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相见欢
“母亲,您喝水。”
穆清芷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鹅黄衣衫绯色罗裙,将水囊递给坐在车辕边上的燕王妃。
“坐。”
燕王妃接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
她们刚出幽州城,燕王妃今日要出城操练士兵,正好碰上穆清芷过来请安。
“多亏你命人缝制了月事带,还有诸多带来的布匹药材,省了不少功夫。我代木兰营的士兵感谢你。”
燕王妃见到穆清芷,微微一笑,目光带着感激。
穆清芷也是灵机一动,既然士兵都是女子,深受妇科症的困扰,想必日常的防护也没有保障,才想到命人准备一些日常换洗之物。
“我只是随口吩咐,并没出多少力,当不得母亲的夸奖。”
燕王妃没有反驳,但眼神却表露着深深的赞许,她问道:“你身边的高彭二位医者在军营中看诊,你想不想去看看?”
穆清芷自小所遇的长辈,或是对她的要求无所不应,或是威严不敢随意放肆,何曾见过燕王妃这样的人物。
冷肃而不失亲切,温柔而不失手腕,当她用恳切的目光望着你时,心里便升起一种独特的感觉。
仿佛穆清芷不是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孩子,而是她十分看重的人。
那是被看见、被认可、被鼓励的感觉。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有这种体会,并不讨厌。
等到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出城的马车上了。
“你看那道山岗……”
燕王妃指着附近的山峦,为穆清芷讲解地形。
说到兴处,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山势布局。
穆清芷认真看着,她从未到过这里,却能通过这副“舆图”,将附近的山川走势谙熟于心。
燕王妃说尽兴了,见到穆清芷凝望出神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想要考一考她。
“依你看,我麾下营帐在何处操练?”
侍女站在一旁,也向地上望了一眼,只见地上几条横竖曲直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什么。
穆清芷却看得专注,凝神想了一会,指了指其中一个点,道:“在这里。”
“不对。”
燕王妃轻轻摇头,眼里含着笑意。
穆清芷有些不服气,开口争辩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里。
“此处地形平坦,正适合练兵而且远离村落不扰百姓,你看这里又有河流经过……”
燕王妃认真听完,开口肯定:“你说得都对。但是,”
“此处地形虽然平坦,但我燕地山高谷深、多险隘,兼之胡汉交杂,我麾下士兵机动灵巧,最擅长隐蔽作战。”
“是以此处峡谷,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燕王妃道:“因地制宜,方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穆清芷恍然大悟,一则长安多在平原之上操练步兵,少有如此作战。
二来她先入为主,却没有想到燕王妃的木兰营并非步兵,而是机动简便的轻骑弩兵。
“不过,你方才指的也确实是一处校场。”燕王妃目光中透露着赞许,“乃是我燕军的步兵营帐。”
穆清芷为这目光包裹,浑身都暖融融的,一颗心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春去秋来,穆清芷渐渐熟悉了幽州的生活。
每日清早,她都会跟着燕王妃练剑,再打理王府、军营的诸多事务。
幽州城外荒原无际、山峦连绵,闲暇时候穆清芷便出城打猎,偶尔萧晏或者燕王妃得闲,也会把臂同游。
穆清芷慢慢地很少想起长安的人、事。
过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闲人的日子,突然离她很远了。
这年九月,秋末冬初,幽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燕山席卷而来,穆清芷伸出手去接,看着它在手心迟迟没有融化,每一片冰晶都剔透玲珑。
长安的雪一落到手里就会化了。
穆清芷忽然想到。
幽州比长安冷多了,渗入肌肤钻进骨髓的寒冷,无法形容。
兴许没有适应幽州的水土,在和萧晏出门赏雪的当天晚上,穆清芷就病倒了。
正午,燕王妃刚刚回城,连午膳都没用,便匆匆赶来探望。
