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朔风凛冽,瑞雪纷飞。

步入罔极寺正殿,穆清芷抚了抚裙面,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缓缓拜了三拜。

穆清芷直起身,仰头望向面前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双目垂视,凝望着芸芸众生。

左右两侧立着的青铜香炉白烟袅袅,正如那繁杂永不止息的欲望。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

穆清芷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她来时还是小雪,现下愈发大了,银絮扑面,携着凛冽寒风,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忽然听见一阵踏雪之声,穆清芷定睛一看,风雪之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僧衣芒鞋,头戴斗笠,大步而来。

原来是罔极寺的主持,戒空禅师。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穆清芷连忙还礼,戒空禅师接着道:“贫僧正要去报慈殿静修,施主可要同去。”

穆清芷颔首,微微落后戒空禅师一步,一同往报慈殿而去。

报慈殿内灯火长明,佛龛里设有一盏莲花状的长明灯,莲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宣和十一年,穆氏清芷敬造,愿以此灯,上报母恩,下济幽冥。”

报慈殿中只设有此灯,乃是宣和十一年,祝皇后以侄女的名义为过世的姐姐祈福所建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罔极寺之名,意为父母之恩,无穷无尽。

戒空禅师诵念了一遍《佛说盂兰盆经》,穆清芷跪在灯前,认真听着,心里复杂。

离开报慈殿前,穆清芷亲手为长明灯剪去灯花,只见那灯火莹莹如豆,也不知道像不像母亲柔和的目光。

她放下剪刀,眼眶微红,说道:“日后,这盏灯就托禅师照看了。”

婚期定在四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过了好一会,穆清芷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说道:“禅师,我想再设一盏长明灯。”

戒空禅师合掌应下,旋即问道:“施主是为谁而祈福?”

穆清芷垂下眼眸,缓缓吐出三个字。

此时大雪愈下愈紧,穆清芷牵出小红马,不过片刻它赤红的背上便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穆清芷翻身上马,左手勒着缰绳,对着戒空禅师说道:“请禅师勿与外人说也。”说罢,双腿一夹,冲进风雪之中去了,侍卫紧随其后。

入目皆是白茫茫的,连兽迒鸟迹也无,只闻马蹄之声纷乱杂沓,震得林间叶上的雪块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黑狐裘,眉目英悍,眨眼间便已经奔驰过来。

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陡然勒住,相距不过数尺距离,穆清芷大声道:“你怎么来了?”

萧晏控着马缓缓靠近,回道:“雪天路滑,我来看看你。”

穆清芷心头一暖,见萧晏出来十分匆忙,连御寒的暖帽都没戴,乌黑的眉毛夹杂着稀碎的白雪,柔声道:“心领了。”

路过一处村落,穆清芷记挂着萧晏,便在此歇了歇脚,向村民讨了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农家的腊酒微微发黄,穆清芷是头一回喝这样的酒水,抿了一口,与她平生所尝过的大不相同。

萧晏饮酒不似穆清芷一般文雅,豪气干云,仰头一饮而尽。

茅屋里烧了炭火,穆清芷捧着碗,瞧着他的模样,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寒冬腊月,这一笑宛若玫瑰绽放,明艳动人。

萧晏见状,脸上也不觉微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愉悦欢乐。

“阿晏哥哥,你和我讲讲燕王府的事情吧,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

穆清芷说罢,脸已羞红,低垂着头。

她对萧晏虽无男女之情,但重逢以来萧晏处处待她温柔体贴,事事将她挂在心上,穆清芷也将他视作极好的哥哥。

如今定下婚约,她决意将从前的痴心收起,将萧晏视作与她恩爱到老的郎君,一心一意待他。

可等了一会,屋内寂静,却不见萧晏回答。

穆清芷忍不住抬眼,却听见萧晏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半蹲在地。

“我母亲性格严肃,每日寅时晨起练剑,用过午膳后,出城操练士兵……”

穆清芷听着,对燕王妃便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愈是了解,便愈发无从入手。

她该送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未来婆母的喜欢?

