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坠落与飞翔 佛寺是
佛寺是石砌的,估计有上百年了,浮雕纹样、神像五官的眉眼在风雨里变得漫漶,殿宇前堆着大小不一的石条石块儿。
陆敬尧说他们之前在这里休整过,那就意味着安全,杨又终于松了一口气。
四下里僻静无人,她跟着陆敬尧绕到寺庙背后,看见了那条叮咚作响的溪水,清凉感扑面而来。
这一路上都被汗水泡着,陆敬尧反手拎住后领,干脆利落地脱掉衣服,他蹲下身,捧水往身上浇,杨又挨在他旁边,溅了一脸的水,她无暇顾及,抱着他一条胳膊,担心道:“有点发炎了。”
“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陆敬尧抹了把脸,说:“不过瘾,我要洗个澡舒服舒服。”
他搬来几块儿石头码在沟里,勉强将水流隔断,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别洗了吧,你伤口不能碰水。”
“不碍事。”
雨林都熬过来了,这点怕什么。陆敬尧不听,解开拉链褪干净,接着便半躺进水里,他闭着眼喟叹一声,面容格外平静。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帮我看着点儿人。”
“你也有害臊的时候?”
陆敬尧睁眼,要笑不笑的,“你舍得我被人看?”
杨又失笑出声,“看了就看了,难不成要别人负责?”
“我是怕别人缠着我负责。”
“自恋。”
脚边长了一丛灯芯草,一根根笔直圆细,杨又拔了一根捏在手里,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见他表情促狭,她把灯芯草伸进水里,挑了挑。
陆敬尧低眼看看他,又抬眼看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一会儿真有人来就尴尬了。”
“时间还早呢,村子里人估计还没起来,不会有人的。”
“主要是有前车之鉴。”
“什么前车之鉴?”
陆敬尧同她讲了之前沃伦在这里洗澡并遇见珍宝的事情,杨又表情复杂,“那得多尴尬。”
“所以你帮我看着点儿。”陆敬尧说完又啧了声,改口道:“算了,不会有人。”
“怎么又确定没人了?”
“稻子熟了,用不着再灌田了。”
杨又觉得挺有道理的,点点头,曲腿坐在有些湿濡的草上。
“你要不要也洗一个?”陆敬尧问。
“不用。”
“不是挺爱干净的嘛,现在怎么变邋遢了?”
好烂的激将法。杨又别开头不理他,她看着远处金黄的稻田,薄雾还未散尽,缠绕在田垄间缓缓地流动,这样的清晨让人心静。
陆敬尧还不死心,“下来吧,洗了会舒服一点,待会儿我们睡一觉,等睡醒了他们差不多也就到了。”
“他们接你走,那我呢?”
“郑直会带你离开。你回家,在家里等我。”
杨又眼睛红红的,下巴挨在膝盖上,一瞬不眨地看着水里的男人,她劝不动他,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难过与不舍,非常纯粹的难过与不舍。
“下来,嗯?”
杨又吸吸鼻子,脱掉鞋,挽起裤腿踩进水里,陆敬尧的手像条鱼似的游过来,他捏住她脚趾头,指腹探向脚心,“走了那么久,没起泡吧?”
“没有。”
陆敬尧偏头看,说:“红了。”
杨又不怎么在意,纤细的水流绕着小腿溜走,凉意丝丝挠着皮肉,有点痒,她交替腿蹭了蹭。
“外套脱了吧,捂着不热吗?”陆敬尧圈住她脚踝,猛地往下拉,踩在他的锋芒之上。
“你……”杨又差点被拽下去,她紧紧抓住那从灯芯草,嗔怪道:“别闹了。”
挽起的裤腿湿了一截,陆敬尧说:“里面不是穿了裙子,干脆就脱掉好了。”
他一点一点地挑战她的耐心,要她分寸失守,杨又笑起来,慢吞吞脱了那件迷彩外套,白色的吊带睡裙黏在身体上,有细风吹来,料子微微鼓胀。
她弯腰,几乎贴着双腿,将手臂伸进水里划了划,接着拎起陆敬尧那件橄榄绿的t恤洗了起来。
陆敬尧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这么贤惠?”
“不贤惠。”杨又说:“就这一次。”
“往后就不管我了?”
“往后有洗衣机。”
陆敬尧乐得不行,她认真洗着,他偏生要捣乱,舀水往她领口里灌,杨又被激得呼吸一滞,她把湿答答的衣服扔他脸上,正要笑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进水里。
笑声变成了惊呼。
“混蛋。”杨又抹脸,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你怎么这么坏?”
