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 我就算死也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侍女将祝兰君从病榻中扶起,轻声地说道。
祝兰君捂着胸口咳嗽,放下手帕一瞧,一滩鲜红的血迹落在上面,触目惊心。
侍女吓了一跳,祝兰君却波澜不惊。
她早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
二十年来她作为皇后殚精竭虑,先是失去姐姐,再是丧子之痛。
接连的打击,让她早已耗干了气血,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她还想再多见沅沅几面。
祝兰君眼神黯淡,明日就是旭轮的忌日了。
萧旻坐在桌案后,手按长剑,已经等候多时。
他以犀利的视线审视着祝兰君,缓缓地道:“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提起奉德妃,祝兰君眼中无喜无悲,仿佛不是被她毒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昭明太子意外坠马而死,皇后无子,日后并非亲生儿子的新皇登基,下场即便不至于凄凉,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也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后宝座,震慑后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嫔。
皇后盯上了没有娘家势力也没有宠爱的奉才人。
没人会在乎一个地位低微还有些疯癫的才人,更不会关心她究竟是病死还是被谋杀。
祝兰君的讲述平静,和萧旻得知的真相没有出入。
她没有说谎。
当面听着杀母仇人讲述当年的事情始末,萧旻脸色阴沉,但目光一直保持冷静。
“你谋害薛才人的毒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下人献上来的。”
面对萧旻突如其来的问题,祝兰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口回答。
萧旻早有准备。
他缓缓地道:“尔父祝朗曾任辰州刺史,你也在辰州暂住过一段时日。残害妃嫔皇嗣的秘药,就是那个时候得来的吗?”
祝兰君不语。
萧旻再道:“祝相公在任期间立下不少功绩,最出名的一桩就是安抚当地抗拒朝廷教化的五溪蛮族。多年之后,你却依靠瑶族的毒药意欲让皇家绝嗣。
孤是不是能怀疑尔父早已暗中与蛮族勾结,否则你为什么能接触到这等阴险的毒药?”
事情关乎亡父的清名,祝兰君不再沉默,冷冷地道:“这毒药是我入宫之后得到的。”
得到祝兰君的回答,再次验证了萧旻心中的猜想。
“是你从我母亲那里拿来的。”
奉才人是生病过世,身边的旧物大多焚毁。
金玉首饰也大多由尚服局的女官当场清点收回,祝皇后是怎么拿到写有秘药的毒方的?
……只有一个可能。
“不,不是我拿的,是她临死之前献给我的。”
祝兰君微微扬起下颌,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神色端庄,从心底流露出一种漠视和轻蔑。
登时,萧旻的右手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紧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而下一刻,从手臂爆发出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卸去力气。
整只手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掌心到心口的麻木痛感蔓延全身。
这刻骨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面前这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女人,对于穆清芷有多么重要。
萧旻死死地抿唇,想要让理智回笼。
“如果不是旭轮出事,还根本轮不到你做太子。”祝兰君再次说道。
萧旻怒道:“她为什么会给你这个秘药,而且……”
而且,而且你用的毒药怎么可能对她起效!
萧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双手撑在桌上,怒吼出声。
瑶族居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深谙这些毒虫的毒性,并豢养入药,更有甚者服用毒药增强体魄。
萧旻从小就受毒蝎毒蛇的噬咬,血液含有剧毒,寻常动物只要咬上一口当即毙命。
奉德妃更是从小在瑶族长大,精通毒性,寻常的毒药根本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是剧毒进入体内,也会在她体内发生剧烈的反应。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祝兰君一怔,随即冷笑道:“怎么会不起作用,都是血肉凡胎的人,难不成还是百毒不侵了?”
萧旻冷冷地盯了祝兰君一会,她的眼睛竟然可恨的,与穆清芷有几分相像。
他倏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祝兰君静静地坐在桌案后,反复回想萧旻的问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奉德妃的死,还有什么隐情吗?
