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他真心地祝
自古有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面对自前朝起屹立不倒的河东薛氏,萧氏皇族终于剥下温吞的外表,袒露出谋划几世的野心。
穆清芷偶尔会听见侍女议论,太子下令查抄了哪位相公的宅子,声音像黄鹂一样钻进她的耳中。
但大多数的时候,她都在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宜。
忙着学习如何看账,如何御下,如何治家。
日子就在这一天天的消磨中,如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淌过,转眼便是二月初二。
清早穆清芷与萧晏进宫谢恩,向圣人道别。
圣人坐在御座上,身着常服,目光和蔼,叮嘱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日后要相互扶持,才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二人点头答应。
圣人挥手,微微笑道:“去吧,别在朕这里耽搁了。”
蒙圣人恩典,穆清芷自小在宫中长大,也得以在宫中出嫁。
闭宫已久的立政殿重新打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从前无差。
穆清芷坐在从前的寝殿里,心中难掩复杂,但周围“琴瑟和鸣”、“恩爱到老”的恭贺声让她不得不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手持团扇遮面,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青缥色蔽膝,绣着一对翟鸟,瑞草祥云刺在左右,穆清芷忍不住抠了抠上面的金线。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侍女伸手将穆清芷牵了出来,引着她走上台阶。
到通化门了。
穆清芷看着挡在面前的团扇,神思渐渐飘远。
亲王世子离京,朝廷一定会派遣官员作为敕使相送。
更何况赶上今日,敕使恐怕要更加郑重,也不知道会说哪些吉祥话。
穆清芷暗想:多半和方才听的话差不多。
还剩几步台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当心。”
是萧晏的声音。
穆清芷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将手交了出去。
直到登上城楼,萧晏才松开手
周围早已围满了官员亲眷,有人出声打趣:“世子真是宝贝新娘子。”
“咱们长安的女郎乃是娇客,日后世子要多让着些。”
穆清芷听着这些打趣的话,忍不住向萧晏睨了一眼,含羞带怯。
萧晏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一起。”
穆清芷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二人站定,四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等待观礼。
等了一会,城楼上的风吹得盖头微微飘荡,穆清芷耳边的发丝也不住拂动。
她心里升起一股疑惑:敕使怎么还不来了?
好在下一刻,城楼门下便走出一道人影。
穆清芷凝神望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内侍……
好眼熟。
来不及细想,那个内侍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子之诏,今世子成婚,携新妇北归,朕心甚慰,特命东宫銮驾亲临,以隆宗室之礼,以表棠棣之情……”
所有的人齐齐跪地,恭迎太子。
没过多久,萧旻缓缓登上城楼。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袍子,日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白得透明一般。腰束玉带,更显得腰肢劲瘦,盈盈一握。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周身携着一段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韵致,但眉宇间的冷意,凛冽不敢直视。
一见到萧旻,穆清芷登时一呆,宛若被一道雷劈中,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他?
但来不及细想,圣旨宣读已经完毕,要谢恩了。
本朝行婚姻之事,历来男拜女不拜。
是以萧晏下跪叩首,穆清芷则站在一旁,微微屈膝即可。
然而,萧旻迟迟没有开口,命萧晏起身。
内侍也不敢催促,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穆清芷低垂着眼,不禁心急,悄悄移开挡在面前的团扇,向萧旻望去。
视线交汇,穆清芷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遮掩的控诉和责备。
你怎么能这样!
萧旻几乎能猜到她说话的语气了。
萧旻倏然一笑,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萧晏。
“孤一时走神,世子不会介怀吧。”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那双凤眼平静,而又稍显冷漠。
圣旨宣读完,该由他这个储君兼朝廷敕使道贺了,念一些“鸾凤和鸣”、“子孙满堂”的祝福。
“日后,愿二位……”
萧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忽地停住,不再说下去了。
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萧旻心中蓦地浮现这八个小字,宛如心中给锤子重重一击,灵魂也随之震荡不已,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如何解围的,他浑然不知。
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送亲的车架缓缓自通化门下驶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车辙。
直到再也望不见送亲的队伍,萧旻方肯闭上眼睛。
另一厢,行了二十余里,车架经过灞桥,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穆清芷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子。
过了一会,窗户上传来剥喙之声。
萧晏道:“你没受伤吧?”
