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未卜 天色堪
天色堪堪擦黑。直升机悬停在一片难得的雨林空地上方,三人沿索降绳快速落地。
旋翼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整片林间空地重归潮湿的静谧。三人没有依照惯例分散建立警戒圈，反而自发聚拢,勾肩紧凑围站在一起。
昏暗中，陆敬尧低声道：“其实关禁闭也没什么。”
卢卡噗嗤笑出声,“就怕不是禁闭那么简单，万一上军事法庭那可就完了。”
“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卢卡立马附和。
阮忠明脸色凝着,忍不住爆粗口,“又踏*不是你们上，说得倒轻松，现在是我指挥,要真出什么差错，老子后半辈子就交代在牢里了。”
卢卡压抑着笑,“不至于,顶多开除军籍,开了就开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难不成要过一辈子？我想好了,等结束这一切就退了,到时候像Lu一样,找个女人结婚，好好过几天消停日子。”
阮忠明不作声，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陆敬尧看有戏,便说：“上头安排的计划也不是万无一失。而且你真信真南政府？说得是好听，要派空中力量支援，到时候晚来个几分钟，哼，运气好的话,我们被动一点，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会成为筛子。”
卢卡眼珠子不停地转悠，不说话，只是笑。
“与其等他们大张旗鼓地来了才动手，还不如我们……”陆敬尧眼眸锐利，舌尖微微向外一挑，做出了结目标的示意。
阮忠明冷笑，“要真上军事法庭的话，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陆敬尧扣住两人的肩膀往下压，三人额头相抵，他说：“放心，要真有那一天的话，出狱的时候我会去接你的。”
卢卡又是噗嗤一声。
为避免打草惊蛇，美洲豹将三人扔在距离塔里克藏身点两个山头的地方。
头盔侧面的双筒夜视仪像两只深邃的复眼，将眼前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渲染成了一片泛着幽微绿光的迷宫。
胸前的战术背心上有一个微型显示器，屏幕上蓝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三人间隔保持在十五米左右，既不会因靠得太近而被敌人一锅端，也不会因离得太远而失去联系。
凌晨十二点，三人翻过两座山头，到达指定地点。
胸前屏幕上的几枚蓝色点位快速汇聚。悄无声息间，三人变成四人，完成合流，背靠背互为侧翼，相互补全视野盲区。
阮忠明打手势，随即压低身形，稳步朝前方那棵盘根错节的巨大榕树靠近。
四人半蹲着合围在一起，除陆敬尧外，三人的步枪均横放在膝上，枪口朝外，保持警戒。
“同步一下信息，快。”阮忠明说。
沃伦低声道：“洞口设了两个明哨，盯着正面空地，右侧的灌木丛是视野盲区，那两人只有基础步枪，警惕性偏低。至于洞里面的情况，我现在还不清楚。”
“对了，有个小头目每隔半个小时会走到洞口巡逻，24小时不间断。”
一时没人接话，静了片刻，陆敬尧说：“明哨我可以解决。”
卢卡问：“要不要把那个小头目抓了问问？”
“没必要。”陆敬尧说：“能来这儿受苦的都是死心塌地跟着塔里克的，不可能会屈服，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
阮忠明问：“后山你有没有去过，有其他出口吗？”
“没有。不过……”沃伦不太确定地说：“山洞地下应该有条暗河，我隐约听见了水声。”
至此，行动方案已经明了，清除岗哨，趁敌人熟睡完成肃清。
阮忠明看了眼时间，“今晚就行动？”
“搞呗。”卢卡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沃伦：“我同意！”
陆敬尧迅速起身，“我去找狙击点。”
“检查装备弹药。”阮忠明说：“凌晨三点行动。”
