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鬼屋 你怎么不等
准确来说,程樾是在小学一年级时才去北城念书,在升学前的暑假,他跟着爸妈去了外公家。
北城繁华,不同于悠闲自在的洛城,两个不常见面的表哥带着他跑遍了北城的大街小巷,外公对他总是和颜悦色,兴致来了也会摆个棋盘,泡杯茶,坐下跟当时小小的他对弈,在随意落下一子时,看着他皱眉思索的苦恼样子大笑。
他没觉得北城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外公这里有什么不好,他爸妈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月先回去了,说着等暑假结束后再回来接他。
但有一天他来找外公时,却听见他在和爸妈商量让他转到这里来上学的事情。
听那边的谈话,他妈妈似乎不同意此事,可说到最后又有些犹豫。
他靠墙站在门外,想起爸妈此时都在晋升关键期,而他年级还小,两人总是不放心,还要抽空照顾。
外公这边也挺好的,虽然他有些想周元他们,等电话结束后,他敲门进屋,和外公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留在北城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两座城市果然不同,北城繁华又厚重,拥挤忙碌却又不失悠闲,他进入奢靡华贵的名利场,穿梭在熙攘喧嚣的大小胡同,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需要学的也越来越多,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乐在其中,只是偶尔清闲时,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里周元他们发来的消息,也会想念曾经在洛城时优哉游哉的日子。
变故发生在三年级的夏天,那天晚上,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下床打开一看,原来是表哥。
他们神神秘秘的,说有惊喜在房子最角落的储物间等着他,这两位表哥对他都很好,因此他对他们从来不设防。
以为又是找他玩什么游戏,他走出房间,来到了储物室门口,打开门后,门里漆黑一片,正想扭回头再仔细问问看,有一双手大力地将他一推,他踉跄跌入里面,门从外边关闭。
这是一件已经废弃的房屋,房内早就布满灰尘,宅子内打扫卫生的几乎不会来这边。
他被灰尘呛咳出声,站起身后,发现房间门早就从外边被死死锁住,他用力扳动门把,甚至从旁边捞出一个铁棍敲门,可不论他发出多大的声音,外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这才不可置信的反应过来,原来他的两个表哥真的在害他。
厚重的木门根本就打不开,推动的时候有锁链响动,这里行不通,他将储物室内剩余的能用的箱子一点点堆到窗户前,勉强形成一个能爬上去的通道。
可是,这座储物室所在的楼层极高,爬上去也是徒然。
窗户非常窄小,也就是他如今这样还未长大的体型才能通过,外边树林密集,连天空都被遮盖,月亮的光芒到不了屋内,他蜷缩在角落,脑子空白一片。
能试的方法都试过,屋内似乎被他们提前清理过,连根绳子都没有,久未运转的冷气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工作。
滞涩的空气、不断降低的温度,狭小漆黑的环境,程樾开始呼吸困难,缺氧失温的环境不断侵蚀他的意识,他撑着让自己不要闭上眼。
好像真的要置他于死地,他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攥紧棍子,一步一步爬到窗前,挥棍一把打破锁死的窗户,玻璃噼里啪啦地碎裂,迸溅出来的碎片划伤他的脸颊,空气大幅涌了进来,和室内冷气不断交换,他开始大口呼吸。
坐在最高处的箱子上,他冷眼看着地下,思考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不残的概率究竟有多少。
这些箱子并不稳定,他为了凑齐高度才勉强拼齐,一旦乱动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可室内地下已经不能待,只有凭借这一小扇的窗户才能获得稀薄的氧气和温度。
他撑着自己清醒,死死地盯着外边,不放过一丝有人到来的可能,再不济到明天早上,外公总能发现他不在。
浑身冒着冷汗,他抖着手将玻璃碎片划到手臂上,鲜血霎时涌出,顺着手臂一路流下,像枝丫开散,顺着指缝蜿蜒到手指滴落。
这次还算幸运,天刚蒙蒙亮,就有一个员工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拎着工具,似乎是在这里躲懒,程樾无暇顾及,第一时间想要开口,声音却哑在嗓中,他只能举着棍子一遍遍敲着窗棂,底下的人狐疑仰头,在看见人的瞬间表情变得惊悚,慌忙跑开去喊了帮手。
等他再次醒来,外公坐在他床边,那两个表哥连同他们爸妈也在,外公看着很生气,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两个表哥,两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并没有要原谅他们的意思,只是他仍然没有想通这是为什么,他还记得刚来这边之时,是两个表哥先朝他递来友好的橄榄枝,在深夜的街边去路边吃烧烤,开学第一天带着刚转学的他熟悉校园,去哪旅游总是会捎带东西回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表哥与他的联系越来越少。
