硬的金属质感。杨又打开车门,迟疑了一秒,又关上,她窝在副驾驶叹息。
她想了好多好多,过去与现在交织成一个迷茫的未来。
车里温度适宜,杨又看着前方思索一番后,眼神开始涣散,她蹬掉鞋子,蜷缩在座椅上小憩,这一觉睡得很香,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床上,身边是陆敬尧。
他也睡着了,睡着时连眉头都微微蹙着,杨又偏过头,视线锁定在他脸上,这样纯良无害的陆敬尧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杨又看得脖子泛酸才移开目光,她眼睛眨巴几下,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与此同时,陆敬尧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又沉静,像一汪深潭,让人不敢直视。
他想试试杨又到底会怎么选,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格尔木的天终于放晴,随之而来的是西北地区粗粝又干燥的烈风。
陆敬尧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离开格尔木,反而闲适的留了下来,整天神出鬼没的,回到酒店后就闷在房间里抽烟。
杨又问过他,他只说让那只狗恢复的好一点再走。
这很不像是陆敬尧的风格,杨又对此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每天都会去宠物医院跟那只金毛待一会儿,培养培养感情。
至于常风,他的行踪杨又更是搞不清楚,反正吃饭的时候他会准时出现,风卷残云过后又会消失。
杨又再次接到了江知牧的电话,这一次他没劝她,只说:“我们出来好好聊聊。”
出来?杨又心下一紧,结结巴巴问:“你、你在哪儿?”
“格尔木。”江知牧停顿一下,“在酒店门口。”
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她当下糊涂到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居然没怀疑他是如何来的,只是想着不能被陆敬尧发现,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杨又不想跟他见面,“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聊陆敬尧。”江知牧说。
“他有什么好聊的,如果我想知道的话,自然会问他。”
杨又觉得江知牧变了,他比以前咄咄逼人了,她便也竖起防御,语气冷硬了几分,“相比之下,我应该比你更了解他吧。”
“应该?”江知牧抓住这一漏洞,“看吧,你自己都没信心,你了解他多少?你能保证你了解的他就是真实的他吗?”
杨又哑口无言,“可是……”
“不用可是,又又,让我来告诉你真实的他,他以前是……”
说到这儿,江知牧忽然停下,他放了一条极具诱惑的饵,然后耐心等着。
“他以前是什么?”杨又攥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我不逼你,但你考虑考虑,我们见面说。”
江知牧挂断了电话。
杨又庆幸陆敬尧不在,但又遗憾他不在,如果他在的话,这个电话她百分之百不会接,也就不会将自己置于这种两难的境地。
虽说问心无愧,但想到背着他去见别的男人,谈论的事情或许还涉及到离开,她无论如何也心有不安。
按照以往,这个时间点陆敬尧快回来了。
杨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悄悄往下看,街边确实停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看见不车牌号,但杨又很确定里面坐着的就是江知牧。
时间是5点43分,杨又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在6点之前陆敬尧还没回来的话,她就下去把这件事说清楚。如果陆敬尧回来了她就不去了。
5点51分,铃声突兀响起,杨又满是愕然,是陆敬尧打来的电话。
“喂?”
“我今晚会晚点回去,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杨又目光呆滞,落在一处,“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
“嗯。”杨又扯了一个陆敬尧看不见的笑,支吾道:“我,那你注意安全。”
“好。”
“又又。”电话挂断之际,陆敬尧忽然再次出声,语气有点沉,压得杨又心中一滞,她听见他问:“你知道墨脱在藏语里的意思吗?”
杨又心绪不宁,“我、我不知道。”
陆敬尧低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犹如耳鬓厮磨,杨又被烫得面色绯红,她觉得陆敬尧是故意这样笑的,笑的那样蛊惑人心。
“墨脱,在藏语里是隐秘的莲花圣地。”
陆敬尧缓缓说:“我带你去,好不好?”
“……好。”
杨又被这一番话搅得糊里糊涂,外套都没穿就下去了,她走到那辆白色越野旁,果然看到了坐在车上的江知牧。
江知牧倾身推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就在这儿说。”杨又怕陆敬尧会突然回来。
江知牧愣了下,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外面凉,你先上来,我们车上说。”
杨又想着也好,站在外边儿很容易被人看见,她丝毫没有怀疑,弯腰上车,关门的瞬间,车子便窜了出去。
“你……”杨又不可置信,表情震惊。
江知牧安抚道:“去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完我再送你回去。”
江知牧把车开出市区,停在一处荒漠之上,天色渐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
“说吧。”杨又率先开口。
“说什么?”
