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修罗地狱
幽州到长安三千余里,寻常平民商旅要走将近一个月。
但穆清芷不眠不休,每到一处驿站便更换马匹,终于赶在第十三日的晚上进入长安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穆清芷甚至来不及生出什么感慨,满心都是焦急惶恐。
长门宫位于京郊数十里外,没有圣人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只能先入城再想办法。
怎么样才能见到圣人?
天子居所,更是守卫森严,无诏不得入。
她自小在立政殿长大,在皇宫里奔跑玩耍,唯一头疼的就是皇宫里的规矩太过,不能轻易出宫。
如今她担心的却是,该怎么进入皇宫。
穆清芷勒住马,在急促的暮鼓声中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笼罩在昏冥夜色中的皇城,心有所感。
这条朱雀大街旷阔,行人寥寥,笔直地向北延伸,尽头两侧便是长安城的朱门绮户,勋贵侯爵位列在此。
岐山侯府就是其中一户。
去找父亲帮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想起,脸颊就一阵刺痛,像是被扇了一个耳光一样。
当初姨母被废时,他避之不及的态度,现在他怎么可能愿意和姨母扯上关系。
况且能不能帮上忙,还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
穆清芷犹豫,除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偌大的长安城还有谁可能帮助她见到圣人呢。
谁有这个能力?
穆清芷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却被她拼命地往外赶。
不行,不行。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反对。
可是除了他,谁还能帮你呢。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飞快地反驳。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了。
为了姨母去试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
穆清芷低下眼眸,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握紧缰绳,没有向北而行,而是策马径直绕到了皇城的东边,连接东宫的延喜门。
“公公,时辰已经到了,是不是该落钥了?”
当值的侍卫看了一眼天色,恭敬地询问一旁的内侍。
往日大门早该关了,偏偏这个内侍总是说“再等等”,好像在等什么人。
内侍听见催促,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望着那两扇大大敞开的宫门,宽阔的御道一览无余,别说人影,就连一个鸟影都没有。
见状,内侍缓缓点头,示意侍卫关上门,却在心里发愁要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数名侍卫合力推动两扇沉重高大的宫门,“吱呀”声慢慢地响起,听着令人牙酸。
眼看两扇门之间的缝隙愈来愈小,内侍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啸声,不像宫妃爱养的鹦鹉之类,倒像是某种凶禽。
“停下,都停下!”
霎时间,内侍两步并作一步,冲到门边将侍卫推开。
宫门一旦合上,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开了。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只见十几个人在御道上狂奔,跑在最前面的女郎正是穆清芷。
内侍欣喜若狂,连忙带人冲了出去。
“穆娘子,您可算来了,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经过刚才那一阵狂奔,穆清芷跑得肺要炸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看见宫门没有彻底关上,这才放心下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飞到穆清芷的面前,方才内侍听见的啸声正是从它的口中发出。
“多亏了决云主子,不然真是误了大事。”
穆清芷来不及奇怪内侍这样殷勤的态度是为什么,就听见他道:“娘子,太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奴婢为您带路吧。”
穆清芷喘气的声音渐渐平稳。
她听见这话,先是一呆,随后点点头。
姨母出事的信就是萧旻送来的,他特意派人在此等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愿意帮忙的吧。
穆清芷心中的石头半落地了。
最担心的事情解决了一半,穆清芷心中涌上一种对自己的谴责和唾弃。
她明明知道萧旻和姨母之间的恩怨,却还是非要求他帮忙。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穆清芷走在内侍身后,内心的想法缠斗不休,几乎要将她吞没。
穿过葳蕤花木,亭台楼榭,内侍将穆清芷带到丽正殿前,开口道:“殿下就在里面等着,娘子请吧。”
穆清芷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端庄华美又无比熟悉的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起脚,什么都不再去想,走上台阶。
四周的摆设与她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区别。
随着她的步伐,记忆似乎也穿过岁月的尘灰涌了过来,无休无止。
