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穆清芷早晨起来时,萧旻和奉雪宜都不在屋子里。

早饭已经煮好了,穆清芷走到桌边,碗筷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萧旻的字迹:大意是叮嘱她好好吃饭。

穆清芷先是将屋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确定空无一人,便急冲冲地想要下楼去观察附近的环境,生怕错失良机。

奉雪宜是不可能把姨母的棺材放在家里的,肯定是在外面找一个山洞藏起来。

穆清芷急匆匆正要下楼去,却突然撞上一个老婆婆。

她约莫五十多岁,精神奕奕,气色饱满,一见到穆清芷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操着一口略微别扭的汉话说道:“穆娘子,你起了啊。”

“你是谁?”穆清芷奇怪地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穆,还一副熟稔热情的态度。

“是有位郎君叫我来陪你解闷的,寨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汉人的话。”

婆婆答道,瞧见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连忙说道:“穆娘子,你怎么没吃早饭啊,这可不行。”

她说着,将穆清芷拉到桌子边坐下。

“等吃完饭,我带你下楼转转,你还没来过这里吧。我们寨子可漂亮了,你来迟了,山茶开花的时候可美了。”

穆清芷听见她这话,心思一动,顺从地将早饭吃完了。

席间,穆清芷得知婆婆年轻的时候经常在下山和汉人打交道做生意,才学了一口汉话。

“后来换了一个官,太坏了,经常低价收购我们的草药蛇蜕,不卖就让人殴打,后来我们就躲进深山里不出来了。”

穆清芷插口道:“要是官兵来镇压怎么办?”

老婆婆嘿嘿地笑道:“那些汉人官兵根本进不来,一靠近要么被陷在沼泽里淹死,要么闻到毒气毒死。即便进来了,我们也有法子,放毒蛇毒蝎子出去把他们咬死。”

穆清芷想起那天清晨,奉雪宜就是驱使毒蛇到来,虽然当时雾气太大,但还是可以估计有数百条毒蛇在地上行进。

吃完饭,老婆婆便领着穆清芷下楼。

木楼建在水边。湍急的水流从崖顶冲刷下来,激荡出白色的浪花,日积月累,不仅石壁光洁如新,下面也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刺史吗?”

“怎么可能见过哩,那么大的官。”

说的也是,穆清芷笑笑。

外祖曾在辰州做刺史,素有清名,后来因病致仕,回乡几年便病逝了。

她们沿着溪水行走,婆婆道:“但是我见过刺史的女儿嘞。”

穆清芷的脚步一顿,忙问道:“真的吗?”

“当然啦,好像是要出嫁,送嫁的队伍可长了,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我当时领着我女儿也去看了,那丫头傻乎乎把手里的枣子扔进队伍里,有个汉女怒气冲冲地下来,问是谁扔的枣子,刚好砸中了她的脑袋。”

婆婆说到这里,哈哈而笑。

“那怎么办?”穆清芷问道。

“当时我想抱着那丫头偷偷溜走,结果被逮到了。那汉女知道是小丫头扔的,不好计较,就拿枣子往我头上狠狠地一砸,转身走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听到这里穆清芷忍不住扑哧一笑。

婆婆感慨道:“当时我还以为是侍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刺史家的小女儿,陪她姐姐上长安备嫁。都说汉女温柔,其实和我们瑶族人差不多啊。”

原来婆婆见过的女郎,是年少时的姨母啊。

穆清芷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里姨母温柔端庄,即便是动怒时也是威严冷静,实在和故事里的那个拿枣子还手的娘子截然不同。

瑶寨占地广阔,穆清芷一路走来,所见景象阡陌交错、黄发垂髫,除去身上穿着的服饰不同,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路上有不少人迎面走来,用着穆清芷听不懂的话和婆婆打招呼,婆婆也热情地回应。

有些时候,那些人还会瞧穆清芷几眼,眼里流露出好奇。

“小心!”

