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永不相见
“多谢你了。”
穆清芷一手抓着缰绳,与萧晏并辔而行,虽然刚刚哭过,但笑语盈盈。
萧晏道:“这会儿你原谅我了吗?”一双凤眼狭长,似笑非笑。
穆清芷看着这双独特的眼睛,不禁晃了晃神,半晌才道:“那是自然。”
二人回城之时,在路上匆匆用过汤饼,果腹而已。
此时入城,香气浓郁飘入鼻腔之中,惹得穆清芷频频看顾,原来是一个胡人所开的胡饼小店,用炉子烘烤,撒上一些芝麻,香喷喷得叫人垂涎欲滴。
萧晏也注意到了,不等穆清芷说出口,便抢着道:“我去给你买。”
那胡饼店虽小,却大排长龙,萧晏取了钱与排在第一的客人交换了位置,马上便拿到手了。
“你好会偷懒。”穆清芷笑道,她还以为萧晏为了讨她的欢心,会特意排队。
一个王孙公子,为了你一个眼神,便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岂不是世上最叫人得意也让旁人艳羡之事吗?
萧晏道:“芷妹,若让你在此苦等才是罪过。”
他将冒着热气的胡饼递到穆清芷手边,“趁热吃吧,想吃的东西就要赶紧吃。”等的久了,过了那个时候,便不想吃了。
穆清芷听到这话,心里一呆,若有所思。
心中一个身影不合时宜地浮现。
穆清芷叩问自己的心:我对他,是不是也这样呢?
但抬眸见到萧晏关切的眸子,她不再去想,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将那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萧晏,说道:“我可不吃独食。”
二人就这一张胡饼分食,眼波流转之间,说不出的默契,任谁看见都说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
萧旻也将这画面收之眼底。
“殿下……”
内侍看着萧旻冰冷的脸色,心中颤栗,却还是开口:“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萧旻放下帘子,帘子上的金龙怒目圆睁,定定地盯着内侍。
内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吩咐启程。
他再瞥了一眼刚才穆清芷二人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在心中哀叹一声。
怎么刚好让太子殿下撞见了。
这真的是……
内侍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主子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他一个奴婢该管的。
入夜时分,天飘小雪,诸位王公贵胄身披大氅,静默地朝着麟德殿而去。
庭院之中燃着檀香篝火,焰火高涨,香气浓郁。
萧旻解下披风,连身上也沾染了此香。
百官、使节、来宾轮番举杯祝贺,宴会上歌舞升平,杂耍技惊四座。
圣人的兴致却肉眼可见的不高。
天子不悦,臣子焉敢安乐。
酒过三巡,圣人借口身子不适,摆驾回宫。
圣人登基二十余载,这还是头一回弃麟德殿众臣,提前离席。
“诸位爱卿也早些归家,与妻女团圆罢。”
圣人走下丹墀,微微笑道。
宣和二十五年群臣入阁守岁,谁也没料到,竟然潦草收场。
太子銮驾回到东宫,已是中夜,庭前积雪愈来愈厚,人留下的脚印不出片刻便被积雪覆盖。
内侍早已等候在门边,禀告道:“殿下,东西都准备妥当。”
萧旻颔首,淡淡地道:“下去吧。”
与此同时,夜空之中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红光,“咻”的一声炸开,宛若漫天花雨下坠,绚丽多彩。
又是“咻咻咻”几声,又是几个烟花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映在萧旻的脸上,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唯有他一双凤眸蕴着点点寒星,让人过目不忘。
赞叹欢呼之声穿透重重宫墙,如同海浪般涌了过来,无休无止,落进萧旻的耳边。
今日的烟花,像极了她十五岁生日的烟火。
萧旻抬头看着,迟迟没有进去,内侍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烟花谢了,夜幕归于平静。
内侍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太子殿下挪步,肩上已覆了一层白雪,若是受寒可是大事。