她用手背贴了贴穆清芷的额头,吓了一跳,好烫的体温。
“你是怎么照顾清芷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萧晏,冷声责备。
只见他眼珠泛着红血丝,他昨晚一宿没睡,熬了一夜。
见到他这副样子,燕王妃别开眼。
她特意请了彭漪进王府,再为穆清芷诊断病情。
彭漪搭上穆清芷的脉搏,凝神思索,又看了看她的口舌,起身向王妃禀报:“世子妃是受寒所致,激起体内累积的病根,一块爆发出来了。”
燕王妃点点头,“请夫人开一副药方。”
说罢,示意萧晏跟上,走到外头嘱咐道:“今早你阿耶接到消息,突厥人又来劫掠,带着三郎出城巡逻去了,三郎途中问起你怎么没来。”
秋末初冬,草原粮草短缺,突厥人为了积蓄入冬的粮食,常常南下劫掠百姓,抢了几个村子便跑,敌暗我明实在是棘手。
这一两个月,为了让百姓过一个好年,连燕王也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底下的将领士卒。
另外,燕王诸子之中,最为疼爱宠妾所生的第三子萧曙。
燕王妃多年不曾生育,燕王一度想要为萧曙请封世子,直到萧晏降生、且聪慧过人后,才歇了心思。
但对萧曙这个儿子心中却愈发怜惜,多有拔擢。
萧晏的目光一变,明白母亲的意思。
“孩儿明白。”
燕王妃闻言,不再多说,转身进去了。
她站在穆清芷床前,见到她嘴唇微动,俯下身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她喊着“娘”,眼角有泪水渗出。
燕王妃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哼唱了一首温柔的歌谣。
这是北地父母哄孩子睡觉的歌,与长安大不相同。
然而,天底下的情感大约是相通的,穆清芷听着歌声,呢喃声渐渐停下了。
屋子另一边,彭漪写好药方,轻轻吹了一口气,交给侍女。
“有劳夫人了。”
燕王妃道,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你代我亲自送彭夫人回去,另外送一些需要的药材。”
彭漪连连推脱,却推脱不过,只好接受。
侍女亲自驾车,转过一处街角,彭漪眼睛一亮,说道:“你在这放我下来,我走回去吧。”
侍女依言照做,彭漪跳下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调转车头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街边新开的一家药材铺子,主人家好像是长安的大商旅,连燕王府也与它打过交道,专门买过一些药材。
等到燕王府的马车驶远了,彭漪悄悄地折返回来,四顾见左右无人留意便闪身进了药材铺里。
“彭夫人,您要买什么药材。”
彭漪沉吟一会,说道:“这味药材很珍贵,须得你们东家定夺。”
伙计领着彭漪向后院走去,掀开厚厚的羊毡暖帘,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材清瘦,蓄着羊须,指缝里藏着褐色的药汁,显然常年与草药打交道。
他朝着彭漪拱手,乐呵呵地道:“彭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但说无妨。”
彭漪道:“我刚从燕王府为贵人诊脉出来,可容我用纸币写下所需的药材。”
东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亲自取来纸笔,供彭漪书写。
一柱香后,彭漪自后门出去,两手空空。
当晚便有一封密信,时隔半年,发往长安。
……
诸位相公齐聚天子殿堂,共同商议戍边之策,一直到黄昏时分,仍然没争论出一个结果。
“若向边境兴兵动武,其一劳民伤财,使百姓哀声载道,其二大军奔袭三千里之远,路途艰难,水土不服,人疲马瘦,势必有败于蛮夷,有损我大国之利。”
紫宸殿内,门下侍郎慷慨陈词,字字恳切,反复斟酌,一片泣血之言。
左右臣子听到他这一番话,皆是面容肃穆,恳请陛下三思。
萧旻正襟危坐,听到“水土不服”四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内侍走进殿来,笑道:“各位相公该用晚膳了,家中夫人恐怕等急了。”提到家眷,殿内紧张的氛围稍稍松快。
圣人没心情赐晚膳,让众人各自出宫了。
萧旻不急不缓地走着,身旁是中书舍人周光甫,二人就边境局势谈了一会,便说起家常琐事。
突然,周光甫叫住一个年轻的官员,微笑道:“耀之,听闻你近日添了一位千金,恭贺你弄瓦之喜。”
周光甫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这年轻官员也是其中一个,听见座师问话,拱手回答。
“不知令爱可有取名?”