穆清芷踩到河边的鹅卵石,毫无防备地往地上一摔,婆婆连忙叫道,却只抓了她的手腕。

穆清芷重重地摔在地上,雪白的衣裳沾满泥泞,不能看了。

婆婆撒开手,对着在河里嬉戏玩水的一群小孩高声说了几句话。

穆清芷听不懂,但听出语气严厉,应该是训斥的话,果然话音刚落,那些小孩作鸟兽散。

“还是别在水边走了,一不小心掉水里就糟了。”

婆婆将穆清芷带到一条平坦热闹的土路上来,说道:“现在还好一点,抓紧捞上来就好。以前住的地方水更急,每年都有小孩淹死,连尸体都找不到。

之前峒主的妹妹也被水冲走过,差点就没了。”

道路两岸都是小竹楼或者小木楼,竹竿上搭着晾洗的衣裳,花花绿绿,随风摆动。

婆婆看了看穆清芷衣裳的泥泞,说道:“我带你去我家里换一身衣裳。”

一上二楼,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女郎坐在大厅里玩耍,应该就是婆婆的女儿和外孙女吧。

婆婆上前和女儿说了几句,那个女子便走到屋里,过了一会捧出一套整齐的衣裳。

“这是我女儿娶郎君的时候我特意让人赶制的,没穿过几次。”这材质穿起来会舒服一点。

婆婆看了一眼穆清芷身上穿的白色衣裳,便知道她的身份大有来历,不然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

穆清芷却犯了难,她还在孝期,不能穿颜色这么鲜亮的衣裳。

听了穆清芷的话,那个女子进屋去,翻箱倒柜重新找了一件白色的瑶服拿出来。

穆清芷换好衣裳,将身上的玉佩摘下来,再佩戴上银饰,柳眉杏眼,活脱脱一个土生土长的瑶族女子。

“等衣服干了,我让我女儿将这个玉佩一起送还给你。”

婆婆接过穆清芷刚刚脱下的脏衣服,交给了女儿。

穆清芷点点头,新奇地看着身上的衣裳,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服饰。

出来了许久,穆清芷问道:“那个叫你来陪我的人,有说他去哪里了么?”

今日一早,就没有看到萧旻的身影。

“没有。”

婆婆道:“他让娘子放心等他回来就好。”

穆清芷想起萧旻昨晚说的话,心中想到他是去解决答应自己的事情吗?

他能顺利解决吗,还是会出岔子?

穆清芷的手指拂过胸前银饰垂下的一串银色流苏,轻轻拨动,发出轻盈悦耳的细微声响。

“娘子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在穆清芷沉思之际,婆婆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直呆在一边的小女孩也大胆地走上前,拉住穆清芷的裙边,眼睛里满是期待。

虽然语言不通,但穆清芷能感觉到她们的热情。

“谢谢好意,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办。”

穆清芷对着小女孩一笑,随后抬起头看着婆婆说道:“你能带我去找峒主吗,我有一件事想和他说。”

“就是你要找我?”

干栏木楼色屋檐下挂着肉干之类的干货,飘着浓浓的肉香气。

穆清芷一进到屋子里,便听见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不禁一愣。

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坐在堂上,脚抵在砺石边,将一把短刀压在石面上来回磨砺。

她一边泼水,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个女子吗?

穆清芷还以为瑶人口中的峒主会是个男人。

就在她愣神之际,峒主已经将刀磨好,用鹿皮擦拭好刀身,站起身往墙上一挂。

一把寒光凛凛的猎刀就悬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着穆清芷道:“什么事,说吧。”

穆清芷仔细一看,便看出她的容貌与奉雪宜有七分相似。

但在她的面前,奉雪宜就显得有些稚嫩了。

在她锋利的目光下,穆清芷有点紧张,摸不准这位峒主的为人。

穆清芷表明身份,自称是祝皇后的外甥女,峒主果然神情微变。

原先还有点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回辰州,是为了完成我姨母的遗愿,让她魂归故里。”

姨母是在辰州出生长大的,她不愿安葬在长安,也没有选择回到祖籍安葬。

大概是因为,辰州沅陵,承载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吧。

穆清芷将昨日清早发生的事情转告给峒主。

她听完,对着身旁的瑶人道:“去把阿雪找过来。”