燕王妃堪称女中豪杰,这样的女子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烦恼。

萧晏详细说完,见到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我保证,母亲会喜欢你的。”

穆清芷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心道他一个郎君,怎么知道婆媳相处的难处。

萧晏沉吟片刻,道:“不过……母亲一直为一件事烦恼。”

穆清芷眼前一亮,连忙道:“什么事情,你快说。”

萧晏见她急切的样子,说道:“我母亲麾下有一队白甲亲卫,称作木兰营。营中士兵皆为女子,每逢月信身体不适之时,寻不到女医诊治,男医又嫌污秽,于是多自忍耐。母亲为此烦恼不已。”

女子学医行医,向来是极难之事,更多为世人言语所扰。

穆清芷想起曾经服侍在姨母身边的女医,打算去一封信询问,能说服她们一起去燕地再好不过了。

萧晏瞧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微微一笑。

他心道母亲喜不喜欢她是母亲的事情,何必因为婚嫁之事,就非要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欢心。

但他这话却没有说出口,来日自然会应验,不必急于一时。

眼前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

迫在眉睫。

萧晏收敛笑容,正色道:“芷妹,我深知这桩婚约为形势所迫,仓促而成。我今日想再问你一遍,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当真不会后悔吗?”

他的凤眸幽深,沉沉地望着穆清芷:“倘若你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告诉我,我可以承担一切。”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必考虑任何的后果,他愿意承担。

穆清芷对上萧晏深沉的眼,轻声地道:“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很难过,是不是担心我很不情愿?”

穆清芷浅浅微笑,语气坚定:“我穆清芷从来不后悔,也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

萧晏还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却被穆清芷打断:“如果世子非要担心我会后悔,我自己也有承担一切的决心,不必劳烦他人了。

如果畏手畏脚犹豫不决,那不必等到日后,我现在就要后悔了。”

她这一番话如重重一击,震得萧晏识海翻涌。过了好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语气中蕴含着道不尽的无奈,萧晏垂下眸子,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有多重要?”

四目相对,萧晏的眉眼间压着淡淡的愁绪。

一瞬之间,他的身上多了一丝脆弱,宛若一樽易碎的瓷器,要袒露他的心,任你伤害。

“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

“有你吗?”

“包括我。”萧晏的眼眸又垂了下去。

穆清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认真地道:“那等我们成婚之后再说吧。”

萧晏面带错愕,“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会对我造成伤害吗?”

萧晏摇头。

“足够了。”

穆清芷伸手捧住萧晏的脸颊,道:“阿晏哥哥,日后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才能长远地走下去。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隐瞒,而有些事情我愿意等你真正卸下心防再告诉我。”

萧晏怔怔听着,望着穆清芷的眼,感动内疚齐齐涌上胸口,心中一阵冲动,竟然张口要将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说与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女郎听。

“我……”

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微笑道:“不是说了,等我们成亲之后再告诉我。”语气不容拒绝。

对视良久,萧晏双眼一闭,慢慢地将头枕在穆清芷的膝上,一滴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穆清芷抚着萧晏的头发,只听得风动山谷,雪压林木,只有屋内暖融融的,犹如两个天地。

……

宣和二十五年正月十八,圣人久病初愈,回宫不久的朝会上,御史凛然出列,悉数薛仆射薛家种种罪状。

此时天空微微飘着小雪,站在丹墀下的官员身上披着白雪,殿内的官员拱手而立,屏息凝神。

圣人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串珠垂下,被遮挡的视线晦暗不明。

谁也猜不到圣人心中所想,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

良久,天子点了几位朝臣出列,平静地道:“此事由尔等去办。”

散朝之后,圣人身边的内侍立刻引导太子入紫宸殿。

圣人负手而立,正在观摩挂在墙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有什么在深深的吸引他,几乎要被吸进去了。

萧旻跪拜在地,圣人侧目招手道:“过来。”

他伸手指向雁门关以北与突厥接壤的地方,“这里……是高昌,再过去就是突厥了。”

说在这里,圣人久病而显得混浊的眼睛射出一道如闪电的目光。

萧旻道:“突厥可汗年老,帐下二子争执不休,陛下是想趁机发兵?”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圣人没有回答,只是幽幽说了这一句话,旋即转身在桌案后坐下,说道:“今日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朝最尊贵的两位主人相对而坐。

萧旻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笔直,缓缓述说自己的想法。

这一商谈便一直到未时,日光自穹顶泻入,光影交织,近乎刺眼的金辉流淌在萧旻的身上。

皇朝的太子,正如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与之相比,圣人已经日薄西山。

他的眼中既含着赞许肯定,又藏着深深的忌惮。

内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行礼道:“参见圣人,太子。”

他跪在金阶下,手里的托盘高高举起,只见数十块粉红色糕点摆成花朵形状,放在上面。

“燕王世子与穆娘子送了喜糕进宫,请圣人品尝。”

