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长剑断
这一夜萧旻立在高峰之上,不言不语,若非眼珠不时转动,当真如石像一般。
待到东方露白,士兵出城巡逻,他才下山。
城中的侍从四处寻太子殿下不到,却又不敢声张,一夜未曾合眼。
见到萧旻归来,大喜过望。
萧旻一夜未眠,心神激荡,此时忽感疲惫,服下驱寒的姜汤便睡下了。
睡梦之中,竟然梦到十二三岁的光景。
他身为储君,不仅要修文,武功也不能落下。
“太子哥哥,这是你的剑吗?”
穆清芷噔噔噔地跑进来,手里还拖着一把剑,侍从既害怕她伤到自身,也害怕损坏太子的佩剑,诚惶诚恐地跟着。
萧旻“嗯”了一声,正专心写着今日太傅布置的功课。
穆清芷扔开剑,猛地跳上他的背,萧旻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快下来。”
他终于移开了视线,冷着脸道。
“不要,不要。”
穆清芷笑嘻嘻地道,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道:“除非你舞剑给我看看。”
萧旻不依。
剑是杀伐之器,怎么能随意挥舞。更何况储君舞剑,实在不成体统。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下来啦。”穆清芷歪头道,“一直一直赖在你的背上。”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复的,他早已忘记了。
但最后他还是给她挽了几个剑花,逗她开心。
再后来,祝皇后为她找了一个师傅,教她习武,免得她再来打扰自己。
萧旻睁开眼睛,不知道怎么突然梦见了这桩旧事。
用过午膳,萧旻不带侍从,独自出门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主帅府。
他站在转角处,见那座府邸前百姓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进出侧门,盯了一会,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正要离开。
却突然听见马匹嘶叫的声音,登时站住,回首望去有侍从牵出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神气十足。
紧接着有人大步走出,左手牵着的红衣女子,不正是穆清芷。
她穿淡粉衣衫,双眉纤纤,眼似月弯,肌肤雪白,脖颈上挂着的一串明珠散发淡淡光晕,衬得她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纵然是这昏暗的天色,也令人眼前一亮。
二人相隔不过十余丈,但凡他多走几步,没有这转角的遮挡,便能被她看见。
萧旻想到这里,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沅沅,你快进去吧。”
萧晏停下,低下头对穆清芷道。
萧旻躲在远处,亲眼瞧着二人说话。
他虽然听不见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眼中的关切看得清清楚楚,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禁心中一沉。
这样的目光,从前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如今给了她的丈夫。
二人牵着手,低声说话,虽然没有亲昵的举动,但自有一股无言的亲密流转在身边,旁人难以插入。
这一幕实在刺眼,萧旻想要转身离开,但脚如同生了根,怎么也挪动不了。
萧晏与穆清芷说了一会话,终于松开手,上马去了。
穆清芷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是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萧旻也陪着她一块目送萧晏的背影,心中如同被大锤重重地击中,十分疼痛。
他弯腰捂住胸口,想要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她丈夫对她很好,她们夫妻恩爱,自己该为她高兴才是。
但为什么,他此时心中却有千万根毒针刺入,痛苦不已。
穆清芷见萧晏的身影消失,便径自回屋去了,浑然不知有人暗中窥伺。
过了良久,心口的疼痛稍减,萧旻进到一间酒楼,上到二楼点了一桌酒菜坐下。
“话说燕王麾下的黑衣小将那年才十二岁,趁夜领着一队人马,看准突厥人松懈的间隙,冲入敌营,杀个人仰马翻,放火烧了突厥人的粮草……”
台上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道,说到精彩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台下的听众也听得入迷,屏住呼吸。
这故事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正是萧晏十二岁时,夜烧突厥粮草的战绩。
萧旻听了出来,便不再关心,自顾自饮了几杯酒。
烈酒入喉,辛辣无比,萧旻露在外头的肌肤登时浮现一层淡淡的粉,眼神也没有平时清明。
过了好一阵,他放下酒杯,正要出门去。
突然听见楼下一桌的人道:“这萧世子当真有传闻中那么英勇吗?”听他的口音,不是燕地人士。
随即有人接口道:“这位兄台若是不信,往城中大营去一趟,世子常常下场与士兵切磋,你亲眼见见才好。”
他拿起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哈哈大笑:“否则说一千道一万,你这人也不信!”
