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恨相逢
只见她勒住缰绳,小红马登时收足,停在原地,好似在等什么人。
她的病大好了。
萧旻早已猜到来人是穆清芷,但此刻真的亲眼见到,心如擂鼓,突突乱撞,怎么也控制不住。
此刻远远地望着她,只见她雪白的脸颊泛着红,因为一阵疾驰而微微喘气,双目明亮,顾盼生辉。
身上的红衣,衬得她愈发明艳,神采飞扬。
这些时日,他陆续收到幽州的信件,得知她好转的消息,却一直悬着心。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才稍感安心。
穆清芷握着缰绳,小红马载着她慢悠悠地走着,她的杏眼向四周轻轻一扫,漫不经心。
向萧旻所在的方向看去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她认出他了吗?
他心底有微弱的声音响起,既有期盼,却还有一种害怕。
他究竟盼望她认出自己,还是认不出自己呢?
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娘子!”
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剑眉星目,朗声叫道。
正是萧晏。
穆清芷闻声,收回目光,策马驰了过去。
她没认出自己。
见她急转马头,向萧晏迎去的模样,萧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其实此时昼夜交接,天色昏暗,旷野上又是黑压压的数千人,穆清芷纵然眼力再好,也认不出他来。
更何况,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方才那一眼,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发觉,自然也无从得知萧旻千回百转的思绪。
“你输啦。”她驱马走近,对着萧晏笑道。
萧晏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她,坦然承认:“我输了。”二人相约谁先到白璧关,谁为胜者。
见状,穆清芷昂起头,甚为得意。
萧旻见到她二人谈笑的情形,虽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脸上的欢喜瞧得真切。
他心里一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抬脚上前。
士兵将萧晏所骑的黑马牵走,萧晏则伸手牵过小红马的缰绳,当着麾下数千士兵的面,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的妻子牵马,缓缓走向白璧关。
以世子之尊,做这等有损身份的行径,何以服众,何以领兵!
萧旻在心中怒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穆清芷,又看向她骑着的小红马,恨不得让萧晏在他的眼前消失。
穆清芷十岁那年,他将这匹马送给她做生辰礼物,亲自教她如何驯服这匹烈马。
等她骑着小红马在校场上驰骋,跑得累了,却还是兴奋不已,不肯撒手的时候,萧旻就为她牵马,让穆清芷安心坐在马上。
她哼着小调子,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弯下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萧旻回过头来,也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她。
穆清芷笑道:“太子哥哥,你牵小红马的时候它也很温顺,看来除了我,它也会听你的话。”
萧旻淡淡地道:“等以后你养熟了,它就只认你一个主人了。”
这等烈马,除了主人或者与主人极亲近之人,根本不允许旁人靠近。
若是想要靠近,当心被马蹄踹中,非死即伤。
穆清芷却摇头,对着小红马郑重地道:“你要一直记得,这是我的太子哥哥。”
小红马嘶鸣一声,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
就在这时,小红马突然发出嘶叫,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有些焦躁。
“你怎么突然发脾气了?”穆清芷惊奇地道,抚着小红马的鬃毛,让它渐渐安静下来。
但它还是不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双极有灵性的眼睛望向萧旻藏身之处,怎么也不肯再走了。
穆清芷不明白它怎么无缘无故地停下,哄了半天束手无措,正要跃下马,却见萧晏伸手,柔声道:“沅沅,小心。”
四目相投,穆清芷微微一笑,将手递了过去。
这一笑宛若芙蓉盛开,娇艳动人,容光之盛令人不敢逼视。
萧晏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听见的人并不多,也甚少听清前面两个字,大多只听见了“小心”这两个字。
皆是感叹世子与世子妃当真是恩爱,连下马都要亲自搀扶。
燕地民风彪悍,连孩童都会骑马,如同家常便饭,哪里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
然而,萧旻却是将“沅沅”二字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呆愣在原地。
他叫她什么?