她的死,确实是她亲自吩咐宫人做的,并且买通御医作假。
至于奉德妃临死之前给的那一张药方,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祝兰君冷冷地想道:这么多年死在她的手中,生下来的没生下来的皇子数不胜数。
即便活到成年,也是身体虚弱,不堪重用。
没有一个皇子能够威胁到萧旻的储君之位。
突然,祝兰君脑海中灵光一闪:当时她买通的那个御医叫什么?
好像是姓李。
他的孙儿好像是……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
一想到这个可能,祝兰君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这个念头一出,如同脱缰的野马,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
祝兰君的唇边溢出鲜血。
……
“施主,小心脚下。”
穆清芷抬脚迈过罔极寺的正殿,在佛前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了三拜。
明日就是旭轮哥哥的忌日了。
若他在天之灵,保佑姨母早日好转吧。
穆清芷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上完香,穆清芷由僧人引领向报慈殿走去。
一进殿内,她就闻到一股悠悠的檀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数位僧人盘坐在左右两侧,捻动佛珠,低低地诵着《金刚经》。
梵音回荡在宫殿上方,穆清芷在这沉重的静默中又跪了下来。
她向着供奉着母亲的长明灯拜了三拜,又亲口念了三遍《金刚经》,这才站起身走到大殿另一侧。
石台上也设有一盏长明灯,与祝湘君的莲花状长明灯规格形制迥异。
底部是一只跪地的羊羔,呈现托举的情状。
穆清芷祭拜过后,抬起头来,瞧见灯里的光芒有些飘摇不定,里头的灯芯歪了一点。
她吩咐侍女取来剪刀,想要剪短一截灯芯。
就当穆清芷缓缓地低头靠过去,底座上镌刻的一行小字渐渐清晰,却突然听见有僧人快步走来。
“太子殿下来了。”
那话音刚落,长廊上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走的好快,顷刻间便到了报慈殿殿门口。
穆清芷急忙转身,只见萧旻面色冷凝,抬脚正要迈过门槛,仿佛来者不善。
“等一下。”
穆清芷急忙上前拦住他,“这里面有我娘亲的长明灯,我在为她祈福,你不能进去打扰我娘亲的清净。”
萧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穆清芷焦急担忧的脸上,神情终于微微一变。
他缓缓地道:“我并无此意。”
但他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来祭拜的。
穆清芷寸步不让,强硬地道:“那你快出去吧。”
萧旻没有动,他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的脸不放。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状便要动手推他。
然而萧旻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穆清芷。
他沉声道:“我也是来给我母亲祈福的。”
说罢,猛地松开穆清芷的手,向里面闯了进去。
“都给我退下!”
殿内的僧人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只留下穆清芷和萧旻两个人。
穆清芷听见他这一声隐含着怒气的话,心中慌乱。
虽然不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如此动怒,但是担心他盛怒之下,对母亲的长明灯做出什么不敬的事。
如果他真的、真的要这么做了,我……我就算死也不许他这么侮辱我娘亲。
穆清芷咬牙,在心中暗暗发誓,握紧手中的剪刀连忙追了进去。
却见到萧旻立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面正对着那一盏羔羊跪地状的长明灯。
穆清芷脚步一顿,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这儿还有一盏长明灯?
报慈殿明面上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便是祝皇后亲口吩咐为姐姐祝湘君祈福的。
穆清芷心中稍定,轻轻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向萧旻看去,只见他的神情平静,但长明灯飘忽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在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穆清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将手中的剪刀递给萧旻,指了指那盏长明灯。
萧旻定定地望着穆清芷,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之中,宛若有浓云翻滚,拼命地忍耐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走到那盏灯前。
工匠的手艺高超,将小羊跪地时脸上孺慕的神情也雕刻得淋漓尽致。
萧旻低头,那刻在灯座上的铭文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佛光接引,照破九幽。愿奉德妃超脱苦海,往生净土。”
落款没有时间姓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萧旻的手一抖,剪断灯芯。
作者有话说:
长明灯见第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