穆清芷打开窗户,小声地道:“我没事。”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有婚约在身,但她只开了一条小缝。
萧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衣裳,头戴金冠,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英气勃勃,风流倜傥。
萧晏叫停车队,说道:“下来走走吧。”离开灞桥,就真的是要离开长安了。
穆清芷戴了帷帽下来,新妇的脸不好被人瞧见。
她站在一株柳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柳条。
春风拂过,柳丝已经抽芽,冒着微微的绿意。
还有几条长得格外茂盛,穆清芷伸一伸手便能够到。
“再过一段时间,柳絮就要满天飞了。”
她从前很讨厌柳絮乱飞,每次出长安玩耍都会特意绕开灞桥。
如今她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面,竟然是灞桥的柳色相送。
穆清芷不禁发出感慨。
歇了一会,登上马车,辚辚车声重新响起。
穆清芷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摸过去,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车窗。
再看一眼吧。
从此,行宫猎狐、骊山采莲、彩楼观龙舟……都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车队一路北上,每到一处,萧晏便停下来稍作歇息,带着穆清芷扮作寻常百姓,四处游山玩水。
这一日来到潼关,穆清芷与萧晏登临高处,俯眼而望,窄道深谷,黄河之水从天而降,激荡回旋。
穆清芷从小长在长安,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色,心中激荡,不能言说。
石壁上刻着一首诗,写着: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新破蔡州回。”
穆清芷不解其中深意,萧晏便为她解释诗中之意。
“这首诗写于淮西大捷、蔡州平定之时,大军抵达潼关。
首联是说荆山、华山如此雄伟的山岳也为这功绩折服,争相庆祝。当时正是隆冬,颔联便写日照潼关,冰雪消融,四扇大开迎接军队凯旋……
乃是韩相公平生第一首快诗。”
这一路而来,二人一问一答,相处间颇有乐趣,穆清芷也长了不少见识。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三月底抵达幽州。
舟车劳顿,燕王妃递了话过来,请穆清芷不必急于拜见她。
话是这么说,但穆清芷难免忐忑。
在长安的玉阙珠宫长大,享受高床软枕、仆妇成群,却也少不了一句话转三个弯的多思多虑。
从前她不需要琢磨这些,但如今却免不了多想。
若是燕王妃是存心试探呢?
若是她因此真的不去拜见,会不会被认为目无尊长?
萧晏带着穆清芷走进燕王妃特地准备的院子,穆清芷还在思忖这件事情。
萧晏停下脚步,指着屋旁的一株树,道:“这是芙蓉树。”
木芙蓉喜湿喜光,不耐严寒,又叫做“拒霜花”,绝不适宜在幽州生长。
对上穆清芷惊讶的目光,萧晏道:“我母亲知道你喜欢木芙蓉,特意命人移栽过来,以慰你的思乡之情。”
幽州实在不适合木芙蓉生长。
这株长在幽州的芙蓉树与长安的同类迥异,生得矮小,无花无叶。
但穆清芷却看得鼻头一酸。
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慰藉了。
萧晏瞧见穆清芷眼中隐约的泪光,笑着道:“我们进屋看看。”
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不让自己当场失态,点点头,跨过门槛。
一进房间,她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房间陈设,与她在长安的闺房一般无二。
穆清芷微微张口,环顾四周,一颗心仿佛被温柔的水流包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晏柔声道:“我母亲没养过……女儿,如今你远道而来,她虽然不显露出来,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但愿你心里的难过少那么一点点。”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俯在萧晏的肩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萧晏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
过了一会,穆清芷抬起头来,虽然满面泪痕,但她心中甚为感激,破涕为笑。
她笑道:“阿宴哥哥,代我向王妃请安。”
萧晏点头答应。
待到用晚膳的时候,燕王妃特意请了擅长楚地菜肴的厨娘。
穆清芷夹了一口剁椒鱼头,味道正宗。
就在这时,侍女走进屋子道:“启禀娘子,门外有两位夫人求见,自称高慧君、彭漪。”
高慧君正是曾经服侍过祝兰君的女医之一。
当年服侍过祝兰君的两位女医,其中一位早已过世。而高慧君不在京城,她苦寻许久,始终不得她的踪迹。
却没想到,高慧君竟然不声不响,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大喜过望,连忙道:“快请她们进来,再准备两副碗筷。”