半个小时后，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连绵，雾气也跟着弥漫。陆敬尧抱枪躲在一棵榕树洞里闭目养神，卢卡非要挤进来，被他踹了出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陆敬尧挪了挪，卢卡挤进去，问：“狙击点找着了？”
“嗯。”
沃伦跟着过来，也要往里挤，卢卡将人踹出去，“去看着洞口。”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Lu说，关于索达的。”
陆敬尧睁眼，踹卢卡，将沃伦拉进来。
“握草。”卢卡捂着屁股，“你就是这么对观察手的。”说罢，他起身找阮忠明去了。
沃伦说：“没找到索达，看泥潭里的脚印，应该是有人救了他。”
在陆敬尧的计划里，索达就是个死饵，沃伦只需守株待兔，跟着接应的人找到塔里克，然而进展滞缓的情报，却突然传来好消息。
沃伦被直升机扔下来，他先确定了塔里克的藏匿点，再要去处理索达和那伙接应的人时，却扑了空。眼下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回了山洞。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行动了，陆敬尧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想到什么，他憋笑对沃伦讲了塔里克“种鬼”的企图，沃伦差点没笑死，当即冒雨出去，要亲口告诉另外两人。
没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卢卡的嘲笑。
阮忠明说：“早知道带白磷来点在林子里，鬼火配雨，塔里克指定出来。”
凌晨三点，行动开始。
在一片漆黑与死寂中，两声极轻的消音枪响穿过雨丝。洞口两名哨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便直直栽倒在地。
右侧灌木丛中的沃伦与卢卡迅速现身上前，将尸体拖离现场。两人分别埋伏在洞口两侧凹陷的岩缝里。五分钟后，巡逻的小头目溜达着出来。
沃伦从背后偷袭，以绝对的力量捂住那人的口鼻，卢卡冷脸上前、凑近，他忽地坏笑，玩儿起了恐吓。
阮忠明和陆敬尧已经在洞口警戒，见状一个打手势制止，一个目光如刀，剜过去。
卢卡收敛笑容，利落解决掉。
这场雨来的是时候，几乎掩盖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声响。阮忠明抬手比出静默手势，他走在最前面，带领三人弯腰钻进山洞。
洞内空气潮湿闷浊，通道弯曲而幽深，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心里越来越没底。
卢卡沉不住气，打手势问：塔里克真在里面？
沃伦感到冤枉，眉头一皱：情报！关我什么事！
陆敬尧和阮忠明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前行，他们听见了沃伦所说的水声，就在脚底下，看来是有条暗河。
又过了两分钟，视野倏地开阔，微弱火光下，十来个横七竖八躺着熟睡的恐怖分子鼾声四起，警戒形同虚设。
陆敬尧近身抹除靠边角放哨的两人。
几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逐层收割，洞内近一半的敌人悄无声息毙命。
但塔里克不在其中。
继续往前，脚底水声越发汹涌，走到一处拐角，意外骤然发生，一名持枪的恐怖分子迎面撞上来，近在咫尺。
陆敬尧反应快，抢在那人张口呼喊之前，利落拔枪，一击毙命。阮忠明将人稳住，慢慢放倒在地，可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嘿，怎么了？”里头传来问话。
几人屏住呼吸。
片刻后，有脚步声靠近，错落且急促，远不止一个。
四人身形瞬间绷紧，默契十足地分散站位，背靠岩壁，抬高枪口。下一瞬，转角处黑影攒动，数道人影赫然出现。
没有预警，瞬间开战。
沉闷短促的噗噗枪声压在洞窟里，消音器吞尽爆鸣，枪口只掠出一丝极淡的火光。火力压制下，仓促还击的枪声在洞内轰鸣震荡。
四人梯次交替推进，逐步向前压。
混战间隙，陆敬尧瞥见一道白影正在躬身逃窜，正是塔里克。
“一点钟方向。”他提醒。
卢卡：“他死定了。”
借着岩壁作为掩体，沃伦半跪架枪，快速点射；陆敬尧贴壁闪身，一击即收，封死敌人闪躲的空间；阮忠明边射击边调整阵型，控住正面战线；卢卡警戒侧翼与后方。