圣人来了兴致,他的目光扫过萧旻平静的脸,伸手取了一块品尝。

“这喜糕做得甜。”

内侍接话道:“正像世子与穆娘子成婚之后,便像这糕点一样甜甜蜜蜜啊。”

“太子也尝尝罢。”

圣人呵呵一笑,又咬了一口,转头看向萧旻,吩咐道。

萧旻点头称是。

圣人问道:“萧晏什么时候离京?”婚期定在四月十五,算算日子,也该出发赶回燕地了。

“奴婢正好说呢,正是二月初二的好日子。”

内侍笑道:“世子还说要和穆娘子进宫谢恩,多谢圣人赐婚,方成就一段金玉良缘。”逗得圣人心情舒畅。

“二月初二,太子得闲否?”圣人笑道,“朕欲派你为使者,亲自出城送别。”

历来是官员为王室宗亲践行,如今圣人钦点,可见极为看重燕王世子,让太子纡尊降贵。

萧旻整衣敛容,淡淡地道:“遵圣人之意。”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变化,从内侍进殿便一直是相同的神情,平静无波。

圣人定定看了一会,有些乏了,挥手道:“退下吧。”

“薛家的事,就交给你办。”

圣人的话在背后响起,轻描淡写中流露着森森然的冷意:“不要放过一个。”

萧旻应下。

回到东宫,幕僚早已等候多时。

待萧旻拿定主意,各自散去之时,已是深夜。

他这时才感腹中饥饿,但又无心饮食,索性至东配殿的书墙上随手取了一本书来看。

殿内点着明烛,萧旻倚案看书,寂静中翻页的“哗哗”格外明显。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直面,神色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信笺。

他拿了起来,仰头观察,纸面上的芙蓉花纹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透明的质感。

萧旻想起来了。

这种信笺叫做浣花笺,常常在纸面拓印芙蓉、牡丹之类的图案,曾经在长安的女郎很盛行。

年少时他在东配殿读书,穆清芷便常在他旁边玩耍,多半是她当时无意夹进去的。

她趴在他的背上,去看桌上的书,却看不明白,就用手指一遍遍地缠他的头发,自娱自乐。

萧旻想起这些事,不禁恍惚,只觉得还发生在昨日。

他抚着纸面凹凸不平的花纹,原先为政事烦扰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开。

正在此时,内侍第三次进来劝说。

萧旻正要拒绝,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祝皇后伴驾在圣人身边,穆清芷没了人管束,晚上就闹着不肯吃饭,宫人没办法只好请他来劝。

最后那顿晚膳,是他亲自喂她吃的。

萧旻想到这里,不禁失笑:难道自己也非要人哄着吃饭,才肯吃吗?

他对着内侍点了点头,早已候在门边的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不一会便将碗筷摆好了。

吃到一半,忽然有下人迈过门槛向站在一旁服侍的内侍耳语几句,他顿时目露难色。

“出了何事?”

萧旻察觉到内侍若有似无的目光,他放下玉箸,并未放在心上。

萧旻的目光扫过,内侍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是穆娘子。”

萧旻的神情微微一变,但除了他自己,谁都没发现。

“穆娘子送了一盒……”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送了一盒糕点过来。”

一旁的宫人适时地递上一个雕花宝匣,朱漆描金。

萧晏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见匣盖上绘着一双大雁衔连理枝而来的图案。

大雁乃忠贞之物。

萧旻掀开,只见匣中分成九格,正中盛着一对鸳鸯糕,左右分放芙蓉糕,另有红绫酥、玉露团诸多糕点,每一个都玉雪可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萧旻看了一会,伸手撑在额边,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道:“都退下。”

闻言,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刻退下,无声无息如同宫墙下的影子。

“站住。”

萧旻睁开眼,抬眸看向捧着匣子的内侍:“她有留什么话吗?”

内侍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摇头。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旻低头看着眼前的糕点盒,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上面用鲜红的汁液写下的字句。

萧旻再也看不下,倏然站起身。

起身间,宽大的衣袖拂过桌角,不经意将放在桌边的糕点盒碰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各色糕点滚了一地。

萧旻身形一僵,缓缓蹲下,但见每一块糕点上都印着“永结同心”或者“白首偕老”四个朱红小字。

萧旻捡起一块粉红色糕点,面无表情,轻轻地咬了一口。

并不怎么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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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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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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