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 一滴泪足矣
幽州,六月
烈日灼灼,别院草木繁盛,楼影沉凝,假山间流水穿梭,潺潺而动。
长廊两侧种植着美丽珍稀的花卉,侍女拿着水瓢灌溉,细心呵护。
屋檐下挂着两个古朴素雅的风铃,午后无风,它们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
“叮、叮、叮!”
突然,一道乌黑的影子从旁飞过,双翼卷起的风吹动风铃,发出急促的声音。
门“哗”的一声打开,玄霄飞进屋子里,在窗台边落下,漆黑的眼珠盯着面前的两人。
“玄霄,你来啦。”
穆清芷笑道,拿起手边的几朵鲜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它的头上,大小正合适。
“我的手艺怎么样?”
穆清芷十分满意,转头询问坐在对面的萧晏。
休养了两个多月,萧晏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虽然比不上没中毒前生龙活虎的样子,却也是性命无虞。
燕王妃特地让她们来别庄休养,不被无关人事打扰,好好养病。
穆清芷担心萧晏整天呆在房间里会无聊,特别让侍女摘了一大把鲜花,她和萧晏一起编花环玩。
“漂亮。”
两个人又玩了一会,侍女进来道:“世子妃,礼单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穆清芷伸手接过,在萧晏的注视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不时吩咐哪里还需要改动。
“你看看怎么样。”
穆清芷看完,顺手递给萧晏看一看。
她道:“高夫人前几日向我请辞,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药材。多亏了她想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救了你的性命。”
穆清芷说到这里,心中仍然存了几丝后怕和对高慧君真挚的感激。
如果不是她,萧晏的棺材都入土了,哪里能像今天一样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如果没有高夫人,我早就做地下的亡魂了。”萧晏感慨不已。
她握住穆清芷的手,同样语带感激:“沅沅,这段日子辛苦你为我操心了。”
穆清芷为她忙前忙后,为她担惊受怕,人都清减了不少。
“我愿意得很。”穆清芷昂着头道,“就怕没人让我操心呢。”
她见过姨母打理宫务的样子,偌大的皇宫关系盘根错节,祝兰君处理得滴水不漏,从来没出过乱子。
穆清芷从小耳濡目染,如今处理这些人际往来,可以说轻轻松松。
翌日,高慧君前来为萧晏诊最后一次脉。
“世子体内的余毒大多清了,剩下的日后慢慢调理,便会自行排出。”
高慧君又叮嘱了一些细节,萧晏点头答应。
说完,高慧君开口告辞。
穆清芷特地送她到大门口,早已有马车在此等候。
“夫人离开幽州,我与世子略备薄礼相送,还请您收下。”
高夫人登上马车前,穆清芷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转交给高慧君。
里面放的是田契、地契等物,还有一连串珍贵药材的清单。
“我只是尽医者之心,不敢受这份大礼。”高慧君不肯收下。
“多亏了夫人医术高超,才救得世子的性命。我与世子受此大恩,感激不尽,不过是一些微末礼物,不值一提。”
推让了一番,高慧君才让彭涟伸手接过。
她看着穆清芷感谢的目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色如常。
“我的医术浅薄,世子能够祛除毒素安然无恙,实在不敢居功……”
穆清芷只当她是谦虚,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笑着道:“祝愿夫人此行平安顺利,医术精进。”
高慧君此去一路南下,准备进入湘楚之地,探访瑶寨中的毒药。
高慧君见到她的笑颜,只觉得眼前一亮,明媚不可方物。
谁见到她的笑,都会不忍这笑蒙上阴霾。
但愿她一生一世都笑得骄傲灿烂。
高慧君心中了然,隐隐约约地明白某人的心境,坐进了马车里。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彭漪身上,眼中的感激之情就淡了许多。
她还记得,此人算半个萧旻的眼线。
“告辞了,世子妃。”
彭漪钻进马车前,对着穆清芷道。
穆清芷站在大门口,目送马车离开。车轱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我们进去吧。”
萧晏牵起穆清芷的手,柔声道。
穆清芷收回视线,望向萧晏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暖融融的温度,通过肌肤传到心头。
在她以为会永远失去萧晏的时候,命运终于给了她垂青。
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情。
穆清芷想到这里,舒畅不已,在心中默默感谢上天没有夺走她在意的人。
脸上也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
长安,东宫丽正殿
今夜月隐星疏,没有一点光亮。
书房门窗紧闭,点着几盏烛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萧旻左手支着额头,右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狭长的凤眼微微闭着,长眉微微蹙起。