每走一步,过去与现在的景象愈发交叠,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今夕何夕。
殿内点着明亮的宫灯,亮如白昼。
一道紫檀木屏风横在中央,四面刺绣精美绝伦,绣的动物栩栩如生,还有一道黑影落在上面。
有人坐在后面。
穆清芷见到屏风上的影子,微微一愣。
一瞬之间,所有的恍惚杂念无影无踪。
她轻声地唤道:“太子殿下。”
屏风后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宛若春风拂面。
是萧旻。
殿内安静了下来,穆清芷停在原地,没有再走过去。
“过来。”
萧旻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坚定,宛若珠玉落盘。
穆清芷闻言,缓缓地穿过屏风,走进内殿。
一阵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十分陌生。
萧旻坐在矮案后,着一身白衣,领口内衬朱红。
红白相映,只见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便是衬得他的脸色更是雪白,宛若不见天日,没有一点血色。
殿内换了熏香。
不再是萧旻惯用的清冽浅淡的瑞龙脑香,换了一种穆清芷说不出名字的熏香。
浓郁得几乎要把所有的气息掩盖,鼻腔中只有这一种味道存在。
“参见太子殿下。”
“坐。”
萧旻向她颔首,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
穆清芷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这不要准备,正打算开口,却被萧旻打断。
“今晚你在宫里好好歇息。”
萧旻的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神情冷淡。
他轻描淡写地道:“明日一早,宫门一开,你就可以去长门宫见……祝皇后。”
说到最后,他微微一顿,“祝皇后”三个字放的很轻,几乎要被吞没。
穆清芷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怔怔地听着,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望着萧旻。
她还什么也没说,他就知晓她心中所想,并为她解忧排难。
或者是穆清芷的目光太过直白,停留得太久。
萧旻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出去吧。”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轻柔。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任何的情意都无处遁形。
穆清芷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想开口感谢萧旻,又不知道从何下口。
在这里,在萧旻的面前,从她的口中提起姨母,感激也不再是纯粹的感激,反而带了十足的别扭。
感激他宽宏大量,愿意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杀母仇人吗?
愿意让她与姨母得以见面吗?
安慰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至少萧旻的神色,他不需要这份多余的安慰。
穆清芷哑口无言。
刹那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她下意识地顺从萧旻的话,乖乖地站起来,向殿外走去。
直到衣袖拂过屏风,发出细碎的声响,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她不假思索地回过头。
隔着一道屏风,隐隐约约地看见萧旻的身影,却看不见他的神情,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或许她是明白的,却又不敢细想。
如果放在从前,穆清芷一定会问个清楚。
但是如今,她需要顾及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她的内心竟然胆怯了。
穆清芷回过头,不再去看屏风。
萧旻等了一会,走到屏风边上,好像是在欣赏屏风上的刺绣。
但目光透过那细密的针脚,朦朦胧胧地可以瞧见一个身影。
等到那身影走到殿门口,萧旻才移开视线,向屏风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宛若蜻蜓点水。
只能瞧见穆清芷一闪而过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屏风的刺绣上。
或许是天意使然,这扇屏风上绣着“乌鸦反哺”和“羊羔跪乳”两个典故。
小乌鸦幼时由父母喂养,等到父母年老无法飞行时,则由长大的小乌鸦外出觅食喂养。
而小羊吃奶时,会双膝跪在母羊身下,感念母亲的哺育之情。
萧旻凝望着屏风上的刺绣,久久不语,眼眸里的情绪翻涌,无法用言语表达。
连禽兽都知道母亲的恩情,更何况人。
他萧旻,也并非无情无义,却还不如那无情无义之人。
萧旻心口一痛,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也发作起来,疼痛欲死。
冷汗从额头流下,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眼前发黑。
萧旻跪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只剩下右手臂一阵一阵麻木的痛,在忍受范围之内。
萧旻掀开衣袖,只看了一眼就盖了回去。
他苦中作乐地想:能成全沅沅就够了,她和祝皇后的母女情分。
至于自己……
萧旻垂下眼眸,会下修罗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