“……我要回去。”杨又不愿再费口舌,冷淡看他。
“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叔叔留下的财产他一分都拿不到。”江知牧抛出承诺,“你只需要跟我走,我会带你去国外,这里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你会忘掉他,重新开始就好。”
“忘掉他?重新开始?”杨又轻呵了声,转眼看向别处,她半天没接上话。
良久,杨又发问:“你这么帮我的原因是什么?”
“我后悔了,后悔当时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出现在你身边,我现在要补偿,我要带你走。”
“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要补偿?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杨又刨根问底。
江知牧明白过来。
女人爱听的不过就是那句话。他说:“原因是我爱你。”
杨又轻笑出声,“爱我?”她摇头,“可是我不爱你。我今天之所以出来见你,不是因为想跟你走,而是因为陆敬尧,我想知道他的过去。”
“你告诉我吧,关于他的过去。”
她的神情那样认真,江知牧看在眼里,嫉妒得想要发疯,他不过是晚了几个月,怎么就错过了那么多。
“陆敬尧不过是一个烂人,十足的烂人。”
杨又喉咙滚了滚,没阻止他发泄。
“他强迫你做了不少事吧?”江知牧唇角噙着淡淡的讽笑,他眉头拧起来,表现出不理解,“这样一个人,你居然想要了解他,了解透彻后为他开脱?”
杨又别开眼,嘴唇动了动。
“你可以告他的。”江知牧伸手,克制拍了拍杨又的肩膀又收回,“又又,你太心软了,这样是不行的。”
“你难道就不恨他?”
杨又转脸看向江知牧,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变得好遥远,这种遥远让杨又格外有安全感,她不回答恨不恨,只说:“可我很依赖他。”
她从未跟别人透露过,说出来的瞬间像卸下一个重担,却也开始惴惴不安。
不能让陆敬尧知道,一定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仿佛只要被他洞悉分毫,自己就满盘皆输。明明他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对她肆意妄为,她怎么可以荒唐地依赖他。
她的骄傲不允许。
江知牧轻拍方向盘,过了好半天才问:“真的不跟我走?”
“嗯。”
“即使……”他刻意停顿两秒,转头看着杨又,带着一丝试探问:“即使他杀过人你也要依赖他?”
杨又的第一反应是麻木,麻木到浑身无力,明明这么清晰的字眼,但她的感官像被无形堵住了,她听不懂“杀人”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说什么?”
万物被罩上一层黑幔,仅靠车里微弱的指示灯光照亮一隅,杨又稳着心神又问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声线在发抖。
江知牧语气不屑,“陆敬尧的底细你知道吗?他以前在国外做雇佣兵的,什么脏事没做过,穷到去卖命,这种禽兽,你居然还依赖他,他现在是对你有兴趣,往后呢?”
往后?杨又当下想不到往后,她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连同着失序的心跳一齐要摧毁她。
“他是坏人,你要跟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同流合污吗?”
江知牧嗓音飘忽着,他宛若一个神明质问杨又,问她要不要和坏人同流合污。
“我……”杨又说不出话来,呢喃几声,泪水汩汩而下。
陆敬尧的身份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到只会在电视剧或电影里才会出现。
回想以往种种,他的眼神,他的敏锐,还有那两个外国人……
杨又抬手捂住脸,闷声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
“回酒店。”
江知牧气结,“你还要一错再错?”
“我要考虑一下。”
杨又攥住袖口擦眼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陆敬尧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从始至终都没伤害过她。
杨又做不到背着他和与他们婚姻关系无关的第三个人联合起来对付他。
“你要考虑什么?”江知牧明显没了耐心,嘴里接连发出几道嗤声。
这让杨又感到难堪,她推开车门下车,把苦劝她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杨又疾走几步,开始跑,她在荒漠上的背影孱弱又孤独。
江知牧追上后将她抱进怀里,“又又,你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的。”
杨又死死扣住他的臂膀,几乎哀求着说:“我要回酒店,你别管我了。”
夜里风大,声音被吹散,杨又呜咽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路,她躬着身体往前蹿,几次都被江知牧拉了回来。
身体相—撞紧贴在一起叫杨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本就穿得少,夜里气温骤降,很快就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江知牧将她身体微转,听着她的哭声,心乱如麻之下,他低头用嘴唇挨蹭她脸颊。
黑夜里,杨又猛地睁大双眼,她缩着脖子扭脸躲,疯了似的在江知牧脖子上抓挠,直至他放开,她才扑到地上干呕。
江知牧也慌了,他过于心急,连忙安抚,“又又你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些字像凌乱的代码一个个往杨又脑袋里蹦,她听得头皮发麻,缓过那阵恶心后,才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无尽的马路像一棵救命稻草,杨又刚跑上去就看见了陆敬尧,他正往这边走来,汽车前灯惨白刺目,勾出他凌厉的身形。
夜色将他的脸浸得冷冽阴郁。
杨又擦了擦脸,跑过去一头栽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