她要亲自招待他们。
……
东宫丽正殿。
一个圆脸的内侍接到幽州传来的信笺,匆匆经过殿前的庭院。
即便宫人已经清洗了几遍,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是从砖缝里渗了出来,怎么也洗不去。
圆脸内侍打了一个寒颤,加快脚步。
“慢点走别出声。”
守在殿门旁的内侍压低声音,瞪了一眼自己的干儿子。
“太子殿下眼下谁都不见。你可得紧一紧你的皮,别在这时候出错了。”
“干爹,是幽州来的信。”
圆脸内侍压不住喜悦,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内侍闻言,抢到手上,连声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算是盼到了。”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胆战心惊。
“好孩子,待会少不了你的赏。”
内侍说了一句,匆匆进殿去了。
萧旻坐在书房里,面色平静,正在翻看查抄出来的账目。
金银珠宝、房产地契,当真是富甲敌国。
薛家的每一分钱,都是与国争利,与民争利。
实在是该死。
萧旻眼中阴戾之气更重。
就在此时,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至萧旻面前:“殿下,幽州来信了。”双手将信件递上。
萧旻闻言,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信中详细写了穆清芷入幽州之后的大小事宜,萧旻反复看了几遍,目光落在信末,东宫暗卫如是写道:“娘子受燕王妃礼遇甚厚,燕王府一干人等皆如此,殊无为难之意。”
萧旻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心里既有淡淡的欣喜,又升起一股淡淡的悲怆。
穆清芷从长安北上幽州,一路皆有暗卫跟随保护,将穆清芷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写信回来。
事到如今,萧旻道:“让人不必再写信回来了。”
从此她的事,不必再让他知晓。
早该如此。
他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眼前。
萧旻想起他七岁那年,燕王携萧晏入京请封世子。
他无意经过彩丝院,被里面的笑声吸引,向里看去。
萧晏在教穆清芷打弹弓,咻的一声,石子飞上天空,打落一只飞鸟。
穆清芷又惊又喜,蹦蹦跳跳地叫了起来,束发的红色丝带也乱飞乱舞。
守在院门边的奴婢注意到徘徊在外面的小孩,将门合上,隔绝窥视的目光。
金枝玉叶,即便是用目光仰望,也是一种玷污。
思绪回笼,萧旻平静地道:“都退下罢。”
内侍躬着腰,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不对劲,不敢抬头,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归于平静。
萧旻从博古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木盒,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数十封书信。
他将手边的信放进去,准备收起来,却犹豫了一下,数了数信封。
算上今日的信,一共五十九封。
萧旻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离开长安后她见识了高山大水,也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既领会山川之美,也通晓人之善恶。
不论如何,身边必有萧晏陪伴。
纸上写她笑,萧旻眼前便浮现出她嫣然一笑的模样。
纸上写她哭,他的眼前也就浮现眼泪珍珠般一滴滴从她的脸颊掉落的情景。
从前她哭的时候,总是倔强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心软一样。
等到他终于答应她的要求,她方肯破涕为笑,趴在他的胸口,用他的衣裳擦眼泪。
过去数年相处的琐事忽然涌上心头,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
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颊,她鼻尖一粒淡淡的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萧旻心口剧痛,一股热气上涌,喉头发甜,喷出一口血来。
他左手攥住信纸,俯下身子,只见几滴鲜血正巧溅在一行字旁,写着:“娘子所到之处,世子形影相随。”
形影相随。
萧旻念了念这四个字,将头枕在左臂上,闭了闭眼睛,一滴泪夺眶而出,心如死灰。
他真心地祝愿她,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作者有话说:
1.“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引用自《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意为“荆山刚刚越过华山迎面来,红日东升潼关也四门大开。刺史大人莫说迎接路途远,宰相裴度刚破蔡州凯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