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 极致的静默
穆清芷站在一旁,心中惊讶又奇怪,一双明亮的杏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只见萧旻久久地伫立在灯前,凤眼狭长,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作为皇室嫔妃,奉德妃的灵位摆放着皇家宗庙之中,享受萧氏子孙的香火供奉,无需这一盏私人供奉的长明灯。
可偏偏是这一盏灯……让他不得不在乎。
似乎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萧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穆清芷脸上的神色被他一览无余,没有一点矫饰的成分,宛若清澈见底的溪水,眼瞳黑白分明。
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
萧旻凝望着她,内心仿佛被这股溪水洗涤得一干二净。
从方才起就不断涌动在脑海中的阴暗的念头,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穆清芷对此一无所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的目光从萧旻的脸上移到那盏长明灯上,轻声问道。
萧旻无缘无故地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穆清芷的眼睛眨动,乌黑的睫毛像一把浓密的团扇,眼睛又像扑闪的星星,让人想要伸手将星辰揽进怀中。
萧旻微微一笑,不言不语,掠过穆清芷的身侧,朝着大殿的另一侧走去。
二人的衣袖轻轻相接,萧旻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扑入鼻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纹,但是穆清芷还是不习惯这种香气。
她还是习惯萧旻熏从前惯用的瑞龙脑香。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里,却隐隐约约有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气味,但是让穆清芷从心里感到不适。
她搜寻着气味的来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右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萧旻在祝湘君的长明灯前站定,撩起衣袍,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身姿笔挺。
穆清芷愣在原地。
等到萧旻跪拜完毕,穆清芷才错愕地开口:“你没必要这样。”
这是她的娘亲,和萧旻没有什么关系。
他拜不拜也没什么关系。
萧旻站起身来,听见穆清芷的话,面露苦笑。
他竟然能猜到沅沅心里所想:她一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做。
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意识回过来的时候,就跪在了地上。
就当是……因为她是沅沅的母亲吧。
萧旻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为我母亲设灯,我祭拜令慈一番,天经地义。”
听见萧旻的说辞,穆清芷心中一窘:其实她设这盏长明灯,内心也不单单是想要为奉德妃积德。
她当时只是想做一点事,稍微弥补一二,也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即便姨母做的事情,永远也无法补救。
萧旻看着穆清芷复杂又愧疚的神色,心如刀割,不知是为谁。
从前祝兰君安居皇后宝座,他心中尽是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人或事。
虽然不至于迁怒穆清芷,但也绝不肯为她妥协让步,就此放过祝兰君。
如今大仇得报,他心中本来应该畅快,却找不到一丁点愉悦之情。
到底是为什么?
萧旻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瞬之间千万个念头转过心头,让他无法自持。
祝兰君说自己占了昭明太子的位置,他心中想的却是:没有昭明太子的死,他和沅沅就没有这一世的缘分。
沅沅说八岁初见他,但他却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沅沅了。
第一眼就是她纯真的笑。
从此以后,他记在心上很多年。
即便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记得,见过他。
萧旻双眼望着穆清芷,说道:“明日是昭明太子的忌辰,你与我一起进太子陵祭拜。”
穆清芷的脸上流露出惊讶。
……
七月初五是一个极好的日子,惠风和畅,蔚蓝纯净的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旭日。
极为符合沉眠在这座皇陵之下的主人之名。
萧旸,旭轮,每一个名字不都是指向那轮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吗?
连追封的谥号也无比的光辉耀眼。
可惜太阳终究会落下。
萧旻微微眯起眼,不去看这刺眼的阳光,匆匆地走入陵园的御道上,穆清芷落后他一步。
御道左右草木葳蕤,遍植松柏,长势喜人,数十年的光阴早已让树木成荫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清芷一踏入陵园,便觉得十分清幽。
额头上刚才被太阳热出来的汗珠也一点点地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子陵。
以前她年纪小,姨母担心吓着她,对她不好,便不让她来。
后来她长大了,却也没机会来了。
所以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正式步入太子陵。
旭轮哥哥就睡在这里。
穆清芷放眼四周,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里的景色的。
祭祀的礼节繁琐,耗时漫长,从正午一直到日落西山,每一个人都面露疲惫。
穆清芷悄悄地看向萧旻,随后将视线转到了御道尽头的一座高楼。
这是昭明太子灵位所在。
萧旻心领神会,嘱咐侍从臣子不必跟随,与穆清芷一同登上高楼。
楼内更加寂静,只有脚步声静静地回荡在周围,十分明显。
昭明太子的灵牌就摆在供桌之上,由下人时时擦拭,更换贡品。
一见到刻有“昭明太子”的字,穆清芷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
她在灵前上香,萧旻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将香插在香炉上,动作间带有余温的香灰落在了穆清芷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穆清芷飞快地收回手。
“怎么样了?”