内侍刚要开口规劝,却听见萧旻平静地道:“备轿,孤要微服。”语气不容置疑。
……
此夜风急雪骤,借住在此的都是一些行商押镖的旅客,凑在一起,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
突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对男女缓缓步入,皆是衣着华贵。
那青年走在前头,头戴金冠,腰围玉带,面目俊美,将他身后的女郎挡在严严实实,只瞧见她身上那如云一般雪白的狐裘。
如此宝贝,不知是是他的妹子,还是心上人。
二人正是穆清芷和萧晏。
“小二,我们来还马。”萧晏朗声道,又取出银钱放在柜台上:“开一间上房,备一些酒菜送上来。”
“真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已经没多余的上房了。”
萧晏皱眉,又加了一串铜钱。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价钱的问题,真是没有房间了,本店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吧。”
穆清芷噗嗤一笑,“晏哥,你瞧他说话真好玩。”从萧晏的身后探出头来。
原来萧晏让她在外面,以兄妹相称。
甫一露面,小二眼前倏然一亮,只见那女郎黛眉杏眼,肌肤白雪,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小二跑堂多年,往来的女子纵然美丽,但大多是行走江湖之辈,何时见过这般女子。
若是亮明身份,一间客房手到擒来,但萧晏不欲生事,牵着穆清芷的手往门外走:“告辞了。”
经过大厅,只听中间的大汉声音洪亮,带着一些湘楚口音,侃侃而谈。
“那湘西瑶寨毒虫众多,蛇瘴密布,鲜少有人进入……”
穆清芷一时听入迷了,驻足不走,道:“晏哥,我们听听他说的故事再走吧。”
萧晏见她双眸发亮,饶有兴致,于是点头答应,围坐在中间。
那汉子见状,说得更加卖力了。
其中一人听着听着道:“这寨子里瘴气如此重,你怎么进去的?”
那大汉从怀里捏出一粒药丸,得意不已:“这是我家传的秘药,服下去便免受毒虫瘴气的侵扰。”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上面,心生好奇,开口道:“这位大哥,这药丸你卖吗?”
“不卖不卖。”
大汉缩回手,眼珠一转,又到:“但是这位小妹子如此美丽,若是拿你脖颈间的明珠来换,也不是不行。”
穆清芷哪里肯依,她摇了摇头,又问道:“这位大哥,瑶寨是怎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就那瑶女来说,一点也不似我们中原的女子知书达礼,十分野蛮。”
穆清芷插话道:“不对不对,哪里都有爱读书不爱读书的女子,我就见过喜欢我们汉人文化的瑶女。”
她说到这里,心里浮现奉雪宜的身影,才领悟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冷淡。
她早早便知晓奉德妃的死因,自然对自己不苟言笑。
原来自己是她的大仇人啊。
穆清芷眉眼含着一丝忧愁,眼望着门扉外的白雪,心里突然想到:奉德妃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自己从来没见过萧旻祭拜生母。
穆清芷又叹了一口气,也许萧旻从始至终便防备着她,不想叫她玷污了母亲的灵前。
她怅然不已,于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瑶人还有一件奇异之事,她们不像我们中原人一样男娶女嫁,而是倒转过来,男嫁女娶,怪哉怪哉……”
说到兴趣正浓之时,突然听见烟花冲天而起,隐隐有隆隆之声。
众人将门打开,北风猎猎扑进大厅,夹杂着碎雪,吹得人脸颊发红。
穆清芷站在众人之后,仰头看着天上聚散的烟花,瑰丽的烟火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美得出奇。
绚烂过后,众人还流连不已,不肯进屋坐下,大声赞叹道:
“不愧是天子脚下,连烟火也不同凡响。”
“真是生平所见最美。”
穆清芷拢了拢披风,将这话听进心里,会心一笑,心道我见过比这更美的烟花。
不足与外人说也。
等了一会,眼看真的没有烟花再放,众人终于断断续续地走进屋里。
穆清芷跟着人流进去,走到门边时,回过头去随意一瞥,却忽然瞧见一道人影,登时僵在原地。
只见那人素白衣衫,肌肤异常雪白,白雪落在他的肩上,浑身便似冰雪而成,如在烟雾之中,不似凡间之人。
“芷妹?”