酒楼大堂登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在场之人鱼龙混杂,说到最后,决定一块往城中大营瞧一趟。
萧旻见着众人往外走去,心中嗤笑,不以为意。
他仰头再饮,却听见楼下有人说起他曾见过萧晏:“世子风流倜傥,武功高强,实乃我生平罕见,上台之人百招之内皆给他打下台去。
中途世子妃还来了一趟,我亲耳听见世子妃对身旁人道:‘你看世子,上台的人没一个人打得过他,人人都敬佩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
听到这里,我向世子妃脸上望去,见她脸上尽是对世子的爱慕敬仰,柔情蜜意,二人真是十分的般配……”
萧旻听见那人提起穆清芷,酒水登时撒在手背上,衣衫湿了一片。
他想道:“我得去暗中瞧一瞧,若是他名不副实,给人打下台去,岂不是有损沅沅的颜面,到时候……”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到时候怎样,也不继续想下去。
萧旻放了银钱在桌上,从后门出去,回了居所让侍从取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又改换了一身装扮,向着城中大营而去。
此时天色沉沉,乌云低压,天空中洒下片片雪花。
台上一个黑衣青年与一个壮汉打斗,那壮汉如同一座小山,筋骨结实,左拳挥出,若是给他击中非得重伤不可。
萧晏侧头避过,瞬息之间二人又过了几招。
萧晏抓住时机,登时左手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左足一扫,将壮汉绊倒,半晌爬不起来。
“世子武功高强,在下认输。”
壮汉艰难地道,萧晏见状亲自将他扶起。
接着又有几人跃上台来,武功俱是不弱,但也一一败在萧晏的手中。
萧旻看了一会,正要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世子妃来了!”
数个士兵按剑开道,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四个轿夫抬着精致的小轿走来,后面跟着两列侍女。
此时,萧晏将对手踢下台去,见到穆清芷来了,脸露笑容,飞奔到轿子面前,替她掀起帘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穆清芷钻了出来,身上披着狐裘,俏皮地道:“都下雪了,你还不舍得回家。”
众人这才惊觉,已是晚饭时分。
这天终日昏沉,让人察觉不到时辰变化。
“让沅沅担心,真乃我之过失。”萧晏拱手向穆清芷赔罪,示意士兵收起旗帜,今日的擂台到此为止。
“你方才与人打斗,好生厉害,不愧是我的世子殿下。”
穆清芷嫣然一笑,眼里尽是崇拜,宛若芙蓉开放,将侍女手中的狐裘抖开,正要为他披上。
却突然听见有一道身影跃上台去,高声道:“请世子赐教。”
穆清芷循声向那人望去,见他相貌普通,但脸颈相交之处有一道明显的痕迹,不禁皱眉。
心想这人藏头露尾,不像好人,转头看向萧晏,握住他的手,目蕴关心。
萧晏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担心,便要上前。
穆清芷低声道:“万事小心。”说完松开手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
台上之人正是萧旻。
他跃上台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见穆清芷一心一意地望着她的丈夫,心中便方寸大乱,一股气血上涌。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了台上。
他心中忍不住自嘲:萧旻啊萧旻,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素来冷静自持,实在想不通自己今日为什么冲动,非要做这等举动。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方才在酒楼饮的几杯烈酒。
只得暗暗苦笑。
侥天之幸,没有人识得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一国储君做出这等行径,实在是贻笑大方。
她的心里会怎么看他?
萧旻想到这里,凤眼向穆清芷望去,见她握着萧晏的手,柔声叮嘱,见到自己的目光却皱起眉头,虽未露出厌恶的神情,但心中定然不喜。
萧旻心中微凉:她见到她丈夫眼中满是爱怜,见到他这个陌生人却眉头紧皱。
难不成自己便这么招她嫌弃吗?
难不成普天之下,只有她的丈夫能入她的眼?
这目光已经给了她的丈夫,自然不能再分给旁人了。
他心中思绪纷扰,萧晏站在对面见他一动不动,主动开口:“这位朋友,你使剑还是其他兵器?”
“剑。”萧旻回过神来,沉声说道。
士兵递上两把成色一模一样的长剑。
萧旻接过,顺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如秋水泻开,照得人目眩神迷。
穆清芷站在台下,凝神观战,见二人过招,身影快得几乎看不见,剑光凛冽,当当声响不绝于耳。
不一会,便过了五十余招。
穆清芷看出此人武功不弱,又遮遮掩掩,生怕他不怀好意,不禁仔细去看他的招式。
越看越觉得眼熟。
却又不曾想起在哪里见过。
正在这时,萧晏抓住一处破绽,挺剑刺去,当当当三声将他逼至擂台边缘。
穆清芷见状,松了一口气,鼓掌笑道:“晏哥,快将他打下去。”
快将他打下去!
这六个字落在萧旻耳中,清清楚楚,激得他心神激荡,心中悲愤欲绝,将他自小的狠厉之气引出。
他非要赢不可!
萧旻心中发狠,陡然向左一动,长剑便要击中萧晏肋下,萧晏连忙转身避开。
就在瞬息之间,却见萧旻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手腕一翻,行云流水般的一剑直指萧晏面门,出手狠辣。
穆清芷时时刻刻盯着萧晏,见他为了避开那一剑而转身,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来不及多想,穆清芷抽出身旁人的剑掷出,击中萧旻手中的剑。
咔嚓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穆清芷跃上台去,挡在萧晏身前,怒目而视:“比试就比试,你干什么出杀招!”
这一剑若是落在萧晏的身上,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萧旻手持断剑,看着穆清芷愤怒的目光,陡然清醒下来。
他在干什么?
咣当一声,萧旻扔开断剑,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