萧旻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
穆清芷先摇头,然后低头观察手背的情况。
她雪白的手背浮现一块红红的印记,十分惹眼,皮肤还微微刺痛。
萧旻也看见了,他道:“我让人来处理一下。”
“等一会吧。”
穆清芷缓缓地道,拒绝了。
她不想再有人打扰。
说着,穆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翠绿的竹箫。
萧旻从见到她拿出竹箫的那一刻,便明白她要做什么,默默地退了回去。
穆清芷将竹箫轻轻地搁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她的箫是由旭轮哥哥亲手启蒙教导的,当时她年纪还太小,学不了什么复杂的曲子。
而且自从旭轮哥哥过世后,便再也不吹了。
然而呆在幽州的这一年,穆清芷和萧晏常常一起吹箫。
萧晏曾是旭轮哥哥的伴读,也擅长箫曲。
她今日吹奏的乐曲,名叫《幽兰操》,就是萧晏教她吹奏的,也是旭轮哥哥生前最喜爱的箫曲。
希望旭轮哥哥的在天之灵能够欢喜。
穆清芷闭上眼睛,将心中的思念全部寄托在箫声里。
萧旻精通器乐,怎么能听不出:这一曲赞扬君子气节的《幽兰操》被她吹得如泣如诉,让人伤心不已。
将暗未暗的暮色里,这低沉婉转的箫声响起,飘入夜色的深处,一直飘入九重阙。
萧旻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他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一幕一幕的画面:
幼年时偷看昭明太子教导沅沅学箫。
沅沅十五岁生辰时他躲在暗处,看着萧晏为她吹箫。
萧旻的右臂一阵剧痛。
他抿起微微发白的唇,环视四周。
只见窗户紧闭,唯一的光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室内同样一片昏暗。
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都是不能见光。
永远都在暗处。
萧旻的心一片冰凉。
这声声入耳的乐曲听得催人心肝,煎人脾肺,非要叫人明白“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
箫声渐转低沉,呜呜咽咽地消失在暮色中。
穆清芷慢慢地睁开眼,只见眼里闪烁着泪光。
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动了。
穆清芷走到供桌前,目光充满留恋地凝视了一会昭明太子的灵牌,然后要将竹箫放在桌上。
“你要把竹箫留下来?”
旁边,有人突然发问。
是萧旻。
他抿着唇,那双极具萧氏皇族特色的凤眼正望着她。
从昭明太子到萧晏,都有着这样一双凤眼,或含情或凛冽。
穆清芷点点头,手里仍握着竹箫。
一只手从旁伸出来,抽走了穆清芷手中的竹箫。
“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萧旻问道。
穆清芷有些惊诧萧旻莫名的问话,她垂下眼眸,眼里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这或许是她今生唯一一次在这里祭奠旭轮哥哥的机会了。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长安,也不可能永远被允许进入太子陵园。
穆清芷伸出手,朝着萧旻摊开掌心,示意他将竹箫换回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室内的光线昏暗,因为萧旻吩咐不许下人进入,屋内没有点蜡烛,于是连神色也看不太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柱香的时间。
总之,萧旻紧紧握着竹箫末端的手终于松开了。
竹箫从空中递了过来。
就在即将碰触到穆清芷的掌心时,猝然摔落。
穆清芷的瞳孔无比迅疾又缓慢地放大了。
竹箫坠地的速度,在她眼里变得很快又很慢。
“啪”的一声无比刺耳,竹箫当场断为两截。
一瞬间极致的静默过后,周遭的世界爆炸出嘈杂的声音。
穆清芷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