萧晏见穆清芷愣神,不禁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白雪,并无什么特别。
“我们进去吧。”穆清芷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也疑心自己看花眼了。
萧晏点头,随手拂落她头发上的冰雪,穆清芷没当回事,与他并肩进去了。
穆清芷坐下,又因为方才门边那随意一眼,有些心不在焉。
厅上灯火辉煌,外头风雪大作,宛若两个世界,并不相干。
忽然之间,寒风撞破门窗,一瞬之间数盏灯烛齐灭,堂上登时一片漆黑。
穆清芷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找身旁的萧晏,一只手便已经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往外走。
穆清芷用力回握他的手,听见耳边杂乱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忐忑,问道:“晏哥,你要带我去哪?”
她怕萧晏听不清,特意贴在他的耳边说道。
她问了几声,始终等不到萧晏回答,一味越走越快,不多时已走到门边。
穆清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忽然厅上火光一闪,火折子终于点燃了。
只见一人越到桌上,高声道:“芷妹,你在哪里!”
穆清芷听见这道声音,如遭雷劈,身体僵硬。
牵着她手的人不是萧晏,那会是谁?
萧晏话音刚落,那人突然伸手点中她的哑门穴,穆清芷登时失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身体腾空,她被抱起来了。
穆清芷双手被缚,靠在那人的胸口,鼻尖嗅到一股凛冽的气息。
“把人放下!”
萧晏目光如炬,情急之下随手便将手边的木凳掷了出去,被他侧身闪过,砸在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此时厅上断断续续地点起火折子,穆清芷借着火光,看向掳走她的人。
但见他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薄的唇。
穆清芷登时呆住,目光紧紧地落在他的脸上,不曾偏移一瞬,不禁伸手摸向他的脸,却只摸到他冰冷的面具。
下一刻,他抱着穆清芷纵出大门,身形迅速,萧晏紧紧地追在后面。
追到一片空旷的坪地,风雪大作,穆清芷被裹在雪白的大氅里,只听见呼呼声响,二人交手了几招。
面具人左手与萧晏打斗,擒着穆清芷的右手不免微微卸力,穆清芷牟足了劲,登时挣脱,落在了雪地上。
萧晏一惊,大喜地奔过来,扶住穆清芷:“没受伤吧?”
穆清芷呛了一口雪,肺里全是清寒之气,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萧晏顿时明白,伸手一点,将哑穴解开。
“我没事。”
穆清芷扶着萧晏的手站起来,身上的狐裘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白相间。
萧晏看了穆清芷周身,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可恶!让他跑了。”萧晏环视四周,生气地道。
四野寂静,月光冷冷地流淌在雪地上,好似湖面一般波光粼粼。
穆清芷放眼四周,寻不到朝思暮想的身影,垂下眼眸。
“我们回去吧。”穆清芷道,“我累了。”
她一定吓得不轻,萧晏心中怜惜,牵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待风雪将二人的身影遮掩得忽隐忽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地里,宛若一道幽魂,无处安歇。
风雪一吹,便消失不见了。
明月升至中夜,穆清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丝睡意。
忽然听见窗外有剥啄之声,分不清是有人叩窗,还是风雪拍窗。
穆清芷还是起身打开窗子。
方才心头所想之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喃喃道:“我不会在做梦吧?”指尖却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不是梦。
……
一年的最后时刻,宴乐将歇,新旧交替之际,亲人围坐在庭燎附近守岁,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穆清芷走在东宫里,引路的内侍越走越偏,所见景色愈发陌生,穆清芷不禁恍惚。
她怎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年幼之时常常到东宫寻萧旻玩耍,却从未发现东宫有这样一片地方。
如今想来,恐怕宫人被刻意吩咐过,不许将她带到这边来。
“娘子,殿下就在里面。”
内侍停下脚步,朝着穆清芷道,不敢迈进院落一步。
穆清芷独自走进来,四下张望,这座宫殿与东宫的布置格格不入,没有沾染一点新年的喜气,极为冷清。
拾步上阶,殿门没有合拢,穆清芷探头向门缝之中张望。
殿上并未点喜庆的红烛,反而点了数盏白烛,幽幽火光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瘆人。
不像守岁,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穆清芷的心一跳,额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殿门便应声而开。
声音虽然微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殿内的人听见这动静,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刚刚踏进门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顶还沾了些许白雪,脸颊冻得有点发白。
穆清芷根本无暇顾及这隐蔽的目光,她紧紧地盯着灵前的牌位。
先慈奉氏若菡之灵位。
原来奉德妃的本名唤作若菡。
这就是萧旻的生母。
穆清芷心中复杂,伤心羞愧尊敬种种难言之情一起涌上胸口,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也实在难以吐出半个字。
“咚”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穆清芷忍着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额头发红,隐隐见到青紫。
