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完整的夏天 陆敬尧
陆敬尧对杨又并不都是有求必应。她平时很少吃辣的,那次火锅后,第二天就长了溃疡,折腾了一个星期才好。后来再叫陆敬尧带她去,她央求了他好久,他都不同意。
杨又以为他是怕被杨良华责怪,便说:“我爸忙得脚不粘地,他根本都不知道我去吃火锅了,也不知道我长了溃疡,你别怕。”
“不是这个原因。”陆敬尧眉头拢着,漆黑的眸子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他总是这样。
杨又还仰着头,清澈地看他,她怀疑,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样貌,想着想着觉得好笑,便往前迈了一步,面对面地挨他很近。
陆敬尧像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整个人一僵,然后往后退,他眼睛盯着地面,彻底将她赶出视线范围内。
他的回避和内敛让杨又觉得有趣。很多次,她都在怀疑初雪那天看见的那个散漫男人和眼前的这个保镖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又双手背在身后,她没再继续进犯,只说:“我这次不点中辣了,点微辣可以吧?”
“不行。”陆敬尧言简意赅。
杨又咬唇。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她说:“你不听我的?”
“听你的。”陆敬尧回。
明明是陈述句,杨又却听出了一丝嗤然,但看他一副沉敛的样子,她便当是自己听错了。听错了也生气,她悻悻朝外走,不理他了。
新学期开学,杨又跟陆敬尧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很多,因为课业繁重,她放学后也没多少时间用来玩乐,吃完饭洗完澡后,便一心扑在家庭作业上。
陆敬尧跟个隐形人似的,回头是看不见的,得要叫几声哥哥才会出现。杨又没有叫他的理由,但还是会叫,等人出现后,她就说:“你去睡觉啊。”
她不知道的是,陆敬尧本来已经躺床上了。活生生将人叫起来,只是为了让人去睡觉这种事儿杨又干的不少。
有一次,各科老师跟商量好了似的,疯狂布置家庭作业。杨又捏着那七八张卷子,气得眼睛发红,叽叽咕咕吐槽了一阵儿,还是得坐下来写题。
写到十二点,她把笔一扔,下楼去找陆敬尧,她敲他房间的门,隔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陆敬尧穿得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内。
他身量挺拔宽阔,几乎要把房间里散发出来的暖光遮挡完全。杨又忽然失语,心脏砰砰地加快速度,她觉得他像一片乌云,一点点压在她身上。
“没什么。”杨又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恰好撞上他毫无遮掩的眼睛,他像在细细端详她,这个发现让杨又怔了一下,再想细看,他已经回避了。
她问:“你还没睡?”
“没睡。”
杨又长舒一口气,“你等我一下。”
她上楼回房间,把桌上的卷子本子往怀里一揽,通通抱了下来。
客厅里,杨又说:“一个单词抄三遍,抄到五单元就可以了,这是我以前写的,你看,你尽量写得跟我像一点。”
陆敬尧微不可查抬了下眉,慢吞吞拿起笔开始抄单词。杨又也不催,埋头写最后一张卷子。
沙沙的声音飘荡在安静的夜里。
陆敬尧忽然开口:“你……”
“嘘。”杨又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她悄声说:“我们小声一点,别把陈阿姨吵醒了,要是被她发现的话,她会告诉爸爸的。”
陆敬尧点点头,不再开口。
杨又问:“你要问什么?”
“没什么。”
杨又嘟了下嘴,解释说:“这些单词我早就会写了,抄来抄去的只会浪费时间。”
“嗯。”
陆敬尧的侧脸在灯下勾勒出好看的线条。卷子已经快写完了,杨又分心在他身上,眼睛不自觉往他身上落,他的睫毛看起来好软,在眼睑下方落了一片浅影,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喉结、他的手……都很好看。
杨又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画,自诩审美不错。所以,她完全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在看陆敬尧。
至于其他的,她没想过。
她问:“你几岁了?”
“几岁?”陆敬尧说:“你猜?”