沅沅……
穆清芷走进城门,忽然回过头,向四周扫了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了?”萧晏见状,轻声询问。
“没什么。”
穆清芷摇头,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方才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转念一想,在场的数千士兵,不也是看着自己与萧晏,便没放在心上。
还是早些回府吧。
二人的身影在关门下缓缓消失,号角吹动,士兵依次入关,浩浩荡荡。
四野归于平静,侍从瞧着萧旻的脸色,不敢上前。
携着燕地独特气息的冷风吹来,如同刀剑,凛冽地刮在人的脸上。
此时入夜时分,旷野无人,天空飘下细小的雪花,朔风愈发紧了,俨然大雪将至。
侍从壮着胆子道:“郎君,我们……”
萧旻打断他的话,面色平静,颔首道:“进去吧。”
他翻上马背,纵马而去,与入关的方向截然相反。
侍从大惊失色,想要追上去,却被远远地甩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消失在黑暗中。
萧旻不辨方向,一味地催马疾驰,沿着山路崎岖的地方行走。
走到最后,山路之险峻,马儿无法通过,萧旻干脆下马而行。
不知行了多久,北风如刀,地上积雪数尺,极难行走。
他便跃上树林,举目望去,四下白雪皑皑,不见鸟兽踪迹,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来去,声音尖锐。
萧旻心中一片冰冷,大雪落在身上竟然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他也不寻一处地方避雪,反而向着那最为险峻的绝顶高处拼命攀登,愈发险峻,他便为执着。
丝毫不顾,稍有不慎就会有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危险。
行到中程,萧旻跃上一处峭壁,脚下的石块却突然掉落,登时踩空,便即摔下。
电光火石之间,萧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若是知晓,肯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
但旋即想到若是因此,又让她伤心难过了,实在是不该。
山崖间生了一棵枯树,树枝斜斜地伸出。
萧旻下坠之时,眼疾手快地抓住那枝干,身子登时吊在空中。
惊魂未定,萧旻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面带苦笑,暗暗想道:
我死了,世上少了一个欺骗她的人。
她该高兴才是。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一定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她开心,“沅沅、沅沅”地叫着她。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称呼她的丈夫的。
郎君、阿郎、晏郎,还是旁的……
萧旻想到这里,心如刀割,抓着树枝的手微微一松,竟要葬身这万丈悬崖之下。
突然,一股风雪扑面而来,他的神志陡然清明。
他还没将信交给她。
凭着这陡然生出的一股气,萧旻借着枝干,向石壁一蹬,身子腾空,扒住凸出的石子,爬了上来。
跪在雪地上,萧旻大口喘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上书“沅沅亲启”四个字。
字体隽劲有力,穆清芷若是在场,一眼便可认出是祝皇后的笔迹。
萧旻凝眸望着这四个字,如获至宝,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他再恨祝皇后,可她确实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有了这封信,他就有了见她的理由。
沅沅看在这封信的份上,会不会愿意对他笑一笑。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盼,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开。
心中有了念想,萧旻站起身,也不执意往山顶而去。
此时天寒地冻,白雪茫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胡乱走着。
走了一会,萧旻跃上一座山峰,登时视野为之开阔,将偌大的白璧关收之眼底。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萧旻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覆满了白雪。
他的目光落在北边高地,主帅府所在。
漆黑一片,显然府中主人已经睡下。
……
“日安。”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长发披散,从梳妆镜里见到萧晏进来,轻轻地唤道。
穆清芷促狭想的昵称,将“晏”拆开恰好正是日、安这两个字。
只在她们二人私下这么叫唤。
萧晏刚刚沐浴出来,昏黄的烛光照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英气中多了一丝柔和。
他接过穆清芷手上的梳子,为她将打结的头发梳开。
“你的病才刚好,早些歇息。”
穆清芷点头,吹灭烛台,二人合衣躺下。
因为穆清芷睡觉喜欢乱动,所以萧晏睡在外面,免得她半夜滚下来。
穆清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将两条胳膊伸到被子外面,靠在萧晏的怀里,问道:“去长安的人有消息了吗?”
穆清芷在病中甚为思念姨母,萧晏前段时间派人去长安,想要打听祝皇后的讯息,能不能带只言片语回来。
萧晏拿起放在一旁的薄被,盖在穆清芷的手臂上,柔声道:“还没。”
穆清芷恹恹点头。
幽州到长安路途甚为遥远,一时半会不可能有消息传回来,穆清芷自然明白,但就是想问一问。
幽州离长安太远了。
如同两个天地。
所以不想见的人永远也不会见面,但日思夜想的亲人却也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萧晏察觉到她的情绪,这次他向父亲主动提出驻守白璧关,一是想白璧关气候较为温暖,兵戈战事也没有那么频繁,适合穆清芷休养。
二来……
太子出巡,燕王也收到了接驾的圣旨,不日驾临幽州。
传旨的天使扬长而去,穆清芷匆匆地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抿着唇。
“我才不怕。”穆清芷喃喃道。
萧晏追进屋内,便听见这一句话。
她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去,显然一点也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
“最近白璧关来了不少行商的人,说不定有长安来的。”
萧晏拍着穆清芷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道:“我明天派人去问问。”
穆清芷“嗯”了一声,又闲聊了几句,渐渐有了睡意,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萧晏低头见她熟睡,白嫩的脸蛋泛着红晕,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起,不知做了什么梦,脸上浮现悲伤的神色。
他捋了捋穆清芷耳边的发丝,心中暗暗叹息:她平时从来不说,总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但心里却是十分想念长安。
萧晏摸出搁在枕下的长命锁,看着上头的字,暗暗祈祷:
旭轮啊旭轮,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的母亲和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