瑶人点头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奉雪宜却迟迟没有来。

眼见晌午将至,峒主对着穆清芷道:“先吃饭。”

来到瑶寨的第二顿饭,竟然是和瑶人的首领一起用的。

穆清芷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就在此时,方才离开的瑶人走了进来,用瑶语和峒主说话。

穆清芷听不明白,只能够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阿雪和他去了盘龙洞。”

看着穆清芷脸上疑惑的神情,峒主向她解释了盘龙洞的含义。

“那你赶紧把他拦下来啊。”

穆清芷登时站了起来,神色转为焦急。

“那也可以。”峒主拿筷子沾了沾泡椒水,放在嘴边尝了一口。“但是你真的想要我阻拦吗?”

她看向穆清芷,眼神犀利,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软弱最无助的地方。

“你真的想好了?”

“如果我拦下他,那么阿雪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如果你赌一把,说不定他能活着出来,可以两全其美。即便他死了,看在他的份上,说不定阿雪愿意让步。

你还是有可能完成你姨母的心愿。”

峒主的语气平静,将利害剖析摆在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身体一僵。

她说得竟然无可辩驳。

如果、如果她真的将姨母的心愿视为一切,又完全地不在乎萧旻的性命。

可是,她能做到吗?

穆清芷咬牙道:“他是储君,如果储位空悬,社稷会不稳,民心会不安。”

“你去问问百姓当朝太子是谁,叫什么名字?恐怕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峒主反驳道:“不过是一些规训愚民,为君主治国的工具。”

“他死了,自有数不清的人去接替,你不就亲眼看到过了吗?”

穆清芷当然知道:当年她的亲表哥,姨母唯一的儿子,是法礼公认的嫡长子,毫无疑问的储君人选。

一死,万事即成空。

穆清芷再次道:“可他是你的外甥,是你妹妹留下的骨血。”

难道你能看他赴死,而无动于衷吗?

“他自愿进盘龙洞,我没什么好阻拦的。”峒主淡淡地道。

世间有千万对姐妹,相处的方式各异,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理所当然的像姨母对待她一样倾尽所有。

说出的话被一次次驳回,穆清芷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峒主看着她一会青一会白的脸色,突然说道:“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那个时候我妹妹比你还小几岁,应该是十五岁。她很喜欢汉人,她认为汉人很善良,你知道吗?”

峒主紧紧地盯着穆清芷,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穆清芷的脸灼烧出两个洞。

“那是因为她五六岁发生的一件事情。她和同伴被水卷走了,除了她以外的孩子都在河底找到了尸体,所有人都说她是被冲到沅江的下游,尸骨无存,连我娘都放弃了。我当时从沅江的上游走到下游,只找到挂在树枝上的一块破布,是从她衣服上勾下来的。她那么小,紧紧地抓着树枝,想要活下来,却还是没了力气,被水流冲走了。她当时该多害怕,多绝望啊。”

“五六天后,当时的刺史却让人来寨子里传话,说救起一个瑶族小女孩,请我们过去认认,真的是我妹妹,她还活着。她回来后说是两个汉人姐妹把她救了起来,我娘作为当时的峒主,亲自登门感谢刺史,从此在辰州瑶汉关系大大缓和,此后数年还有通婚的案例。”

说到这里,峒主叹了一口气:“后来她十五岁的时候,却悄悄地爱上了一个汉人的男子。那个男人说要带她回长安,娶她做妻子。她告诉了我,想让我们答应这门婚事,却被我和娘关在了屋子。她一开始哭啊闹啊,她哭着求我说‘姐姐你让我走吧’。后来,她翻窗跳下来,趁着夜色和她的情郎远走高飞了。”

“再后来,我就得知了她的死讯。我恨不得将那个欺骗她辜负她的男人碎尸万段,可是我做不到。”

峒主道:“你说他的儿子,却流着我妹妹的血,我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

穆清芷听着她的讲述,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不都是在爱里诞生的吗?

但有些爱,一开始就诞生于欺骗的温床。

穆清芷记得,圣人将奉德妃从民间带回来时,早已与姨母成亲,有了旭轮哥哥。

穆清芷看着峒主,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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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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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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