“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
“二十三。”
“那很年轻。”
“你还太小了。”陆敬尧说。
“小吗?”杨又说:“十六岁不小了。”
“也是,在古代都能结婚生孩子了。”
杨又没忍住笑了几声,她觉得陆敬尧身上还是有点幽默细胞的。
冬天格外绵长。
陈阿姨忙完自己的事早早就休息了。杨良华时常不回来,即便回来也很晚。父女俩一个星期见不了几次。在这样的环境下,杨又不可避免的越发依赖陆敬尧。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房间里的灯熄得最晚,但无论什么时候,她叫几声哥哥,陆敬尧总会出现。
周五放学,杨又刚出校门就看见陆敬尧了,他一身黑衣,倚在一颗树下等着。杨又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大概意思是别跟着,她要和朋友去逛街。
陆敬尧当然没听她的话,不过也没做得太过分,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着,那闲散劲儿更像是他在逛街。
杨又不时扭头瞥他一眼,见他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也就不再说什么,安心跟着同学在商场里晃悠,只是买东西时,她总想着多买一份偷偷塞给不远处的他,奈何没有机会。
路过娃娃机,同学看上了一只粉色的小猪,信誓旦旦要将它带回家。杨又也凑过去看,不过她就是看看罢了,因为知道带不回去,她连尝试都懒得尝试。
同学还要奋战一会儿,杨又转身进了一家书店里,围着书架走了几圈后,她随手拿了本名著去结账,一出门就看见同学高高兴兴地拿着那只粉色的小猪在向一个男人道谢。
杨又眼眸骤然缩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近了才发现陆敬尧手里还拿着一只灰色的小象玩偶,她淡淡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转而摸了摸同学手里的那只小猪。
陆敬尧识趣地退到后面,装作只是过路的陌生人,继续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天晚上,杨良华回来的很早,不到八点就坐在了客厅里,父女俩说不完的话,杨又毫不避讳地跟他讲自己收到了情书,又讲班上男生女生之间的八卦。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那时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所以表现得大大方方。
还气愤说:“我的消息一点都不灵通,别人都分手了我才刚听到别人谈恋爱的消息。”
逗得杨良华哈哈大笑。
杨又见他笑得开心,滔滔不绝还要讲,被杨良华强制赶上楼睡觉了,说是明天再讲。
浴室里,杨又脱掉小背心,对着镜子看,看着看着竟然红了脸,她只长了一点肉,像个小桃子。她叹了声,磨磨蹭蹭洗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杨又耷拉着眼皮往床上趴,眼睛快要闭上的瞬间,赫然发现一只灰色的小象玩偶正在冲自己笑。
心里有一丝一丝的东西在流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她扭头不看小象,抿住唇角往窗户的方向看。片刻后,还是笑出了声。
她好期待暑假的到来啊。
放暑假那一天,杨又在校门口没有看见陆敬尧,她觉得有一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仍旧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一路上,她都在计划着这个暑假要怎么度过才好。
这样满满期待的情绪在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彻底消失。正午阳光毒辣,皮肤被晒得发烫,她毫无预兆的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身体机能完全失灵紊乱,甚至打了一个寒颤。
门廊下站着的是一个新面孔,他对着杨又鞠了一躬,又说了些什么,杨又一句都没听清,神情恍惚地回了房间。
陆敬尧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杨又原本的计划全部泡汤。
这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无聊夏天。
时光流动的速度是恒定的,人的改变可能只是一瞬间。杨又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她不再跟杨良华分享那些关于情窦初开的青春八卦了,她绞尽脑汁地将话题尽可能往无厘头的方向引。即便是杨良华主动提起,她也会装成一个糊涂蛋糊弄过去。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可又有一点不一样了。
陆敬尧再次出现是在三年后。
那是大一的暑假,杨又的生活庸常又无聊,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吃完饭和狗狗玩一会儿,累了她就拼拼图。
下午时分,院子里光线刺眼,一眼望去,使人看不真切。热浪被冷气阻绝,杨又拉回思绪,开始静下心来完成手里的拼图。
等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就看见了门廊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再回来时,她已经褪去了懵懂。
杨又看着他的侧脸出神,他晒黑了许多,身量倒是还和以前一样,瘦瘦的,但并不羸弱。
那天是7月13日,是暑假里平常的一天,是夏天。
杨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门廊将院子框成一副画,画里的那个男人侧身站着,头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绵长炎热的夏日午后,一束光斜打在他身侧,他明朗得晃眼,像罩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浮华。
他的出现令夏日意乱情迷。
杨又始终觉得陆敬尧欠了自己一个夏天。然而,他又在夏天出现了,像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又提起了笔墨娓娓道来。冥冥之中,相隔了三年的两个夏天再次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夏天。
就好像他一直在,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他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夏天,她不再耿耿于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