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 恨痴情

第85章 85 恨痴情

穆清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穆清芷睁开眼睛,一把捉住了它。

决云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乖巧地卧在自己的手中,发出小声的鸣叫。

穆清芷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设风格迥异,四面墙壁都是竹木制成,空气便从中间的缝隙流通,不像汉人居住的黄土墙面。

屋子里不是完全黑暗,桌子中间放着一盏烛台。

一滴滴烛泪顺着彤红的烛身往下流,一支红烛燃烧近半。

穆清芷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穿衣下床,拿着烛台向外走去。

一走出来,穆清芷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干栏木楼上,距离地面数尺之远,人只能通过一座窄窄的木梯上下。

楼下用来堆放柴火,圈养着牛羊。

穆清芷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决云在她身边盘来旋去,不断鸣叫。

“小点声。”穆清芷皱起眉头,对着决云道。

她没打算趁机逃跑,而是想要摸清附近的地形。

“你醒了。”

萧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穆清芷转过身,借着手上的烛台看去。

朦胧的烛光下,萧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丈之外,双眸凝望穆清芷。

夜风微凉,拂过萧旻耳畔的发丝,宛若千万缕情丝拂动。

此时月光洒在小楼上,一地雪白。

他仿佛是开放在夜色深处的幽昙,用尽一生一世的时间等候。

穆清芷瞪了一眼决云,恼怒它把萧旻引来了。

萧旻早就察觉到穆清芷醒了,只是一直隐在暗处。

见她想要下楼,这才出声阻拦。

“我想去找点吃的。”

穆清芷对着萧旻扯了一个谎,面不改色。

恰好肚子里也发出响亮的叫声。

“下面没有吃的,还会有毒虫蛇蚁,你要当心不要乱走。”

萧旻看出穆清芷的心口不一,他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穆清芷见萧旻向她走过来,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大厅。

桌上的饭菜放了一个晚上,早已冰凉。

“你坐在这里,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

穆清芷叫住他,犹豫地道:“……也还是可以吃的。”

但脸上那副勉强为难的神色还是把她轻而易举地出卖了。

“算了吧。”萧旻笑道,“你从小一口冷饭都不吃,现在变了口味了吗?”

那倒没有。

她只喜欢吃新鲜的刚出锅的饭菜。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说罢,萧旻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穆清芷无聊,便站在门边看着他忙活。

在记忆里,萧旻从小就擅长任何的事情,不管是读书,还是学武,还是后来的治国大事,都做得十拿九稳。

现在他连这种事情也做得这么行云流水吗?

“古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怎么还会这些?”

穆清芷好奇地道。

她想起了太傅以前给她讲课的一句话,大体的意思是君子要远离厨房。

萧旻一边留意锅里的动静,一边向穆清芷看了一眼,语带笑意。

“那你一定没有记住太傅讲的前几句。”

“是什么?”穆清芷却是不记得了。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萧旻云淡风轻地复述了一遍,正好锅里的面条熟了,他捞了起来。

“煮好了,坐下吃吧。”

萧旻放下碗,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洒着肉末。

虽然不是什么珍稀美味的吃食,但是穆清芷今天一直没用膳,又大哭了一顿,早就饿得不行了。

此时闻到热腾腾的香气,她不禁食指大动,便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你们在干嘛?”

奉雪宜突然出现在门边,双眉微微上挑,凝望着屋子里的两人。

一刻钟前,穆清芷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

她坐着吃面,萧旻和奉雪宜坐在旁边一起看着她吃饭,也不说话。

穆清芷咬了一口荷包蛋的蛋白,咽了下去,斟酌着语气,对着奉雪宜说道:“我姨母……”

“不要说话。”奉雪宜径直打断她的话,神情冷淡。“专心用饭。”

穆清芷怏怏地低下脑袋。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她的不开心。

“我没有乱动,棺木在一个地方好好地放着。如果担心我损坏她的遗体,你大可以放心。”

奉雪宜几次三番地察觉到穆清芷频频投来的目光,连眼神里都写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她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说道。

“那就好。”穆清芷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就信了?”

看着穆清芷脸上毫无防备满是信任的笑容,奉雪宜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刚才是骗你的吗?”

“啊?”

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她还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了一会,说道:“可是你又没有骗过我。”

而且奉雪宜为什么要骗她。

奉雪宜面露不屑:“我们瑶人可不像你们汉人一样满口都是假话,我从不骗人。”

“不是这样的,哪里都有爱说假话的人。有说假话的汉人,那也会有不说假话的汉人,我就是。”

穆清芷反驳道:“同样,肯定也会有说假话的瑶人,这个和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奉雪宜冷哼一声,质问道:“那你说,你见过我们瑶人说谎吗?”

这个问题一下把穆清芷难住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瑶族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不对不对,有一个人,她不仅知道,而且是非常非常地熟悉。

穆清芷看向萧旻。

四目相对,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情感,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一时之间,穆清芷手里的面都不香了。

其实她并没有想表达或者谴责什么,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想要找一个例子反驳奉雪宜的话。

但是当她看向萧旻的时候,看着他抿唇一言不发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

穆清芷在心里说道。

为了口舌之快争辩,也没什么必要。

说出来她也不会好受。

就像已经愈合的伤疤没有必要再撕开,袒露在人前,大声地说好痛好痛。

而那些全心全意的信赖依恋,一旦经受欺骗,就很难愈合了。

穆清芷轻轻地移开目光,看着奉雪宜说道:“我没接触过瑶人,说不出来。”

奉雪宜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变化,但让她猜也猜不出来。

索性夜已深了,她站起身道:“赶紧睡吧。”说着便要走出去。

穆清芷连忙追上去,叫住了她:“奉娘子!”