程樾没有起疑,只以为他们升学后确实更忙,没想到最终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想不通,但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他如法炮制,也和他们约了时间,地方开阔却不偏僻,但总有人少的时候,表哥他们不知道,在这里住了几年的他最清楚。
提前拎着棍子,程樾躲到了角落,等人来的瞬间,趁他们不防备之时,直接一个棍子将两人全部抡下了池塘。
池塘的水很浅,以他们的身高也就到胸前,但这两人实在太过慌乱,扑腾了半天竟还没触底,程樾站在一旁,冷漠的看他们挣扎。
直到实在已经是极限,才将棍子朝他们面前一杵,两人手忙脚乱握住,直到这时才发现水池的浅度。
二人红着脸看了过来,在看清是他后却又憋着没有发作。
到底是不敢还是仅存着最后一点良知,程樾已经懒得管了。
接二连三的出事总是让人起疑,外公也不是个任人愚弄的傻子,最终他只知道他妈妈和外公大伯二伯大吵一架,带着他办了转学手续回了家。
后续的事情他不知道,回来后日子又变得颇为清闲,他年纪还小,新陈代谢很快,恢复能力很好,不管是脸上还是手臂都没留下一点疤。
可是心里好像有疤留下,他不敢关灯睡觉,也不敢在过于狭小的空间待着,爸妈仍旧很忙,想请个阿姨照顾,他也不要,只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做饭就是那时学会的。
多年不见,和周元他们已经陌生,在学校里再见面时,有说不出的生疏,没指望能重修旧好,更何况从背后被捅了一刀的经历,他也不想再有一次。
但周元这人实在是格外热情,刚回来的程樾性格冷硬,和谁都不亲近,但凭着小时候的缘分,他就是一次次的出现在他旁边,还连带着其他小伙伴。
旁人的过错总不能带到别人身上,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表哥为什么会这样,外公对他的照顾所有人都看在心里,也包括两位伯伯,不知道他们在家里跟两位表哥说了什么,在经年累月的灌输中,竟然将好好的两个人变成了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
他感到不可理喻,却又无法改变,与周元他们没有这么大的利益冲突,更何况几家的家长又实在熟悉,所以他慢慢将冷硬卸下,和小时候一样,又重新融入了这座城市。
初一那年,市里游乐场同样新开了一家鬼屋,那时密室还没有火起来,宣传要比这个大很多,周元他们喊着要去那里,程樾没有让他们知道过自身状况,理所当然的被他们一起拉过去。
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他的症状早就好了很多,可以关灯睡觉,也可以在狭小的地方待一段时间,这么多人一起,鬼屋里也有相关工作人员,他便没有拒绝。
前半段果真没有什么事情,众人紧紧围在一起,时不时发出或惊吓或兴奋的尖叫,他也松了口气,但走到中途,一个NPC突然从狭小的洞里钻了出来,阴笑着朝他们冲了过来,所有人就这样被冲散。
声音从近到远,最终消失在天边,熟悉的黑暗一点一点将他重新包围,当时那间小小的储物室又来到他身边,他踉跄着向前跑,支撑不住倒在角落。
这次好像逃不出去,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连一丝力气都无法使上,整个人好像溺水一样,慢慢淹过鼻口,堵住所有可以进出空气的通道。
他摸着进来之前给的对讲机,但手太抖,没有力气,一阵发颤下,又丢在地上。
“你……你没事吧,”有人在喊他,他费力的睁开眼,女孩的面容隐在完全漆黑的空间中,根本看不清。
“你是不是害怕啊,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的嗓音都在发颤,颤抖地握上他的手腕轻轻摇晃。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虚弱的呼吸回应,女孩握着他手臂,使力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路,但我也可以带你出去。”
莫名被她话语逗得想笑,女孩的手在鬼屋的冷气下其实很凉,但他却莫名感受到了温暖,连力气都在恢复。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旁边的人似乎很惊喜,直接拽着他的手腕使力拉着他向前走。
他被拉的一个踉跄,觉得这女孩有些莽。
程樾能感觉到她很害怕,有NPC冲过来时,虽然没有爆发出尖叫,却从憋着的嗓音中泄露出颤抖的呜咽,整个人莽莽撞撞的,明明被追的到处乱窜,可发颤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被逼到角落却还倔强地护在他身前。
两个陌生人结伴而行,彼此毫无交流,在这样诡异荒诞的气氛下,奇妙的让他从那间储物室彻底离开。
她身上散发着光,足以照亮这漆黑黑夜。
两个人跌跌撞撞,终于看到了出口,他扭头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却被她一个使力又拽了出去,她正拉着他提速奔跑,彻底冲出黑暗。
还没等他继续看人,刚到门口她便松开了手,周元他们早等到门外,叽叽喳喳地围过来,或担心或调侃地问他。
他没理他们,想要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可是她跑的实在太快,短短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他的症状彻底好转,再也不用担心这些狭小漆黑的环境,之后又去了游乐场几次,可始终没碰到过人,感谢的心意只能就此搁置。
“我去过啊,就是市中心那家新开的鬼屋,当初很火的对吧,开业第一天就去了。”
如愿以偿听到了心悸的答案,他手上抬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问这些做什么,你也去过吗,我当时和同学一起去的,你是和周元他们吗?”