一明一哑的枪声交错炸裂。
两分钟不到，洞里恢复安静。四人朝着一块儿岩石逼近。
塔里克就躲在后面。
安静里，他发狂的笑声在洞内回响，笑着笑着竟变了味儿，像在哭，一个男人居然哭得凄厉。
“我的妻子是我的珍宝，你夺走了我的珍宝。”
绕是陆敬尧铁石心肠，可听见一个男人哭着说妻子是他的珍宝，他竟有短暂的恍惚，或许是因为想到了杨又。
他认同，认同妻子是珍宝。
陆敬尧回神，心底冷笑，这对夫妻属于是低山臭水，造不完的孽，死有余辜。
阮忠明打手势，正要上前，就听塔里克大喊：“我要你们陪葬！”
说罢，他高举着遥控器跑出来，陆敬尧目光一沉，条件反射地开枪。
塔里克应声倒下，他手里的遥控器掉落到岩石后方。
“没按下去吧？”卢卡声音发紧。
陆敬尧预感不对劲，疾步上前查看，低眼的瞬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
索达狠狠按下开关。
轰——
巨响炸裂洞腹。
预置炸药引爆，洞里的承重岩层瞬间崩裂，碎石砸落，地面大面积塌陷，整座山洞开始坍塌。
“洞要塌了！快撤！快！”阮忠明边吼，边推搡三人。
四人全速向洞口冲刺，落石如雨、地动山摇。混乱中，阮忠明脚下的石层突然断裂，他整个人失重往下一坠，径直朝着下方漆黑湍急的暗河摔去。
陆敬尧及时回头，飞扑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战术背带。
在巨大的声响中，沃伦和卢卡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松手！”阮忠明急得嘶吼，“滚！给老子滚！”
陆敬尧不说话，脖子上青筋绷起，只是拼命将人往上拉，手臂一点一点曲起，一块儿石头却忽然砸下来，瞬间前功尽弃。
阮忠明脚下最后一块岩石就要崩脱，他仰脸看着上方的队友，平静道：“松手吧，杨又还在家里等着你。”
“给老子闭嘴。”陆敬尧拼尽气力扣得纹丝不动，眼眶阵阵发胀，眼白漫上细密的红痕，但下坠的巨力仍拖着两人一同坠向暗河，转瞬无踪。
卢卡和沃伦是在临近洞口时才发现身后的两人没跟上来，当即调头往里冲，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掉入暗河。
清晨时分，两人在距离山洞五公里的地方找到那条暗河的踪迹，但却没有找到陆敬尧和阮忠明。
塔里克己死，任务完成了，但两名队友被暗河冲走，生死未卜。
当天傍晚，卢卡和沃伦接到命令，即刻返回军团。
关禁闭，一个月。
杨又躺在病床上，正认真听着医生的叮嘱，余光忽然瞥见郑直的身影出现在门玻璃上，他侧身站着，来回走了好几趟。
过了会儿，医生开门走出去，杨又以为他会进来，结果并没有，她等得睡着了，醒来时，门玻璃外面是两个人。
郑直和张卫。
两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杨又觉得奇怪，难不成医生没跟她说实话？她中毒没救了？正心慌慌的，张卫推门进来。
杨又看见他眼底有血丝，她不敢多问，使唤他打开电视。
电视打开了，是新闻频道，杨又没换台，左耳进右耳出，张卫也是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
“饿不饿？”他忽然问。
完了，该不会是没多少日子了，要她吃点好吃的吧。
“不饿。”她回。
杨又多看了他两眼，还是不问，她掀开被子，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张卫还坐在那儿。
他应该是想说点什么的，杨又看见他深吸了口气，嘴巴动了动，话还未说出口，敲门声突然响起。
郑直在外面。
张卫疾步走了出去。
杨又躺回床上，眼睛盯着电视，心却飞到了外面，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她忽然心神不宁。
杨又刚下飞机就被送到了医院，她的行李也还在医院，就放在床底下，她鬼使神差拖出来，打开箱子一阵翻弄，忽然顿住了手。
张卫再次进来时，杨又跟之前一样，还在看新闻，他也跟着看，看了会儿，他想问她要不要去吃火锅，一转头，床上的人满脸都是眼泪。
哭得悄无声息。
“我的护照呢？”杨又问。
张卫心下一慌，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