陆敬尧嘴角噙笑却不说话,手在水里*作,没两下,水淋淋的裤子扔上岸。
“凉不凉快?”他问。
“嗯。”杨又扶着他肩头,假意别扭道:“还行,一般般。”
陆敬尧吓她,“完了,后边儿来人了。”
杨又瞬间脸色大变,缩着肩膀往他怀里钻,“怎么办?”
“骗你的。”
“……你真的很烦人。”杨又试图推开他,没成功。
陆敬尧埋首,贴着她脖子往*,他的一只手顶在她后背,她丝毫动弹不了。某个瞬间,杨又觉得自己被一株温暖的水草给缠住了,她一边贪恋,一边怕逃脱不了。
“你……你理智一点。”杨又是真的怕他发疯。
“知道,我有分寸。”陆敬尧不敢冒险,甚至没靠近她那儿,只是抓着她*古*。
杨又眼睛越发水润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敬尧哗地一下起身,他拧干湿衣服套上,说:“你再泡会儿,我去找点吃的来。”
“好。”杨又红着脸趴在岸边。
真南几乎每个地方都生长着芭蕉树,陆敬尧拧下一大捆叶片抱在怀里,他远远瞧见一道竹篱笆后的人影,走近后,比划着用一把匕首换了几块儿糯米卷和一套陈旧但却干爽洁净的衣服。
临走时,那人又塞了两个橘子来,陆敬尧颔首道谢。
回到溪边,杨又已经不在水里了。陆敬尧沿着蜿蜒的水渍,走过层层嵌套的石门长廊,在一处宽敞的地方找到杨又,她穿着那条破裙子,蹲在地上仰脸看他。
陆敬尧觉得她可爱又可怜,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我惹着你了?”
“都怪你,我明明可以穿干衣服的,现在好了,全都湿了。”
陆敬尧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衣服来,一件圆领短衫,一条筒裹长裙。
杨又眼睛一亮,“哪儿来的?”
“偷的。”
“啊?!”杨又重重叹了口气,“现在没办法,偷就偷吧。”
这可把陆敬尧惊着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另外一个人,他以为她会骂他教育他,结果却是坦然接受,不由挑了眉,欠揍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骗你的。快换上。”
杨又换好衣服时,陆敬尧已经在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芭蕉叶,两人盘腿坐在上面吃糯米卷,咀嚼声细细的,粘粘的,有种岁月静好的美满。
太阳出来了,照射在石门台阶上。
陆敬尧看杨又吃得香,忍不住说:“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杨又摇头,“不苦啊。”
“这还不苦?”陆敬尧心里有些堵,但不想表现出来,男人不该这么脆弱,该自信一点,他相信自己以后一定能给她安稳幸福的日子,他一定要做到。
肚子一旦填饱,困倦便袭来。
陆敬尧先躺下去,杨又把他脱下来的湿衣服拎到外面晾晒,一件件仔细展开,铺在石头上。想到什么,她卷起裙子把溪里的石头搬上岸,有一块儿太大太重了,她实在没办法,只能任其堵着。
回到石门里面,陆敬尧已经睡着了,杨又挨着他躺下,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诡异的种鬼仪式,想累了,才睡着。
醒来时,不知道是几点,阳光已经爬上了芭蕉叶。陆敬尧换了一个姿势,他呼吸沉而缓,想必还在梦里。
杨又睁着眼,呆呆看着头顶石刻的花纹,好一会儿,她坐起来,对着石壁上模糊的佛像跪拜,双手合十,虔诚地磕头。
磕完转过身,对上陆敬尧含笑的眼睛,他侧躺着,一只手臂支起来撑着脑袋,打趣她,“语言不通,这儿的佛能听懂吗?”
杨又说:“心诚则灵。”
“求什么了?”
