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他一点也不
穆清芷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身体就僵住了,站在珠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穆清芷心中焦急,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前头众人的神情微妙,不敢多说但全部透露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
这位女郎能呆在太子议事的内室里,足以看出太子殿下多么宠爱此女。
这可是难得一见。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还是哪位相公捷足先登,暗地里献上的美人合了太子殿下的心意。
要知道,自从祝皇后倒台,太子的行事愈发冷酷,处置了一大批犯事的官员。
有的臣子动了歪脑筋,想走枕边风的路子,结果可想而知。
不禁没走通,反而被太子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就连礼部屡次上书提议为太子纳妃,也被太子压了下来。
时日已久,朝野还有流言蜚语,说是太子殿下还记挂着幽州的那位。
二人可是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情。
不然太子殿下怎么会眼巴巴地跑去幽州,而且圣人明明已经下令召太子回京,他还不顾危险非要折返回幽州。
说得冠冕堂皇,身为储君不能弃幽州军民于不顾。
可是不是真是这样,背后可琢磨的东西多了去了……
当然这闲话只敢在茶余饭后讲讲,也不敢搬到明面上。
毕竟太子和燕王世子既是君臣,也是堂兄弟啊。
这可是君夺臣妻,弟夺兄妻!
自古以来,只有昏君才能做出来这等事情。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激动得双手发抖,十分欣慰:太子殿下可是仁慈贤明之君,怎么能有这么一个污点,日后留给万世辱骂。
萧旻的视线平淡地扫过在场的臣属,神情没有一点异样。
“继续。”他缓缓开口。
“是。”
臣子连忙拱手,若无其事地将方才的话接了下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任何的声音。
其余人瞬间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看那道屏风。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内侍突然出声道:“诸位相公为国事操劳,实在是可敬。
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各自归家吧,也好让家中的夫人放心,与家人一起用晚膳。”
他的笑容可掬,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在座众人如何听不明白,一个个从善如流,念叨着“夫人在家等急了”,前后脚地快步走出去了。
丽正殿彻底静了下来。
萧旻站起身,朱红的锦带紧紧地束在腰上,身形颀长,猿臂蜂腰,芝兰玉树。
他徐徐地转过屏风,正好与坐在榻上的穆清芷对视。
她的杏眼睁得浑圆,眼瞳黑白分明,像是一汪清泉,直直地瞪着萧旻,神情气恼。
“你怎么不解释?”穆清芷气鼓鼓地质问他。
他们这一走,方才的事情肯定会在暗地里传开,岂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了。
“解释什么?”萧旻幽幽地反问,“该怎么解释?”
穆清芷一时语塞。
确实,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不如轻描淡写地揭过。
穆清芷气不过,狠狠地瞪了一眼萧旻,怒道:“我要回去了,告辞。”说罢,急匆匆地起身。
“你要去哪?”
萧旻握住穆清芷的手腕,无论穆清芷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半分。
他的目光犀利,凝视着穆清芷的脸。
“回燕王府。”
穆清芷没好气地道。
诸位亲王虽然远在封地,但是长安城中仍有御赐的亲王府邸,方便必要的时候回京居住。
萧旻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抿起嘴唇。
“放开。”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旻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右手,厉声说道。
萧旻垂下眼眸,仿佛没有听见,还是紧紧地抓着穆清芷的手腕。
此时夜色正浓,里间没有点起烛火,愈发昏暗。
只有外间的光亮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透了过来,落在萧旻一侧的脸颊上。
另一侧脸颊则隐在黑暗之中,极致的明暗对比,让对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萧旻的额头沁出汗珠,手上的力度微微一松,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穆清芷察觉到这一变化,猛地甩开手,与萧旻隔了几丈的距离,向外走去。
屏风外突然响起内侍的声音,“殿下,张医师来了。”
穆清芷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向萧旻瞥了一眼。
这才猛地发觉,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对劲,垂下的右臂微微发抖,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让他等着。”萧旻蹙起眉,沉声说道。
穆清芷抬起脚,正准备绕过内侍,却突然被拦下。
“穆娘子,天色不早了,您留下来吃顿晚膳如何?”