“尚未。”年轻官员连忙道,“我与内人皆是楚地人士,因此得了一个乳名‘衡儿’。”
楚地多名山大水,其中闻名天下者,当属南岳衡山。
萧旻听到此处,方开口道:“楚地多有灵秀人物,令爱日后必然出众。”眼前不知浮现谁的身影。
周光甫抚了抚白髯,转头道:“微臣厚颜,殿下不如为这小娃娃赐一个名儿?”
能得太子殿下赐名,可是天大的恩赐。
年轻官员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话说到了这里,随口赐个名字也不是难事。
萧旻正要开口,脑海忽然浮现一句话,微微沉吟,话锋一转推辞道:“人之名也,父母之恩赐,当由亲长定之,以示爱重。”
他道:“爱卿不知何时办满月酒,孤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那官员先是略有失望,听见这话登时喜出过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谢过太子殿下。”周光甫插口道。
“是极是极。”官员这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
萧旻淡淡点头,径自登上马车,帘子垂下,众人站在一边恭送储君先行。
车厢里,萧旻左手支额,倚在窗边闭目养神,马车发出咕噜咕噜有规律的声音。
那是一年夏日,他到立政殿向皇后请安,穆清芷刚刚八岁,正趴在水缸边上看荷花。
碧绿的叶子,淡粉的莲花,漂在水面上,清新脱俗。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在她的眼前。
“在看什么?”
“我昨天说想看芙蓉,但姨母今天却搬了很多荷花进来。”
穆清芷嘟着嘴巴,“后面姨母才告诉我,荷花的别名也叫芙蓉。”
“它是水芙蓉,我想看的芙蓉叫作木芙蓉。”
穆清芷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两种花要用同一个名字呢,是谁取的?”
她拉着萧旻的衣服甩来甩去,说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穆清芷。”
“我的名字是姨母取的,姨母是兰花,所以我是芷草。姨母还教了我一个成语,叫什么园子兰……”
穆清芷想不起来了,明明昨天睡前她还让姨母念了一遍给她听。
“沅芷澧兰。”萧旻轻声道。
意思是生长在沅澧两岸的香草,常用来比喻高洁之人。
“就是这个!”
穆清芷眼前一亮,望着萧旻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她想了一会,说道:“但这个名字姨母不常叫,姨母喜欢叫我沅沅,这是我娘亲给我取的。”
“姨母和我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叫作沅江,她和我娘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穆清芷从凳子上站起来,展开双臂,极力展现那条河有多长。
萧旻微微上前一步,挡在穆清芷的身后,伸出手来。
她道:“而且沅江是湘水的一道分支,不管它有多远,最后一定会回到湘水的怀抱。
就像我和娘亲一样。姨母告诉我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萧旻抬头,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眼都包含着美好的祝愿。
萧旻想到自己的名字,是礼部拟成的,并非父母所取。
寓意虽好,但可说的缘由一点也没有。
马车行至虔化门下,内侍早早等候多时,一见到太子的车驾便迎了上去。
“殿下,是幽州来的信。”
萧旻听见这话,登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他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每看一行,心中便愈加难受,恨不得以身受之。
她病了。
匆匆进了书房,萧旻提笔写信询问详情,一气呵成,没有一个错字。
搁下笔,等纸上的砚墨晾干,萧旻再取出信,重新看了一遍。
已经是十一天前的书信了。
她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一些?
她从小待在长安,如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生着重病,该怎么办?