磕完头,穆清芷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看向他,在逝者的灵位前,一时无言。
前任的恩怨情仇,竟不知不觉也不可逃脱地落在了后人的身上。
“沅沅……”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齐齐顿住。
视线相接,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内心的酸涩,开口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奉德妃。”
她真傻,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
奉德妃过世之时,萧旻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怎么可能毫不挂念自己的母亲呢?
人又不是草木,无母无父便可以长大。
“让宫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萧旻负手而立,没有接话,反而是看向穆清芷额头的红印。
其实并没有很痛。
穆清芷垂下眸子,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她脸上虽是笑着,但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凄凉。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痛苦。”
对她越好,是不是萧旻的心上越痛一分。
她笑得愈开心,跟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故意掉眼泪让他来哄,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在诛他的心。
萧旻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怪他对祝皇后丝毫不留情面。
并不怨恨他。
穆清芷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她自己早已认为萧旻视她如仇人一般,心中一片冰凉,听见他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忍不住转过头,避开萧旻的视线。
萧旻寻常对待旁人有多冰冷,对待她便有多温和,她从前只因这特殊暗暗窃喜,暗暗得意。
她以为这就是众人常说的情有独钟,却从没发觉,这份特殊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是迫不得已。
如今更是害怕这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从前她心中有多为这份与众不同而欢喜,如今就有多害怕。
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见到这目光。
萧旻见到穆清芷微微点头,心中如释重负,来不及欢喜,便见她转过脸,言语诚恳地道:“太子殿下,从前的事情是我们一家人对你不住,我不求你的原谅,也没脸求你的原谅。”
说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再过一个月,我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永永远远地不出现在你的面前,永永远远地不让你想起难受的事情。”
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永永远远”,好似说得越多,语气越重,便愈发可信。
萧旻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声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穆清芷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萧旻指的“他”是谁。
这和萧晏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和她嫁给谁都没有关系。
见到穆清芷迟迟不说话,萧旻又问:“你说‘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你难道连祝皇后也不想再见了吗?”
他这个问题正中穆清芷内心最深处。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浮现,“沅沅,离开长安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想着回来见我,不要。”
“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穆清芷于是摇了摇头。
萧旻感觉到胃部传来疼痛,不断地抽搐,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恐怕吐不出什么东西。
今夜他只饮了三杯椒柏酒。
为了维持得体的表象,萧旻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他盯着穆清芷,一字一顿地道:“永、远……不要后悔。”
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穆清芷的心便随之碎裂成一片一片,又像是有匕首在她的心里搅来搅去,疼痛不已。
心中愈痛,穆清芷心里就愈发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或者早一开始,十多年前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
怨不得太子哥哥,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怨恨姨母,难道是老天爷是见她活得太快活了,才故意戏耍她吗?
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穆清芷忍不住闭起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