内侍笑容满面,“都是您爱吃的菜,早都备好了,不吃多可惜了。”
紧接着,他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都是穆清芷非常爱吃的。
东宫的厨子都是地道的湘楚人,烧得一手好湘菜,穆清芷从小吃到大,自然也清楚有多好吃。
她不争气地心动了一瞬,随后一口回绝。
“不要。”
穆清芷说完,抬脚便走。
内侍连忙拦住她,愁眉苦脸地道:“娘子,娘子,您行行好……这特地准备的菜不吃多可惜啊……”
穆清芷虎着一张脸,道:“你再不让开我可生气了。”
她冷下脸的样子,颇有几分威慑力。
内侍目带无措地频频瞥向萧旻,对穆清芷真是不敢不拦,也不敢拦。
“用过膳再走。”萧旻缓过劲来,脸色微微好转。
他忍痛走到穆清芷的面前,轻声地问道:“不差这一时半会。”
穆清芷当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又不着急。
但她就是不想再和萧旻呆在一块,更和他面对面地坐在一块吃饭。
这像什么话?
于是,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萧旻面露苦笑,心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沅沅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
内侍见状,还想再劝说:“正是这个理,娘子留下……”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送你。”
他对上穆清芷又惊又疑的目光,缓缓地补充道:“我送你去燕王府。”
穆清芷当然不可能让萧旻送她到燕王府大门口。
那岂不是她刚下马车,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太子殿下回去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隔着帘子对着萧旻说道。
内侍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叮嘱道:“这些菜都是刚做好的,记得让娘子趁热吃。”
侍女伸手接过,点头答应。
萧旻站在马车边上,微微仰头望着穆清芷。
明明他与沅沅近在咫尺,然而这几丈的距离仿佛有天涯之远,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她。
穆清芷正要放下车帘,却突然听见萧旻开口问道:“萧晏知晓你回长安的事情吗?”
萧旻简直是明知故问。
穆清芷面露迷惑,萧晏当然知道啊。
她收到萧晏的信时,日安就在一旁,还马上安排侍卫护送她回长安。
见到他的神色,萧旻微微一笑,知晓了答案。
他这一笑云淡风轻,却也蕴含着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竟然放心你独自来长安。”萧旻淡淡地道,分不清语中的情绪。
穆清芷更糊涂了。
她“哦”了一声,说道:“她身上的伤还没休养好,经不起长途奔波。我让她别来的。”
萧旻闻言,垂下眼眸。
他的心中如同有一把匕首搅动,心如刀割,右臂的伤口又开始发作。
他当时下定决心救萧晏,以血换血,以毒攻毒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来成全她和萧晏?
甚至孤身呆在长安的时候,他也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死后沅沅能为他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或许人可能永远不会知足,欲壑难填。
一见到沅沅,他心中的贪念就无穷无尽地涌现了出来。
他不知足。
他一点也不想成全。
他不是圣贤。
他只想让沅沅永远留在长安,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以前沅沅在幽州时,他只觉得长安死寂。
可是她一来,那些在长安相处的时光蹁跹而至。
长安城忽然美丽了起来。
刚才沅沅在屏风后无意弄出的响动,他的心里竟然隐秘地闪过一丝愉悦。
所有人都认为里面的女郎和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是啊,他和沅沅,本应该如此。
她应该是他的太子妃,而不是什么“世子妃”。
想到这里,右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萧旻猛地回过神来。
“请殿下忍耐片刻。”
医师手持匕首,正小心翼翼地剜去萧旻右臂上的腐肉。
萧晏身上的毒太厉害了,连他体内的血也没办法压制住。
反倒是换血留下的伤口频繁腐烂,迟迟不能愈合,只能不断地剜下烂肉,避免伤口感染。
为此,萧旻特意更换了一种熏香来掩盖身上的血气。
萧旻早已习惯,抿起唇一声不吭。
医师倒是心惊胆战,放下匕首时已经满头是汗。
“臣无能,不能为殿下根治此疾。”继续放任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萧旻清楚中原的医师对瑶寨的毒研究不多,无意苛责,开口让他退下了。
若是想要寻得一线生机,还是得请专门的瑶医看诊解毒。
这样的人,他倒是知晓一位。
萧旻想到这里,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神色转为凝重。
祝皇后残害妃嫔的秘药,便是奉雪宜认出来的。
她一个从未出过瑶寨的瑶医,所识的秘药应当来自瑶寨。
那么,祝皇后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种秘药?
她身为皇后,能接触的人不过也是同处深宫中的嫔妃。
那宫中最有可能知晓瑶族秘药的后妃是谁?
夜风猛地涌入空旷的宫殿中,纱帘猛烈地翻飞。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宛若埋葬在皇城下无数嫔妃的幽魂,发出瘆人的声音。
只有他的生母了。
萧旻无比冷静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