有人悉心地照顾她吗?
萧旻心中百转千回,一瞬之间闪过无数念头,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双翼。
然而长安至幽州三千余里,纵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海东青,也要飞一天一夜。
内侍将信寄出去,萧旻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将信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反复揣度,极力想要从字里行间猜测她的情况。
她是不是很难受?
信中写到:“娘子昏迷之时,常常呼唤‘娘亲’,脸带泪痕。”
萧旻凝望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剧痛,不住地抚摸这一行字,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只能摸到平滑的纸面。
他原先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她的消息,每每见到在奏章中见到“燕王”“幽州”的字样也心无波澜。
可那是因为她过得很好。
他才放心。
可是,她过得不好,又该怎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纵然祝皇后与他有天大的仇怨,却与她没半点干系,她一直是不知情的,一直是待他很好的。
便是为此,他也该好生爱护她。
她的丈夫若是真心待她,真心体贴她,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寒,舍得让她生如此严重的病。
就算是真心,行动也不周全,更算不上如意郎君。
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如何配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萧旻愈想心情愈发激荡,气血上涌,心中一阵冲动,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窗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长安下雪了。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一腔热血化作柔情。
他自年幼时见她第一年起,便深深将她记挂在心上。
分别的八个月,二百三十余天,他心里越克制自己,越不准想起她,心中的情丝愈缠愈紧。
直到今时今日,方知情网既陷,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脱身。
也不想脱身。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都汇成一句深深的担忧与祝愿:
不知沅沅的病现下好转了吗?
……
宣和二十五年十月,圣人命太子北上巡视边关。
一是体察民情,二是刺探突厥人的实力,最后则是监视燕王是否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若要对外用兵,必然要剔除朝野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燕王手握兵权,一旦心存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防。
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愿意以身涉险,圣人心中很满意。
临行前,特意宣召了太子入内,嘱咐道:“太子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萧旻沉吟片刻,说道:“臣忝居太子之位,深受皇恩衣食无忧,并没什么想要的。”
“既是如此,等你回京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亲自告诉朕,朕无所不应。”
萧旻跪地谢过。
告退之时,圣人罕见地露出一点慈父的意味,叮嘱道:“吾儿当平安归来。”
萧旻将出行队伍分成两拨,一队在后吸引各方势力的目光,自己则率数十余人扮作来燕地探亲的旅客,轻车简从,直取幽州。
当时穆清芷与萧晏走走停停,四处游玩,走了将近两个月。
而萧旻昼夜不停,只用了二十余天,赶到白璧关时正好十一月初,夕阳晚照,落在山崖上,宛若玉璧。
白璧关乃是长安入燕的西南关隘,其地势便如这关名一般。
山石洁白如玉,关口又极为险峻,仿佛被人一剑从中间直直劈为两半。
抬头望去,便如一道白玉屏障矗立在此。
萧旻勒马看了半晌,侍从骑马过来说道:“郎君,我们进城去吧。”
萧旻颔首,进了白璧关,幽州便近在眼前。
他正要策马入城,却突然听见一声雄浑的号角声,紧接着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吹来。
“咚——咚——”军鼓声响起,四野里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士壮马腾,一番热闹景象。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叫道:“世子回城啦!”
数十个士兵齐心协力,向内缓缓推开两扇巨大的关门。
又是一遍号角声响,待彻底吹完,四野登时寂静。
数千士卒一分为二,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黑压压一片站在关隘前,除了风吹旷野和马匹喘气的微小声响,竟听不见一点人声。
侍从为这军队的严明纪律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萧旻握紧缰绳,抬眸望向中间那条供人通行的大道,汗水粘腻在掌心,一颗心砰砰直跳。
果不其然,只听得马蹄声愈来愈近,那身穿红衣的女郎身骑红马,从黑暗中奔将出来,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扑来。
瞬息之间,已到了萧旻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