奉雪宜转过身来。

月光下,更显得她的眉眼皎洁,仿佛覆盖着淡淡的霜华,难以接近。

她注视着穆清芷,见她嘴唇微张,额头沁出汗珠,面带红晕,仿佛一朵芙蓉花开放。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抬眸盯着奉雪宜。

她无比诚恳地道:“奉娘子,您怎样才愿意高抬贵手?

只要你提出来,不管什么条件,即便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穆清芷都答应你。”

为表诚意,穆清芷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三根手指发了一个誓言。

顶着穆清芷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目光,奉雪宜终于开口了。

“我无意与你为难。”

穆清芷眼神一亮,还未开口却听奉雪宜接着说道:“只要你姨母的棺木移葬到别处,只要不在辰州境内,不管是任何地方,我都不会为难。”

她的言辞坚决,决无转圜的余地。

穆清芷闻言,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姨母的遗愿便是安葬在辰州,安葬在沅水边上。

她怎么能违背姨母临终的心愿。

她必须要完成姨母最后的心愿。

“辰州辽阔无边,我愿意另外择一处墓穴,离这里越远越好,可以吗?”

穆清芷几乎是哀求地道。

她只是想为姨母寻一处长眠之所,别无他求。

然而,下一刻奉雪宜神色更冷,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

辰州虽大,却容放不下一具棺材。

穆清芷张了张口,想要再次恳求,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穆清芷回眸,映入眼帘的是萧旻冷峻的眉眼。

他看着自己,凤眼中像浓墨一样的情绪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去睡吧。”

最终,那些复杂的难以用言语的情绪平息在萧旻的眼眸之中。

他低声地道:“我向你保证,最迟明天,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他说得那么的诚恳,那么的真挚,自己能相信他吗?

穆清芷慢慢地走回房间。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萧旻和奉雪宜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下楼去了。

等到外面彻底地安静下来,穆清芷悄悄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穆清芷透过栏杆向外望去,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果然看见了萧旻和奉雪宜的身影。

他们隔的太远了。

穆清芷只能看见两人在交谈,却听不见谈话的内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淡然的眉眼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阻拦他。

不管是保护她,还是欺骗她,萧旻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此时此刻。

穆清芷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够堵在心口。

从前的那些旧怨,当事之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活着的人却还要为此痛苦不休。

“我很好奇你怎么说服我?”

奉雪宜环胸,冷冷地注视着萧旻。

“我没打算说服你。”

“那你是打算说假话欺骗她吗?”

奉雪宜道:“所以她刚才看你的那一眼,就是对你心存怀疑吗?”

怪不得穆清芷说天底下的人都会说假话,不分汉人与瑶人。

“看来你以前骗过她。”

奉雪宜微微一笑,向楼上望了一眼。

穆清芷见到她转头,连忙缩回去不敢再看。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我们瑶人也是这样,母亲生前的仇人,即便是死后我们也要向她的女儿她的后代报复。”

奉雪宜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因为没有律法的约束,比起汉人的“子报父仇”,瑶族人之间的报复直白不加掩饰,也更加的血腥。

月光照在两张轮廓相近的脸孔上。

“我知道。”萧旻淡淡地回应道。

他虽然是在长安长大,自幼读汉人的诗书,也是中原王朝的储君。

但他的生母却是一个瑶族女子。

他对于瑶族并不陌生。

在记忆里,母亲经常是癫狂、冷漠、怨毒。

但极少数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对待他,和他讲述从前的事情。

“如果有人想要化解祖上的仇恨,除了自愿死在仇人的手中,还有一个选择。”

萧旻看着奉雪宜,说道:“就是自愿进入盘龙洞。只要能活着走出来,就代表盘王原谅了你,从此解开怨仇。”

盘王便是传说中瑶族人的祖先,信仰的神明。

“你要进盘龙洞?!”奉雪宜不敢置信地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盘龙洞,其实就是千千万万条毒蛇盘旋居住的洞穴。

除了萧旻刚才说的情形。

在瑶族里,只有犯了重罪的族人才会被逼进入盘龙洞受刑,承受万蛇噬咬的痛苦而死。

比起奉雪宜的惊慌,萧旻反应平淡。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淡淡地道:“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原来你是个痴情人。”

奉雪宜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个欺骗了小姨的汉人男子一样薄情寡义。”

她口中那个薄情寡义的汉人男子,便是萧旻的生身之父。

坐拥江山和无数美人,安居长安的圣人。

“你如果能平安出来,我心服口服。”

奉雪宜甩下一句话,向夜色的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起瑶族的一首歌谣。

萧旻听出歌词的大意是男子向女子表达情意,承诺爱她一生一世永不变。

然而却被奉雪宜唱得一点缠绵之意也无,尽是讽刺。

他听过这一首歌。

那个时候,母亲还没有失宠。

他无意听见过母亲唱这一首歌。

女声唱一句,男声跟着唱一句,歌声里情意绵绵。

末了男声还问道:“我唱得好不好?”

“好听好听,萧郎你唱的真好听,你要一生一世都唱给我听。”

那是母亲年轻柔婉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所以当母亲一次次地服下食物中的毒药,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萧郎”明明告诉她毒药已经处理了,却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死去。

萧旻垂下眸子。

他的容貌,那一双天生的凤眸,处处都像极了生父。

所以他究竟是像他的生父多一点,还是像他的生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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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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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恨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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