明明今天没有做过山车,可是程樾却觉得自己跟经历的一把似得,心情起起伏伏,他当时并没有在外边看到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群。
女孩走得飞快,也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难道不是她吗?
沈观思索了一下,那次鬼屋她是记得,但在她的刻意忽略下,也记不清具体有什么事了,听他一提回忆了一下,还真想起了些。
她看了一眼程樾,这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空,心里有些猜测,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对当时那个女孩是什么心情?”
“自然是感激,”程樾不假思索地说道,然后猛然回头。
“你……”
“原来是你啊,”沈观笑笑,对当时的事她早就没什么感受,或者说那天烙印在她心底的事并不是这个,她不想去回想,此刻却被骤然唤起,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心情,只能调侃,“你真的怕鬼屋啊,早说啊,又不是非要进。”
程樾摇摇头,只想追问那天的细节:“你之后去了哪,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沈观是被邀请去的,初中那会儿她跟班上的人都不熟,甚至那时她根本就没有朋友,对于一直希望有人陪伴的她,无疑是天降甘霖,她兴高采烈地接受了邀请。
进鬼屋后,他们都被冲散,沈观一心想找到出口汇合,但一直都在无奈打转,时不时蹦出来的NPC也足够惊吓,她打着颤横冲直撞。
程樾在角落里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她以为碰到了伙伴,高兴地走上前,却通过零星半点还能视物的视力勉强辨出是个陌生人,她那时还不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看他一直蹲在那里,似乎很害怕的样子,还是鼓足了勇气拉上他一起朝外走。
她并没有要和他有后续交流的想法,在接近门口时便松开了手,急着跑去找失散的同学。
在离开前,她回头去看,程樾被朋友们热热闹闹簇拥着,每个人都很关心他的状况,羡慕的情感生根发芽,她摇摇脑袋,闷头向前走去。
她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沈观自己能感受到,同学们被冲走时是拉着手的,只是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松开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在等她一个,她慌张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就近蹲在入口处,时不时瞅瞅门口的检票员工,脚蹭了蹭地面,小心翼翼转了好几圈,路人看过来的目光都令她慌张,她还是走上前去:“你好,请问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小姑娘,我们都要下班了。”
自己好像是被遗忘了,沈观不想相信,她跑遍了整个游乐场,一个人都没有找到,手机开了又关,始终没有勇气发一条消息去问他们,哪怕一句话。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耽误的太晚,最终被她爸妈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是在第二天得到他们的道歉,可这些都不重要了,这段记忆很令人烦躁,她向来有遗忘的好习惯。
程樾是听她云淡风轻说完这段往事的。
燃烧的喜悦被兜头泼灭,他无力地抵在她的肩膀上,突然认为自己很可笑。
自己心里的珍贵回忆却是她的痛苦往事,他的欢喜、想要去分享的欲望全都沉甸甸地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鼻尖泛酸,有泪意上涌,他无力地抱紧,想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太紧了,程樾,松松。”
沈观不知道那些灰色的,湿漉漉的往事,只以为他是开心两人的缘分如此之早,也用充斥着惊喜笑意的语气回他:“我当时帮了你那么大的忙,是不是该有点谢礼。”
“你怎么不等等我。”
他的语气颤抖,嗓音发哑,沈观感受到不对,捧着他的脸想要看他的状况。
他泛红的眼角撞入视线,心底被遂然一击。
这里已经不能待下去了,她给陆辰希他们发了消息,先一步带着程樾回了家。
刚一进玄关便被铺天盖地的吻淹没,沈观被他亲的心口发麻,只能听见他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不能等等他。
脑海里一遍遍炸着烟花,他的吻总在合适的时机落下,每次想回答又陷入他下一轮攻势。
程樾根本就没想要一个答案,沈观的回答他不想听,从头到尾不过是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捉住她的手。
抱着她去了浴室一趟,两人最终换了个房间睡觉,沈观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半夜突然感觉口渴,想起来找点水喝,却在意识还不清醒时听见程樾的粗重的呼吸和烫的根本不同寻常的温度,身体僵住,她立马清醒过来,起身探向他的额头。
好烫,他在发烧。
作者有话说:
真是令人伤心的一章。用的是()