跃动的烛光下,照得他面如冠玉,眉若远山,鬓若刀裁。
眉宇间又含着淡淡的憔悴疏离,宛若一株月光下静静开放又静静凋谢的幽昙。
遗世而独立。
突然,门外有人声响起:“殿下,幽州来信了。”打破了这份寂静。
萧旻半闭的凤眼微微睁开,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再美丽的昙花也是凡花,在人间生长,离不开土壤雨露的滋养。
他平静地道:“进来。”
内侍将信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旻忍着喉间的不适,轻轻地咳了咳,伸手将信拆开,迫不及待地读着信里的内容。
长安和幽州太远了。
如果没有几日便发出一封的书信,他对沅沅根本是一无所知。
可是看到信上写的事情,看到她的身边一定会出现萧晏。
萧旻的心宛若一把匕首搅动,疼得鲜血淋漓。
明明他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每一次看到,都如同第一次看到,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
他还是无法忍受沅沅的身边有别人。
可是看到信上说沅沅的笑容灿烂,他疼痛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庆幸。
真好。
沅沅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至少她的开心背后,有他默默的守护。
萧旻心中想到这里,心中的疼痛竟然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衣袖堆在手肘处,露出雪白的小臂。
然而原本如玉一般干净光洁的手腕内侧,突然多了一条狰狞恐怖的伤疤。
正常的伤口止血之后,往往会慢慢愈合结痂。
然而萧旻手腕处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皮肉外翻,泛着乌黑,露出里面同样黑紫的血肉。
犹如中毒一般。
萧旻仔细端详这道伤疤,它比之前变大了一点,隐隐有蔓延的趋势。
等到它彻底蔓延至小臂,就是他的死期了。
萧旻用袖子盖好伤口,神情平静,没有一点知道死期的惊慌害怕。
他淡淡地想道:沅沅得知他的死讯时,会不会伤心?
会不会为他哭泣?
萧旻的脑海中浮现出沅沅的脸,和她含着泪的杏眼。
从小到大,她每回哭了,都是要他哄着,要人哄着。
可他又想到,自己死了之后,沅沅该怎么办,还有人哄着她吗?
他死了就死了,却还要沅沅为他难过伤心,实在是不应该。
萧旻想到这里,心中如同千万只毒蚁噬心,煎熬难忍。
他既希望沅沅知道他死讯之后为他哭一回,又不想让她为自己太过伤心难过,太不值得了。
思来想去,萧旻暗暗道:“只要她为自己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一滴泪足矣。
此念一出,其它纷纷扰扰的杂念倏然远去,萧旻的内心陡然间安定下来。
看着眼前的信,心中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满意足。
自己死了,还有萧晏陪着她,不让她伤心太久。
萧旻伸手摸着书信上的字,仿佛眼前也出现了她的笑容,她的笑声。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他竟然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萧旻默默地坐着,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蜡烛燃尽,屋内倏地暗了下去,内侍连忙进来更换蜡烛。
萧旻才回过神来。
突然,书斋外传来剧烈的跑动声,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明显。
“禀报殿下——”
下人冲了进来,跪在萧旻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长门宫出事了!”
“哗”的一声,烛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红色的火焰跃动在内室里,将萧旻脸上的神情照得分明。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了起来。
长门宫是祝皇后被废弃后的居所。
“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战战兢兢地道:“废后、废后好像是不行了。”
闻言,萧旻乌黑的凤眼仿佛淬上了一层冰。
废后祝氏,是他的杀母仇人,死不足惜。
可是……
重要的是,她是沅沅的亲姨母,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萧旻心中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双手按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起,郑重地道:“即刻向幽州发一封急信。”
“越快越好。”
萧旻手臂猛地疼痛起来,痛得几乎要断为两截。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