“当然是求你平安。”
陆敬尧的笑声绵长好听,他招手,杨又过去跪坐在他面前,倾身吻他嘴唇一下,陆敬尧追上来,她却躲开了。
“他们什么来?”杨又问。
“快了,一个小时左右吧。”陆敬尧手从她y-摆溜进去,说:“我睡够了。”
“嗯。”
“意思是我精神了。”
杨又笑得勉强,“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根本没办法拒绝你,因为你就要走了,我就算再没兴致也不忍心说不。”
“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陆敬尧推她肩膀,猛地撑起来,悬在上方作乱。
裙子一路卷*去,杨又扣住他后背,阳光落在上面,肌肉线条油润而性感。
石砌的廊道把声音拉长,层层叠在一起。杨又听着自己的声音,听着他的声音,只觉这一切太疯狂了,她捧着他的脸,与他湿吻勾缠。
偃旗息鼓后,陆敬尧去外面收晒干的衣服,他迅速套上,将那件迷彩外套盖在她发颤的肚皮上。
收拾妥当,两人长久地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
下午四点,外面忽然传来沉闷的嗡鸣声,陆敬尧立刻起身往外走,他跨过一道道石门,背影在光明和阴暗间轮转,始终没有回头。
杨又追出去,看见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巨大的风力将溪水卷上岸,她几乎睁不开眼,奋力往前走了几步。
陆敬尧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装备,他已经换上了全新的作战服,头戴奔尼帽,正在往脸上抹油彩。
杨又想喊他名字,喉咙却堵得死死的,她看见他背上了背包,这是离开的前兆。
“陆敬尧!”她终于喊出口。
风把声音撕得稀碎,杨又努力睁大眼睛,她没有往前走,心脏失序撞击着胸口。
陆敬尧在抓住绳子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向杨又,他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又不像。杨又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呆呆看着直升机飞过山头,消失不见。
郑直很快就来了,他说:“今晚的票,我们马上就走。”
杨又回神,点了点头。
陆敬尧拉下折叠在舱壁上的帆布吊椅坐下,卢卡坐在对面,表情揶揄,他张口说了什么,陆敬尧指指耳朵,表示听不见。
SA330Puma(美洲豹)的机舱就是一个嘈杂、震动、充满机油味且硬邦邦的金属盒子。它不追求舒适,只追求一件事:把你和装备安全、快速地扔到战场上,然后再把你接回来。
阮忠明递来一个降噪耳机,陆敬尧戴上,听见卢卡问:“刚从女人怀里出来,还坐得惯吗?”
“关你屁事。”
卢卡把狙击枪递过来,说:“还以为你会死在里边儿,那我又得换一个搭档了。”
“怎么,你很失望?”
“那倒没有。”卢卡嘴里嚼着口香糖,八卦问:“你老婆是不是狠狠伺候了你一回。”
陆敬尧低着眼,一脚踹过去,“给老子闭嘴。”
卢卡给阮忠明使眼色,阮忠明笑了下,说起正事来,“新情报,塔里克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在一个山洞里。”
“靠谱吗?”
“靠谱。”
陆敬尧转脸盯着阮忠明,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真锁定位置了,事情就简单多了,先投弹爆破,借塌方封死所有出口,后续人员即刻下去清场。
阮忠明说:“塔里克很聪明,那山洞在边境线上,紧挨邻国的一个村庄,万一伤着平民,那就是两国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陆敬尧别开眼,一时无言。
阮忠明拍拍他肩膀,“不过你放心,上边儿讨论过了,有计划。”
“什么计划?”
“引灯节在真南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节日,塔里克用无人机搞的那几颗炸弹,造成十几个平民遇难,现在舆论很大,真南政府原本事不关己的,想着靠我们解决掉塔里克,眼下也不得不加入这场突击行动,他们比我们急,想尽快结束,所以派了人支援我们。”
“所以计划是?”
“计划是真南的军队潜行占领山头埋伏,掐断塔里克逃窜出境的后路。我们从正面发起强攻突击,形成前后合围态势,一旦开打,空中力量将同步进场,为我们实施火力掩护。沃伦现已抵近侦查,实地勘测地形、排查点位隐患。”
陆敬尧很平静,问:“真南的军队多久能到位?”
“他们是今天一早出发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傍晚时分应该就能到。”阮忠明说:“他们人多,再小心也比我们动静大,塔里克一旦察觉到后路被截断,势必会向正面猛冲突围,我们得提前去做准备。”
陆敬尧囫囵听完,眉头紧锁,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阮忠明不说话。
卢卡冷笑,说:“跟踏*屎一样。”
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陆敬尧忽地笑起来,“对了,珍宝怎么样了?”
阮忠明说:“在医院,医生说个把星期就能恢复。”
陆敬尧想到杨又,放下心来。
机舱里闷得像蒸笼,陆敬尧扯了扯领口,朝舱门长比了个手势。确认安全带锁死后,他把双腿探出舱门。
狂风瞬间灌入,托住他的靴底。脚下是飞速后退的墨绿雨林,风在耳边咆哮。
他闭上眼,在坠落与飞翔之间,偷了片刻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